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弧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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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天氣正好。

  計程車在街道上行駛,肖嶼坐在後排,穿著那套Hugo Boss的定製西裝,禮物袋擱在手邊。

  緞面高跟鞋的盒子從袋口露出一角,鞋尖那顆水晶在晨光里閃了一下。

  他正要趕往東海酒店——今天是沈熙的生日宴會。

  司機是個沉默的中年人,收音機里放著早間新聞,播報員的聲音不緊不慢。

  肖嶼靠在后座,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屏幕亮著,是陳樂瑤的消息。

  附帶一張照片:漢堡機場(HAM),深夜。

  照片下面兩個字:「到了。」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兩秒,回了兩個字:「平安。」

  按滅屏幕,把手機塞回口袋。

  計程車拐過一個路口,東海酒店的輪廓出現在視野里。

  ......

  【東海酒店,宴會廳入口】

  計程車停在旋轉門前,肖嶼付了車費,推門下車。

  冷風從廣場的噴水池方向灌過來,他把領帶整好,拎著禮物袋邁上台階。

  大堂里賓客三三兩兩,都打扮得端莊正式。

  柏林包下了整個三層宴會廳,指示牌上寫著「沈熙生日宴」的字樣。

  肖嶼走向電梯間,電梯門滑開的瞬間——

  「嶼哥!」

  張弛從大堂另一頭小跑過來,西裝扣子被肚子崩開一顆,領帶歪到一邊。

  他跑到跟前,撐著膝蓋喘了兩口。

  「你怎麼才來?我都等你半天了。」

  肖嶼看了一眼他那顆崩開的扣子:「你就打算這麼上去?」

  張弛低頭一看,咧嘴笑了,一邊重新系扣子一邊說:「早上多吃了兩屜包子,沒兜住。」

  兩人走進電梯,張弛按下三層的按鈕,電梯開始上行。

  「忠余楠呢?」肖嶼問。

  「早到了。」張弛說,「天沒亮就起來了,換了三套衣服,我說你這是去參加婚禮還是生日宴,他說這叫『尊重場合』。」

  肖嶼笑了笑,沒說話,忠余楠還是一貫的做派。

  電梯門滑開,暖金色的燈光和音樂聲一起湧進來。

  水晶燈照亮了整座大廳,樂隊正奏著一首爵士樂,鋼琴與薩克斯交織出歡快的旋律。

  宴會已經開始了一陣子。

  肖嶼穿過人群,目光越過舞池,很快找到了沈熙。

  沈熙站在大廳中央,白色小禮服,裙擺剛到膝蓋,脖頸間那條藍色水晶項鍊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燈光從棚頂落下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片暖金色里。

  肖嶼在人群邊緣站了一瞬。

  這個他曾在2026年見過的、十二年後將成為他未婚妻的女孩——此刻正站在他眼前,青春、明亮、剛滿十八歲。

  大廳里的燈光忽然暗了一度,所有人的目光轉向舞台方向。

  柏林正從人群中走出來,燈光追著他一路到舞台中央。

  宴會正式開始了。

  ——而就在這熱鬧的序曲中,一隻手落在他肩上。

  他側過頭,陳兆海站在他身後。

  燈光暗了一半,他的臉有一半落在陰影里,沒有笑意。

  「肖教授。」聲音不高,剛好壓過背景里的音樂,「借一步說話。」

  沒等肖嶼回應,他已經轉過身,穿過人群,朝宴會廳深處走去。

  肖嶼猶豫了一瞬,沈熙還站在那邊,柏林的開場白才剛起頭。

  ——但陳兆海既然在這個時候出現,就不會只是來寒暄的。

  他跟了上去,穿過虛掩的側門,陳兆海推開盡頭的門,走進去。

  還是那間小廳。

  肖嶼走進去的瞬間,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重疊感。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阿卡西發布會。


  第二次是2026年,最後一個循環日。

  每一次來這間小廳,都是和陳兆海。

  但每一次空氣都不一樣:第一次是試探,第二次是攤牌。

  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外面的音樂和喧譁。

  肖嶼看著陳兆海的背影,心裡有了判斷——這一次,不是試探,也不是攤牌。

  是警告。

  「肖教授。」陳兆海站在窗邊,沒有回頭,「樂瑤走之前,去見的人是你吧。」

  肖嶼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陳兆海既然這麼問,就不是來求證,是來確認的。

  「知道為什麼我要讓樂瑤回德國嗎?」

  「因為你做的那些事。」肖嶼說,「東海酒店的炸彈,田崇山的死——如果我沒猜錯,下一步就是柏林。」

  陳兆海轉過身,走到茶几旁坐下,沒有否認。

  「改革派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除絆腳石。張懷民算一個、田崇山也算一個、柏林——」他頓了頓,「柏林是最難纏的一個。」

  「這是托特的意思?」

  陳兆海抬起頭,目光落在肖嶼臉上。

  托特這兩個字從肖嶼嘴裡說出來,讓他有些意外,但也只有一瞬。

  「你果然是那個手握歷史劇本的人——肖教授。」

  肖嶼沒有否認,從陳兆海把他叫進這間小廳的那一刻起,否認已經沒有意義了。

  「不過有一件事你說錯了。」陳兆海緩緩開口,「我讓樂瑤回德國,並不是因為這些瑣事。」

  下一秒。

  他從懷裡掏出一瓶試劑,放在茶几上。

  棕色的小瓶,比拇指大一點,裡面的液體是無色的,瓶身上貼著一張白色標籤,印著一行小字。

  ——【記憶弧菌。】

  肖嶼的目光落在那幾個字上。

  這個纏繞著時間線、引發人類清除的根源,此刻就在這個小小的瓶子裡。

  「你知道這東西有多厲害嗎?」陳兆海說,「只要我現在打開它,就這一小瓶,整個會場的人,全部會失去記憶。」

  他停了一下。

  「他們會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身邊的人是誰——在他們的視角里,對方就像一棵樹、一輛汽車、一塊石頭。」

  肖嶼沉默著,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2026年沈城那所謂的「人類清除計劃」,並不是九百萬人憑空消失,而是他們的記憶被抹去了。

  人被抹去了記憶,也就從文明中被清除了。

  「不過,現在還不能打開它。」陳兆海把試劑瓶收回懷裡,「還不到時間。」

  「時間?」肖嶼看著他,「是1月1日當天?」

  陳兆海的手停了一下。

  「1月1日當天,記憶弧菌會全面擴散。」肖嶼說,「為此,改革派還給這項計劃取了個名字。」

  他頓了頓。

  「——人類清除計劃。」

  陳兆海的眉頭慢慢擰緊了,是那種超出了預期的意外。

  眼前這個人知道的東西,比他預判的多出了整整一個維度。

  「你連這些都清楚。」他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格,「托特說得沒錯,你確實是個變量。」

  陳兆海靠回沙發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像是臨時調整了一盤棋的走法。

  「既然你知道到這個份上,那我也不用繞彎子了。」

  他抬起眼。

  「距離1月1日還有時間,你還有時間考慮。」

  「考慮什麼?」

  「加入我們。」

  肖嶼看著他。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托特的意思。」

  「這不重要。」

  沉默在小廳里蔓延開來。

  會場的音樂從門縫中溢了進來,隱約能聽到掌聲和笑聲,外面的宴會還在繼續。

  「你們找錯人了。」他輕聲開口,「我不會加入你們。」


  陳兆海嘴角那點殘存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肖嶼沒有繼續解釋,他低頭看了一眼腕錶,動作很自然,只是確認一下時間。

  外面的宴會應該剛進入正題,沈熙還在等他。

  「如果沒別的事,我先走了。」他把領帶整了整,抬起頭,「今天的時間,我想留給重要的人。」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他能感覺到陳兆海的目光釘在自己後背上。

  「肖教授。」

  手搭上門把的時候,身後傳來了聲音。

  「我不理解。」陳兆海的語氣變了,「既然你在阿卡西里見過歷史的走向,你應該知道結局是什麼。」

  他頓了一下。

  「沒有犯罪,沒有混亂,沒有資源浪費——只有人類文明的絕對秩序。」

  他的目光落在肖嶼的後背上,聲音里多了一層說不清的困惑。

  「所以,你為什麼還要選一條註定失敗的路?」

  在陳兆海看來,肖嶼的選擇就像一筆註定虧損的投資——可以止損,卻偏要加倉。

  肖嶼沉默了片刻。

  「未來並非註定。」他緩緩開口,「每一個當下,都在重塑未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腕錶,指針剛好走過某個刻度。

  「到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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