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租客
推開橡木門的瞬間，一股舊書、紅茶和蜂蠟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那是獨屬於獨居老人房屋的氣息。
客廳出乎意料地寬敞，玄關前立著一個橡木書架，浮雕線腳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幾百本書脊擠在一起。窗邊擺著一張橡木書桌，上面堆著地質報告和學術期刊，一把放大鏡壓在其中一頁上。
壁爐上方的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一群穿著厚防寒服的考察隊員站在冰原上，最右邊那個人年輕了二十歲，雙腿還完好地站在雪地里，他正對著鏡頭笑。
赫爾曼推著輪椅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拎著一隻搪瓷茶壺，壺嘴正冒著熱氣。
「隨便坐，如果你能找到地方坐的話。」
肖嶼掃了一眼客廳。整個房間都散落著書籍，看得出很久沒有整理過。
他彎腰把沙發上那本《地質學原理》挪開，騰出一塊剛好容身的空間。坐下去的瞬間，彈簧發出一聲沉悶的嘆息，像在抱怨太久沒人光顧。
「家裡有些亂。」赫爾曼推著輪椅繞過茶几，把茶壺擱在桌上，「以前還能站著收拾，現在很多地方夠不著，慢慢就成這樣了。」
「無妨，明天我會幫你打理，」肖嶼笑著說，「就當是借住在你這的房費。」
赫爾曼一向對「私事」和「公事」分得很清，很少接受第一次見面的人的幫忙。
但這一次他沒有拒絕，也許是想不出拒絕的理由，也許是他太需要一個能站起來幫他整理書架的人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赫爾曼開心道，「書房旁邊有一間空著的客房，床單在衣櫃最上面那層，你自己拿——我現在夠不著那個柜子。」」
肖嶼點了點頭，端起搪瓷茶杯抿了一口，紅茶的味道很醇，帶著一點淡淡的柑橘香，他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才終於放鬆了一點。
「赫爾曼教授，」他開口，「我想問你幾件事。」
赫爾曼把輪椅轉過來，正對著肖嶼。
他的姿勢很端正，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即使坐在輪椅里，他仍然保持著那種老派德國學者特有的體面。
——這是一個習慣被提問的人，也是一個習慣精確回答問題的人。
「您說。」
「你聽過『記憶邊界』這個詞嗎？」
赫爾曼皺起眉，在記憶里翻找了一會兒，然後搖頭。
「如果你能告訴我它是某個機構的名稱，或者某個項目的代號，也許我可以給出更有用的回答。」
他又思考一陣。
「但目前......我並沒聽過。」
肖嶼在心裡記下這一筆，他沒有糾纏這一點，轉而拋出第二個名字：
「那『赫爾墨斯』呢？除了神話里的那個——在比爾區，您聽過這個名字嗎？」
這一次，赫爾曼的沉默更久了。
「赫爾墨斯......」他念出這個名字時，發音比德語更硬，「抱歉，我也沒聽過。」
兩個「沒有」，讓肖嶼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推測。
他在心裡給自己補了一個解釋：或許是時間還沒到——現在是2013年1月，霍金還沒有正式接觸記憶邊界，那本《時間簡史》尾頁上的批註，也還沒有寫出來。
肖嶼喝完最後一口紅茶，站起來。
「客房在書房旁邊？」
「右手第一間，燈開關在門左邊。」
「晚安。」
「晚安，明天見。如果不發生意外的話。」
......
客房不大，剛好放下一張單人床、一個舊衣櫃和一張靠窗的書桌。
肖嶼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窗外是老橡樹的側枝，光禿的枝丫後面是一片灰濛濛的農田。
他坐回桌前，從外套內袋裡取出那本《時間簡史》，攤開在桌上。
檯燈光落在泛黃的書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像一道道劃開時間裂縫的刀痕。
——他翻了幾頁，很快注意到了一些細節差異。
眼前這本2013年的《時間簡史》，批註遠沒有2014年他在沈城拿到的那本豐富。
很多地方還只是簡短的問號和箭頭，沒有成段的推導，沒有那些關於「牆」和「圓」的批註內容。
尤其是「赫爾墨斯」這個名字——在這本里，一次都沒有出現。
肖嶼的手指停在某一頁的空白處。
他記得，在2014年的版本上，這一頁的空白處寫著一行批註：
「——但人們無法相信赫爾墨斯，因為他是聰明狡黠的騙子之神。」
而此刻，這頁紙乾乾淨淨。
他閉上眼，在心裡搭建了一個邏輯框架。
如果這本書的主人是赫爾曼，那麼他一定知道赫爾墨斯的身份，但赫爾曼今晚明確說了「沒聽過」。
為什麼？
或許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時間點未到。現在是2013年1月，赫爾曼「認識」赫爾墨斯的時刻可能在未來某個節點發生。
第二，寫批註的人不是赫爾曼，而是他腦子裡的——史蒂芬·威廉·霍金。
肖嶼把思維聚焦在第二種可能性上。
按照他對記憶弧菌的理解，記憶弧菌確實具備「植入記憶」的能力。
它能將一段完整的外來記憶寫入宿主的神經元，讓宿主以為那是自己的經歷或知識。
但問題是——
誰會費這麼大功夫，把霍金的整個知識體系塞進一個德國地質學家的腦子裡？
下一秒，他又否定了這個懷疑的嚴肅性。
他環顧四周：這間客房，這棟房子，整個比爾大街，甚至漢堡這座城市。
——它們此刻又都是真實的嗎？
他的身體正躺在2015年1月1日的沈城阿卡西觀測艙里。
而他現在所處的位置，德國？漢堡市？比爾區？
——都不是，而是在柏林的記憶之中。
在記憶之中，任何「天方夜譚」都不需要符合物理規律。
肖嶼合上書，把分析推到這一步，思路反而清晰多了。
他不再糾結赫爾曼話語裡的真假，也不再費心去驗證那個寄居在他腦中的「租客」，到底是不是傳說中那位『史蒂芬·威廉·霍金』。
眼下，他唯一的任務依然只有一個。
——找到柏林，把柏林從這段記憶深處帶出去。
只要柏林醒了，所有問題都會在現實世界裡重新接受檢驗。
至於赫爾墨斯是誰、霍金與托特的關係、記憶邊界1978年創建的真相，那些可以等出去之後再查。
——但問題是：2013年的柏林，此刻在哪？
沒有頭緒。
這是柏林的記憶，不是導航地圖。
肖嶼在心裡定下一個簡單的計劃：明天，先沿著比爾大街走一遍——咖啡館、大學、比爾區的每一個角落。
柏林在這座城市生活了那麼多年，總會在某個他熟悉的地方留下痕跡。
肖嶼站起身，把書塞回內袋，關了檯燈。
窗外，老橡樹的枝丫在夜風裡輕輕晃動，他躺回那張硬邦邦的單人床上，緩緩進入夢鄉。
客廳出乎意料地寬敞，玄關前立著一個橡木書架，浮雕線腳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幾百本書脊擠在一起。窗邊擺著一張橡木書桌，上面堆著地質報告和學術期刊，一把放大鏡壓在其中一頁上。
壁爐上方的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一群穿著厚防寒服的考察隊員站在冰原上，最右邊那個人年輕了二十歲，雙腿還完好地站在雪地里，他正對著鏡頭笑。
赫爾曼推著輪椅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拎著一隻搪瓷茶壺，壺嘴正冒著熱氣。
「隨便坐，如果你能找到地方坐的話。」
肖嶼掃了一眼客廳。整個房間都散落著書籍，看得出很久沒有整理過。
他彎腰把沙發上那本《地質學原理》挪開，騰出一塊剛好容身的空間。坐下去的瞬間，彈簧發出一聲沉悶的嘆息，像在抱怨太久沒人光顧。
「家裡有些亂。」赫爾曼推著輪椅繞過茶几，把茶壺擱在桌上，「以前還能站著收拾，現在很多地方夠不著，慢慢就成這樣了。」
「無妨，明天我會幫你打理，」肖嶼笑著說，「就當是借住在你這的房費。」
赫爾曼一向對「私事」和「公事」分得很清，很少接受第一次見面的人的幫忙。
但這一次他沒有拒絕，也許是想不出拒絕的理由，也許是他太需要一個能站起來幫他整理書架的人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赫爾曼開心道，「書房旁邊有一間空著的客房，床單在衣櫃最上面那層，你自己拿——我現在夠不著那個柜子。」」
肖嶼點了點頭，端起搪瓷茶杯抿了一口，紅茶的味道很醇，帶著一點淡淡的柑橘香，他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才終於放鬆了一點。
「赫爾曼教授，」他開口，「我想問你幾件事。」
赫爾曼把輪椅轉過來，正對著肖嶼。
他的姿勢很端正，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即使坐在輪椅里，他仍然保持著那種老派德國學者特有的體面。
——這是一個習慣被提問的人，也是一個習慣精確回答問題的人。
「您說。」
「你聽過『記憶邊界』這個詞嗎？」
赫爾曼皺起眉，在記憶里翻找了一會兒，然後搖頭。
「如果你能告訴我它是某個機構的名稱，或者某個項目的代號，也許我可以給出更有用的回答。」
他又思考一陣。
「但目前......我並沒聽過。」
肖嶼在心裡記下這一筆，他沒有糾纏這一點，轉而拋出第二個名字：
「那『赫爾墨斯』呢？除了神話里的那個——在比爾區，您聽過這個名字嗎？」
這一次，赫爾曼的沉默更久了。
「赫爾墨斯......」他念出這個名字時，發音比德語更硬，「抱歉，我也沒聽過。」
兩個「沒有」，讓肖嶼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推測。
他在心裡給自己補了一個解釋：或許是時間還沒到——現在是2013年1月，霍金還沒有正式接觸記憶邊界，那本《時間簡史》尾頁上的批註，也還沒有寫出來。
肖嶼喝完最後一口紅茶，站起來。
「客房在書房旁邊？」
「右手第一間，燈開關在門左邊。」
「晚安。」
「晚安，明天見。如果不發生意外的話。」
......
客房不大，剛好放下一張單人床、一個舊衣櫃和一張靠窗的書桌。
肖嶼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窗外是老橡樹的側枝，光禿的枝丫後面是一片灰濛濛的農田。
他坐回桌前，從外套內袋裡取出那本《時間簡史》，攤開在桌上。
檯燈光落在泛黃的書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像一道道劃開時間裂縫的刀痕。
——他翻了幾頁，很快注意到了一些細節差異。
眼前這本2013年的《時間簡史》，批註遠沒有2014年他在沈城拿到的那本豐富。
很多地方還只是簡短的問號和箭頭，沒有成段的推導，沒有那些關於「牆」和「圓」的批註內容。
尤其是「赫爾墨斯」這個名字——在這本里，一次都沒有出現。
肖嶼的手指停在某一頁的空白處。
他記得，在2014年的版本上，這一頁的空白處寫著一行批註：
「——但人們無法相信赫爾墨斯，因為他是聰明狡黠的騙子之神。」
而此刻，這頁紙乾乾淨淨。
他閉上眼，在心裡搭建了一個邏輯框架。
如果這本書的主人是赫爾曼，那麼他一定知道赫爾墨斯的身份，但赫爾曼今晚明確說了「沒聽過」。
為什麼？
或許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時間點未到。現在是2013年1月，赫爾曼「認識」赫爾墨斯的時刻可能在未來某個節點發生。
第二，寫批註的人不是赫爾曼，而是他腦子裡的——史蒂芬·威廉·霍金。
肖嶼把思維聚焦在第二種可能性上。
按照他對記憶弧菌的理解，記憶弧菌確實具備「植入記憶」的能力。
它能將一段完整的外來記憶寫入宿主的神經元，讓宿主以為那是自己的經歷或知識。
但問題是——
誰會費這麼大功夫，把霍金的整個知識體系塞進一個德國地質學家的腦子裡？
下一秒，他又否定了這個懷疑的嚴肅性。
他環顧四周：這間客房，這棟房子，整個比爾大街，甚至漢堡這座城市。
——它們此刻又都是真實的嗎？
他的身體正躺在2015年1月1日的沈城阿卡西觀測艙里。
而他現在所處的位置，德國？漢堡市？比爾區？
——都不是，而是在柏林的記憶之中。
在記憶之中，任何「天方夜譚」都不需要符合物理規律。
肖嶼合上書，把分析推到這一步，思路反而清晰多了。
他不再糾結赫爾曼話語裡的真假，也不再費心去驗證那個寄居在他腦中的「租客」，到底是不是傳說中那位『史蒂芬·威廉·霍金』。
眼下，他唯一的任務依然只有一個。
——找到柏林，把柏林從這段記憶深處帶出去。
只要柏林醒了，所有問題都會在現實世界裡重新接受檢驗。
至於赫爾墨斯是誰、霍金與托特的關係、記憶邊界1978年創建的真相，那些可以等出去之後再查。
——但問題是：2013年的柏林，此刻在哪？
沒有頭緒。
這是柏林的記憶，不是導航地圖。
肖嶼在心裡定下一個簡單的計劃：明天，先沿著比爾大街走一遍——咖啡館、大學、比爾區的每一個角落。
柏林在這座城市生活了那麼多年，總會在某個他熟悉的地方留下痕跡。
肖嶼站起身，把書塞回內袋，關了檯燈。
窗外，老橡樹的枝丫在夜風裡輕輕晃動，他躺回那張硬邦邦的單人床上，緩緩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