第25章 又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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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餐的桌子不大,是赫爾曼年輕時自己打的。

  深褐色橡木桌面上點了一塊亞麻餐巾,上面擱著一隻鑄鐵鍋,鍋蓋一掀,蒸汽混著黃油的焦香湧出來。

  火雞烤得剛好,表皮金黃,油亮亮的。

  赫爾曼用兩隻叉子把它從鍋里抬出來,他切了三塊,一塊給肖嶼,一塊給柏林,一塊留給自己。

  「紅酒在桌上,自己倒。」赫爾曼說著,把叉子擱在盤子邊上,又去夠鹽瓶。

  柏林拿起酒瓶,先給赫爾曼倒了一杯,然後是肖嶼,最後是自己。

  「這酒不錯。」柏林說。

  「是朋友從法國帶回來的。」赫爾曼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舔了舔嘴唇,「說是哪個酒莊的,名字我忘了。好喝就行。」

  他把鹽瓶遞給肖嶼,「你那個烤土豆,加一點鹽,味道更好。」

  肖嶼接過鹽瓶,撒了一點在土豆上。

  「柏林,這幾年過得還好嗎?」赫爾曼用餐巾擦了擦嘴,目光溫和地看向他。

  柏林細嚼了兩下,放下叉子,嘴角微微上揚:「嗯,過得很好,赫爾曼教授。」

  肖嶼低頭切土豆,聽著兩人的對話。

  帳戶清零,徵信拉黑,被邁爾的人追著滿城跑,連落腳的地方都是蹭他的。

  但在這個老人面前,說真話沒有意義。

  赫爾曼不需要知道這些。

  「公司呢?」赫爾曼又切了一塊火雞,放進嘴裡,含混地問,「聽說是做醫藥的?」

  「嗯。」柏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生物醫藥,研發方向偏神經科學。」

  「很適合你,」赫爾曼點了點頭,隨口閒聊,「做科研比搞金融踏實。」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

  「對了,你們倆是怎麼認識的?」

  肖嶼和柏林對視了一眼,同時沉默了半秒。

  ——不是因為不好回答,而是答案在一年後的時間線上。

  柏林先開了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真事:「他還欠我八百歐元。」

  肖嶼嘴角抽了抽,八百歐,是算完帳之後剩下的零頭。

  赫爾曼沒聽懂這個梗,但還是笑了笑。

  他不追問細節,只覺得兩個年輕人能坐在一起吃飯,認識的方式是什麼不重要。

  「雜物房還有個木床,你搬過來,跟肖教授睡一個屋吧。」他說著,轉動輪椅往廚房方向滑去,「床板有點硬,但比沙發強。」

  柏林點頭感謝,如今名下帳戶全被凍結,住宅早已被銀行收回,徵信拉黑後連普通旅館都住不了。

  赫爾曼這句話,替他省去了開口求人的尷尬。

  飯後,肖嶼去雜物房把那張木床扛了出來。

  床不大,鐵架子,床板是幾塊拼接的木板,走起來會吱呀響。

  他在臥室靠窗的位置騰出一塊空地,把床架好,又從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

  柏林坐在對面那張床沿上,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房間。

  書桌上攤著幾本物理學期刊,角落裡堆著換下來的外套,然後他的視線停在了桌腳旁邊。

  ——那個銀白色的恆溫箱,箱蓋扣著,但電源指示燈還亮著。

  他看了幾秒,抬起頭,看向肖嶼。

  「那個就是?」柏林問,沒有指名,但兩人都知道他在說什麼。

  肖嶼把被子扔到床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嗯。」肖嶼說,走過去把箱子往桌下又推了推,「在比爾區那間走私倉庫里找到的——記憶弧菌樣本。」

  柏林沉默片刻,目光在恆溫箱上停了幾秒。

  「如果這瓶樣品,就是一年後陳兆海手裡的那瓶,」柏林抬起頭,看著肖嶼。

  「那麼現在它在你這兒。一年後,它又怎麼會到陳兆海手上?」

  這個問題肖嶼不止一次想過。

  不光是這瓶記憶弧菌,還有書架上那本寫滿批註的《時間簡史》。

  按照歷史的軌跡,那本書會在一年後出現在東海酒店的蛋糕盒子下面,成為他在另一條時間線上追查的線索。


  究竟是什麼機緣巧合,能讓兩個相隔兩個國家的物件,最終都落到沈城?

  「不知道。」肖嶼把箱子又往桌下推了推,「也許,會在某個時間點回到他手裡。」

  柏林靠在床頭,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

  「你打算怎麼處理它?」柏林問。

  「早晚會派上用場,現在全世界都在找它。」肖嶼緩緩開口,「放在赫爾曼這裡,至少暫時沒人能想到。」

  肖嶼坐到自己的床上,兩個人隔著半米的距離,各自靠在床頭。

  天花板上的亮線晃了一下,窗外的風大了些,老橡樹的枝丫刮在牆皮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Seven,」柏林忽然開口,「如果我們回不去呢?」

  肖嶼轉頭看他。

  「那就再想辦法。」肖嶼說,「總有一條路能出去。」

  「如果也沒有呢?」

  肖嶼沒有立刻回答。柏林不是悲觀主義者,他只是在做最壞的打算。

  「那就把這兒當家。」肖嶼說,說完自己都覺得這話不像自己說的。

  柏林側過臉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你不適合說這種話。」

  「我知道。」

  沉默漫了幾秒。

  「或許留下來,也是一條走出去的路。」柏林喃喃開口,「一年後,隨著時間推移,我們自然會回到2015年。只要在這段記憶里活著,等時間走到終點,就能醒過來。」

  「或許吧。」

  肖嶼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晚安。」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也許是紅酒的後勁上來了,柏林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眼皮沉下去,慢慢睡著了。

  肖嶼躺下來,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像有一台停不下來的放映機,把那些混亂的記憶一段一段地回放。

  他現在到底在哪裡?

  不是德國,不是漢堡,也不是比爾區。

  不是2013年,不是任何一個在地圖上能找到的地方。

  記憶里,他是一名陷入謀殺案、丟掉工作的律師。

  2025年12月31日的中午,他住進了全季酒店,躺在酒店的床上,然後通過記憶檔案館回溯。

  ——之後他成了沈熙的未婚夫,再之後他成了物理學家肖教授,回了2014年的沈城,又到了2013年的漢堡比爾區。

  像一顆被扔進迷宮裡的彈珠,在時間線的牆壁之間來回彈跳,越彈越遠,越彈越亂。

  ——會不會從始至終,都只是他在酒店床上的一場漫長、又漫長的夢?

  如果三重夢境下無法找到出口,那他現在的處境,已經不止三重了。

  窗外的風更大了些,吹得窗簾簌簌作響。

  肖嶼有些口渴,掀開被子,輕手輕腳地走到客廳。

  客廳沒開大燈,只有書桌上的檯燈亮著,昏黃的光攏出一小片亮區。

  一個人坐在輪椅上,背對著他,手裡握著筆,面前攤著筆記本,正在寫什麼。

  「赫爾曼教授,還沒睡?」

  筆停了。

  輪椅緩緩轉動,面對著肖嶼。

  皺紋,老花鏡,微微下垂的眼角。

  ——那張臉是赫爾曼的臉。

  但是。

  「嘿,肖。」

  「——我們又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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