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赫爾曼與霍金
赫爾曼看著肖嶼翻書的樣子，已經有一會兒了。
這個年輕人從坐下到現在，手指幾乎沒有離開過書頁。
不是漫不經心的隨手翻閱，而是逐頁細看，偶爾停在某一處批註上，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看來你很喜歡這本書。」
肖嶼回過神，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埋頭翻了許久。
「抱歉，這上面的批註很有趣。」
他看著眼前這位德國男人，心裡忽然落定了一塊懸了很久的石頭。
那本在2014年憑空出現在他家裡的《時間簡史》，他找過它的主人，卻始終沒有線索。
——因為它的主人遠在德國，此刻就坐在他面前。
「你要是喜歡，拿去就好。「赫爾曼笑了笑，伸手把書輕輕推了回去，「我是地質學教授，研究了大半輩子石頭。物理學家寫的書，理解程度恐怕還不如我腦子裡那個借住的客人。「
借住的客人？
——那個霍金嗎？
肖嶼沒有推辭，把書放進外套內袋：「謝謝。」
赫爾曼點了點頭，端起那杯涼透的紅茶喝了一口，低頭看了看腕上的舊錶。
「時候不早了。」赫爾曼放下杯子，撐起輪椅扶手轉了個方向。
兩人走出咖啡館，天色已經徹底暗了，比爾區的路燈在濕漉漉的石板路面上投下昏黃的光。
赫爾曼在路燈下停住輪椅，偏過頭問：「肖教授，你去哪裡？「
肖嶼沉默了一會兒，他確實不知道該去哪裡。
比爾區的街道對他來說全是陌生的名字，口袋裡的零錢皺巴巴地縮成一團，連一晚廉價旅館都住不起。
赫爾曼看著他沉默的側臉，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轉向公寓的方向。
「如果您沒地方住的話......或者您不嫌棄的話，」赫爾曼邀請道，「可以來我這兒，我是一個人。」
眼下他確實無處可去，既急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也需要有人幫他了解這座城市，以便儘快找到柏林的下落。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弄清楚赫爾曼腦子裡那個「借住的客人」——那個自稱史蒂芬·霍金的存在——以及它是否與記憶弧菌、與改革派的計劃有關。
「我可能會住上一段時間。」肖嶼說。
也許是獨居太久了，赫爾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你想住多久都可以，我家裡紅茶還剩半罐。」
比爾區說是漢堡的一個區，實際上更像一座被都市包裹在殼裡的舊村落。
——十二世紀的木架建築還立在窄巷兩側，牆面的木筋被歲月熏成深褐色，兩人再往外走幾步，竟然能看見一小片未收割的黑麥田。
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時，石板路斷了一截，露出一段被雨水泡軟的泥地。
赫爾曼的輪椅前輪陷了進去，他用力推了推輪圈，輪子打了個滑，泥漿濺上褲腳。
肖嶼快步上前，雙手握住輪椅的推手，微微用力，將前輪從泥濘中抬了出來。
「抱歉。」赫爾曼側過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給人添了麻煩的歉意。
「......你的腿？」
從咖啡館到現在，他一直沒有問，此刻借著輪椅陷泥的契機，他將目光落在赫爾曼的膝蓋上。
「哦，正如我剛才所說，我是漢堡大學的一名地質學教授。」赫爾曼拍了拍自己無知覺的膝蓋，「前不久我加入了南極冰川考察隊，我的腿也是在那時候被凍傷的。」
「南極冰川？」肖嶼的腳步頓了一下，「哪個冰川？」
赫爾曼正用手套擦去輪椅扶手上濺到的泥點，隨口答道：
「東方湖，在南極洲東部的冰蓋下面。我們當時在鑽探四千米的冰層，想看看冰下湖裡有沒有極端微生物——結果冰層還沒鑽透，我的腿先凍透了。」
「考察隊把我送回了漢堡，後來就如您所見——腦膜炎，昏迷，醒過來之後腦子裡多了個物理學家。」
他笑了一笑，仿佛是對命運的諷刺。
東方湖、四千米冰層、極端微生物、憑空出現的另一個人的記憶？
——這三條線索在肖嶼腦中迅速串聯，如果真是那株弧菌的話......那麼赫爾曼腦中多出的「霍金記憶」，就有了一個再清晰不過的病理學解釋。
肖嶼心中有了答案，但他沒有急著下結論，而是先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赫爾曼教授。」肖嶼的聲音很輕，「你在考察隊的時候，有沒有接觸過一種沒有記錄在冊的微生物樣本？很小的，螺旋狀，邊緣泛藍？「
赫爾曼擦扶手的手停住了，他緩緩回過頭，看著肖嶼：「你怎麼知道那個？」
肖嶼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它通過空氣傳播，進入人體後會攻擊海馬體。」肖嶼說，「感染者的記憶會被篡改、抹除，甚至被替換成另一個人的記憶。」
他停頓了一下。
「就像你腦子裡住著霍金一樣。」
沉默漫過兩人之間。
赫爾曼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沙啞了幾分：「那個微生物，有名字嗎？「
「有。「肖嶼說，「他們叫它——記憶弧菌。「
赫爾曼垂下眼，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那雙毫無知覺的腿，像是在消化這個陌生的名詞。
「肖教授，」赫爾曼轉過頭，「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
肖嶼沉默了片刻。
他能說什麼呢？
——說自己來自12年後，他在那裡見過記憶弧菌擴散後的城市、見過被篡改記憶後從樓頂跳下去的學者、見過一整座城市的人在一夜之間忘記自己是誰。
這個念頭只在他腦中閃了一瞬，就被他按了下去。
但這裡是2013年的比爾區，他和赫爾曼認識還不到一個下午，而他口袋裡連一張能證明自己身份的證件都拿不出來。
說實話的成本太高了，對於赫爾曼來講，不需要再多一個「聽起來像精神病患者」的故事。
「我有一個朋友，是生物醫藥學專家。」他最終開口，語氣沒有過多修飾，「他做過一些關於這種微生物的研究，我了解到的，都是從他那聽來的。」
「哦，這樣。」赫爾曼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肖嶼的肩膀，落向前方一處從樹籬後露出輪廓的建築。
「我們到了。」
肖嶼順著他的目光轉過身，眼前是一座矮矮的舊莊園，石砌的外牆爬滿了枯藤。
這個年輕人從坐下到現在，手指幾乎沒有離開過書頁。
不是漫不經心的隨手翻閱，而是逐頁細看，偶爾停在某一處批註上，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看來你很喜歡這本書。」
肖嶼回過神，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埋頭翻了許久。
「抱歉，這上面的批註很有趣。」
他看著眼前這位德國男人，心裡忽然落定了一塊懸了很久的石頭。
那本在2014年憑空出現在他家裡的《時間簡史》，他找過它的主人，卻始終沒有線索。
——因為它的主人遠在德國，此刻就坐在他面前。
「你要是喜歡，拿去就好。「赫爾曼笑了笑，伸手把書輕輕推了回去，「我是地質學教授，研究了大半輩子石頭。物理學家寫的書，理解程度恐怕還不如我腦子裡那個借住的客人。「
借住的客人？
——那個霍金嗎？
肖嶼沒有推辭，把書放進外套內袋：「謝謝。」
赫爾曼點了點頭，端起那杯涼透的紅茶喝了一口，低頭看了看腕上的舊錶。
「時候不早了。」赫爾曼放下杯子，撐起輪椅扶手轉了個方向。
兩人走出咖啡館，天色已經徹底暗了，比爾區的路燈在濕漉漉的石板路面上投下昏黃的光。
赫爾曼在路燈下停住輪椅，偏過頭問：「肖教授，你去哪裡？「
肖嶼沉默了一會兒，他確實不知道該去哪裡。
比爾區的街道對他來說全是陌生的名字，口袋裡的零錢皺巴巴地縮成一團，連一晚廉價旅館都住不起。
赫爾曼看著他沉默的側臉，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轉向公寓的方向。
「如果您沒地方住的話......或者您不嫌棄的話，」赫爾曼邀請道，「可以來我這兒，我是一個人。」
眼下他確實無處可去，既急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也需要有人幫他了解這座城市，以便儘快找到柏林的下落。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弄清楚赫爾曼腦子裡那個「借住的客人」——那個自稱史蒂芬·霍金的存在——以及它是否與記憶弧菌、與改革派的計劃有關。
「我可能會住上一段時間。」肖嶼說。
也許是獨居太久了，赫爾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你想住多久都可以，我家裡紅茶還剩半罐。」
比爾區說是漢堡的一個區，實際上更像一座被都市包裹在殼裡的舊村落。
——十二世紀的木架建築還立在窄巷兩側，牆面的木筋被歲月熏成深褐色，兩人再往外走幾步，竟然能看見一小片未收割的黑麥田。
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時，石板路斷了一截，露出一段被雨水泡軟的泥地。
赫爾曼的輪椅前輪陷了進去，他用力推了推輪圈，輪子打了個滑，泥漿濺上褲腳。
肖嶼快步上前，雙手握住輪椅的推手，微微用力，將前輪從泥濘中抬了出來。
「抱歉。」赫爾曼側過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給人添了麻煩的歉意。
「......你的腿？」
從咖啡館到現在，他一直沒有問，此刻借著輪椅陷泥的契機，他將目光落在赫爾曼的膝蓋上。
「哦，正如我剛才所說，我是漢堡大學的一名地質學教授。」赫爾曼拍了拍自己無知覺的膝蓋，「前不久我加入了南極冰川考察隊，我的腿也是在那時候被凍傷的。」
「南極冰川？」肖嶼的腳步頓了一下，「哪個冰川？」
赫爾曼正用手套擦去輪椅扶手上濺到的泥點，隨口答道：
「東方湖，在南極洲東部的冰蓋下面。我們當時在鑽探四千米的冰層，想看看冰下湖裡有沒有極端微生物——結果冰層還沒鑽透，我的腿先凍透了。」
「考察隊把我送回了漢堡，後來就如您所見——腦膜炎，昏迷，醒過來之後腦子裡多了個物理學家。」
他笑了一笑，仿佛是對命運的諷刺。
東方湖、四千米冰層、極端微生物、憑空出現的另一個人的記憶？
——這三條線索在肖嶼腦中迅速串聯，如果真是那株弧菌的話......那麼赫爾曼腦中多出的「霍金記憶」，就有了一個再清晰不過的病理學解釋。
肖嶼心中有了答案，但他沒有急著下結論，而是先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赫爾曼教授。」肖嶼的聲音很輕，「你在考察隊的時候，有沒有接觸過一種沒有記錄在冊的微生物樣本？很小的，螺旋狀，邊緣泛藍？「
赫爾曼擦扶手的手停住了，他緩緩回過頭，看著肖嶼：「你怎麼知道那個？」
肖嶼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它通過空氣傳播，進入人體後會攻擊海馬體。」肖嶼說，「感染者的記憶會被篡改、抹除，甚至被替換成另一個人的記憶。」
他停頓了一下。
「就像你腦子裡住著霍金一樣。」
沉默漫過兩人之間。
赫爾曼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沙啞了幾分：「那個微生物，有名字嗎？「
「有。「肖嶼說，「他們叫它——記憶弧菌。「
赫爾曼垂下眼，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那雙毫無知覺的腿，像是在消化這個陌生的名詞。
「肖教授，」赫爾曼轉過頭，「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
肖嶼沉默了片刻。
他能說什麼呢？
——說自己來自12年後，他在那裡見過記憶弧菌擴散後的城市、見過被篡改記憶後從樓頂跳下去的學者、見過一整座城市的人在一夜之間忘記自己是誰。
這個念頭只在他腦中閃了一瞬，就被他按了下去。
但這裡是2013年的比爾區，他和赫爾曼認識還不到一個下午，而他口袋裡連一張能證明自己身份的證件都拿不出來。
說實話的成本太高了，對於赫爾曼來講，不需要再多一個「聽起來像精神病患者」的故事。
「我有一個朋友，是生物醫藥學專家。」他最終開口，語氣沒有過多修飾，「他做過一些關於這種微生物的研究，我了解到的，都是從他那聽來的。」
「哦，這樣。」赫爾曼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肖嶼的肩膀，落向前方一處從樹籬後露出輪廓的建築。
「我們到了。」
肖嶼順著他的目光轉過身，眼前是一座矮矮的舊莊園，石砌的外牆爬滿了枯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