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手握日月摘星辰
又是半年過去。
霍雨浩十四歲那年春天，他突破了五十級。
和以往一樣，突破的瞬間，他的身體再次迎來異變。
萬年三生狼猿左腿骨替換掉他原來的左腿腿骨。
靈眸武魂自行升起，一枚黑色魂環——萬年。他的第五魂環，依然是萬年。
冰碧帝皇蠍武魂則多了一枚橙金色的魂環，他知道，又是二十萬年的。
霍雨浩站在院子裡，看著腳下那五道魂環。一紅、四橙金。
他正要收起武魂——
天空突然變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間陰沉下來。黑雲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眨眼間就遮住了整片天空，把整個武魂城都籠罩在陰影之中。
一聲炸雷般的轟鳴突然響起。
不是雷聲。
是比雷聲更可怕的東西。
一道灰色氣流從天而降，撕裂雲層，撕裂空氣，直直鑽入霍雨浩的精神之海。
巨大的威壓隨之降臨。
那威壓太強了，強到霍雨浩的身體直接僵住，動彈不得。強到整個武魂殿的封號斗羅們都猛然抬起頭，滿臉驚駭地看向這個方向。
精神之海里，天夢冰蠶的慘叫聲響起。
那條百萬年魂獸，此刻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連話都說不出來。冰帝趴在他旁邊，同樣在發抖，翡翠色的甲殼都失去了光澤。雪帝站在遠處，臉色蒼白，身體也在微微顫抖。
「神級……」天夢冰蠶喃喃著，聲音里滿是恐懼，「這是神級……完蛋了，雨浩你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霍雨浩的精神體站在金色的海面上，看著那道灰色氣流在穹頂凝聚。
它越聚越濃，越聚越實，最後凝聚成一個東西。
一個珠子。
平平無奇的灰色珠子，懸浮在精神之海的上空，一動不動。
霍雨浩盯著那顆珠子，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是懷念，是愧疚。
為什麼會有這些情緒呢？明明是第一次見。
「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間無我這般人……」
一道蒼老的聲音在精神之海裡面響起。
那聲音很輕，很淡，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在耳邊低語。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滄桑，像是活了無數年的老人在嘆息。
霍雨浩愣住了。
就在這時，精神之海上空那隻巨大的永恆之眼，顫抖起來。
它顫得很厲害，比任何時候都厲害。玫瑰金色的光芒劇烈閃爍，像是一個人在極力壓制著什麼——
壓制著某種快要溢出來的情緒。
然後，一道玫瑰金色中夾雜著黑白的光芒從瞳孔里射出，落在那顆灰色珠子上。
那柄碧綠色的劍被永恆之眼牽引著，落到灰色珠子的旁邊。
灰色珠子與生靈守望之刃被那光芒包裹起來。
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亮，最後……
轟！
金光炸開。
整個精神之海都被那金光照亮，金色的海面掀起滔天巨浪。天夢冰蠶他們被衝擊得東倒西歪，驚叫著閉上了眼睛。
等光芒散去，一切重歸平靜，生靈守望之刃，只是暗淡了一些，重新落入精神之海里。
精神之海的上空，多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者。
面容蒼老，皺紋深刻，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藏著無數星辰。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上面畫滿了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流轉著光芒，像是活著的一樣。
他的一隻手裡，握著一根法杖。
三色法杖——黑、白、金三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形成複雜的紋路。法杖頂端，鑲嵌著一顆巨大的晶體。那晶體透明，卻隱隱有光芒流轉，像是裡面有整個世界。
老者懸浮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看著自己的身體，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穹頂上那隻永恆之眼。
那雙眼睛裡，閃過複雜的情緒。
「老師……」
一道無比陌生、又無比熟悉聲音響起。
和霍雨浩的有點像。
那聲音很輕，很輕，像是隔著萬載的時光在呼喚。
霍雨浩愣住了。
永恆之眼，說話了？！
老師？
永恆之眼叫這個老者老師？
老者看著永恆之眼，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里，帶著無盡的滄桑，帶著無盡的無奈，帶著無盡的心疼。
「痴兒啊……」他說，「痴兒……」
「你明明已經擁有一切了。」他說，「你這又是何必的呢？」
永恆之眼上的光芒滯了一瞬。
它沒有再說話。
整個精神之海都沉默了。
天夢冰蠶蜷縮在角落裡，一動不敢動。冰帝趴在他旁邊，黃澄澄的眼睛看著這一切的發生。雪帝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眼睛裡滿是複雜的情緒。
過了很久很久。
永恆之眼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您知道的。」它說，「我是一個，喜歡追求圓滿的人啊……」
老者沉默了。
他看著永恆之眼，看著那玫瑰金色的光芒，看著那黑白兩色的細紋，看著它眼睛裡藏著的一切。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永恆之眼的光芒暗淡了下去。
它重新閉上了眼睛。
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老者站在半空中，看著它，沉默了許久許久。
最後，他輕輕搖了搖頭。
「痴兒。」
他輕聲說。
然後他低下頭，看向精神之海上的霍雨浩。
那雙眼睛裡，帶著幾分複雜的光芒。
霍雨浩站在金色的海面上，仰著頭，看著他。
兩人對視。
一個十四歲的少年。
一個不知活了多久的老者。
精神之海的上空，那顆灰色珠子已經消失了。只剩下那個老者，懸浮在那裡，衣袍飄飄，法杖上的晶體微微發光。
遠處的天夢冰蠶悄悄抬起頭，看了一眼，又飛快地縮回去。
「神級……」他喃喃著，「真的是神級……」
「孩子。」
伊萊克斯低頭看著眼前的霍雨浩，忽然有些恍惚。
他剛剛透過永恆之眼看到了霍雨浩的人生，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來，讓他看見了那個孩子的過去——看見了那個瘦小的、站在廢墟前的孩子，看見了那個咬著牙承受魂骨生長之痛的孩子，看見了那個日復一日在院子裡冥想的孩子，看見了那個在賽場上冷靜得不像孩子的孩子。
可在那之前，他還看見了別的。
他看見了永恆之眼自己的記憶。
一個好似更加遙遠的過去。
一段波瀾壯闊、無比精彩的人生。
亦是，一段無比可悲的人生。
公爵府的私生子，覺醒武魂卻不是白虎，先天魂力一級，被其他下人肆意踐踏，毆打。
他的母親因為保護他被毆打至重傷，他們沒錢治病，所以他的母親死掉了。
陰雨綿綿中，他跪在他母親的墳墓前，跪在那塊充當墓碑的木板前，像一隻孤狼一樣咬著牙，發誓，「我要斷了白虎一脈的傳承！」
最後他成為了神界的神王。
最後，他卻改回了父姓。
最後，他否認了所有那個曾經的，小小的自己所承受的苦痛。
因為，他的一生，都在一位更加強大的神祇的掌握之中。
那位神祇如此大動干戈，如此不要臉皮，只是想讓他做一條狗，一條聽話的狗。
那些記憶里的身影，和眼前這個少年的身影，慢慢重疊在一起。
眼前的少年無疑要幸運的多，他的人生，都是由自己掌握的。
伊萊克斯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你可願意拜我為師？」
霍雨浩抬起頭，看著他。
「繼承我死靈聖法神的衣缽？」
霍雨浩的瞳孔微微收縮。
死靈聖法神。
他不知道這個名號意味著什麼。可他剛剛聽見天夢冰蠶說了——神級。
眼前這個老者，是神級強者。
一個神級強者，要收自己做徒弟。
沒有任何猶豫。
霍雨浩撲通一聲跪下。
「老師！」
他的聲音很大，很乾脆，乾脆得讓伊萊克斯都愣了一下。
然後老者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幾分欣慰，幾分無奈，幾分說不清的情緒。
「起來吧。」他說，然後小聲嘟囔，「傻孩子，其實，早在很久以前，你就已經拜過師了。」
霍雨浩站起來，看著他。
伊萊克斯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看了很久。
「永恆之眼剛剛不僅修補了我的神識。」他說，「還帶給了你一個新的武魂。」
霍雨浩愣住了。
「什麼？」
「第三武魂。」伊萊克斯說。
霍雨浩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一樣，一動不動。
第三武魂？
在他的認知里，一個魂師最多最多只能擁有兩個武魂。雙生武魂就已經是萬中無一的絕世天才，是整個大陸都為之瘋狂的稀有存在。
可現在，這個老者告訴他——
他是三生武魂？
他下意識地退出精神之海。
睜開眼睛，他站在院子裡。烏雲已經消散，陽光從頭頂灑落，落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氣，釋放武魂。
靈眸武魂開啟，五道魂環從腳下升起——白、紫、黑、黑、黑。
冰碧帝皇蠍武魂開啟，五道魂環從腳下升起——紅、橙金、橙金、橙金、橙金。
然後——
第三武魂開啟。
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從他體內深處湧出。那力量冰冷，卻又熾熱；黑暗，卻又光明；充滿死亡的氣息，卻又蘊含著生的希望。
一道巨大的虛影在他身後凝聚。
那是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人影，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雙眼睛的位置隱隱透著金色光芒。那虛影散發著讓人心悸的威壓，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降臨的神明。
一枚魂環從他腳下升起。
只有一枚，一枚灰色的。
比普通魂環大很多，大得幾乎有一倍。灰濛濛的光芒在那魂環上流轉，像是蘊含著無盡的奧秘。
光明與黑暗。
生命與死亡。
兩種截然相反的氣息在那灰色人影上流轉，相互對立，卻又相生相剋。它們纏繞在一起，形成一個完美的循環，像是天地初開時的混沌。
第三武魂——死靈聖法神！
霍雨浩站在原地，看著身後那道巨大的虛影，看著腳下那枚前所未有的灰色魂環，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抬起手，攥緊拳頭。
唐昊。
這個名字又一次浮現在他腦海里。
七年前，那個人毀了他在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七年來，他每一天都在想著報仇，都在想著變強，都在想著有朝一日能夠站在那個人面前，讓他付出代價。
雖然他知道，那很難。
唐昊是封號斗羅，是昊天斗羅，是當世最強的幾個人之一。而他只是一個十四歲的魂王，差距太大了，大到幾乎看不見盡頭。
他需要時間。
需要很多很多時間。
他看著身後那道灰色虛影，感受著體內那股全新的力量，嘴角慢慢揚起。
唐昊啊唐昊。
現在我真是想不到，以後該怎麼輸。
你最好也祈禱一下，你自己或者你兒子，擁有我這樣好的運氣吧。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
剛才那些黑雲已經散去了，天空恢復了晴朗。太陽掛在正中央，熔金一般的光芒灑落，熾烈而耀眼。
他看著那輪太陽，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天夢冰蠶說過的話。
造神計劃。
比封號斗羅還強大的存在。
只有成神，才能擁有無與倫比的力量。
才能有底氣說要保護自己身邊的所有人。
才能獲得永恆的的生命。
他抬起手，遮住刺眼的陽光。
「我也要做那。」他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手握日月摘星辰之人。」
陽光從指縫間漏下，落在他臉上，把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照得明亮。
永恆之眼顫了一顫，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聲迴蕩在霍雨浩的精神之海里。
在這一刻，他的身影與「原本的」時間線里，另一個少年的身影重疊了。
那也是一個擁有靈眸的少年。那也是一個年少喪母懷揣著熾熱仇恨的少年。那是一個站在終年苦寒的極北之地的風雪裡，放出豪言壯志的少年。
「總有一天，我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世間一切因我而臣服。要做那手握日月摘星辰之人。」
不同的是——
那個少年的命運，再碰到某一個人之後，就再也沒有真正屬於他自己了。
而他。
霍雨浩。
當今這個時代，沒有人能夠掌握他的命運。
他放下手，最後看了一眼那輪熔金色的太陽。
然後他轉身，向屋裡走去。
身後，那巨大的灰色虛影緩緩消散。那枚灰色的魂環也沉入他體內，消失不見。
院子裡恢復了安靜。
只有陽光灑落，把一切都鍍上一層金色。
霍雨浩十四歲那年春天，他突破了五十級。
和以往一樣，突破的瞬間，他的身體再次迎來異變。
萬年三生狼猿左腿骨替換掉他原來的左腿腿骨。
靈眸武魂自行升起，一枚黑色魂環——萬年。他的第五魂環，依然是萬年。
冰碧帝皇蠍武魂則多了一枚橙金色的魂環，他知道，又是二十萬年的。
霍雨浩站在院子裡，看著腳下那五道魂環。一紅、四橙金。
他正要收起武魂——
天空突然變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間陰沉下來。黑雲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眨眼間就遮住了整片天空，把整個武魂城都籠罩在陰影之中。
一聲炸雷般的轟鳴突然響起。
不是雷聲。
是比雷聲更可怕的東西。
一道灰色氣流從天而降，撕裂雲層，撕裂空氣，直直鑽入霍雨浩的精神之海。
巨大的威壓隨之降臨。
那威壓太強了，強到霍雨浩的身體直接僵住，動彈不得。強到整個武魂殿的封號斗羅們都猛然抬起頭，滿臉驚駭地看向這個方向。
精神之海里，天夢冰蠶的慘叫聲響起。
那條百萬年魂獸，此刻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連話都說不出來。冰帝趴在他旁邊，同樣在發抖，翡翠色的甲殼都失去了光澤。雪帝站在遠處，臉色蒼白，身體也在微微顫抖。
「神級……」天夢冰蠶喃喃著，聲音里滿是恐懼，「這是神級……完蛋了，雨浩你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霍雨浩的精神體站在金色的海面上，看著那道灰色氣流在穹頂凝聚。
它越聚越濃，越聚越實，最後凝聚成一個東西。
一個珠子。
平平無奇的灰色珠子，懸浮在精神之海的上空，一動不動。
霍雨浩盯著那顆珠子，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是懷念，是愧疚。
為什麼會有這些情緒呢？明明是第一次見。
「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間無我這般人……」
一道蒼老的聲音在精神之海裡面響起。
那聲音很輕，很淡，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在耳邊低語。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滄桑，像是活了無數年的老人在嘆息。
霍雨浩愣住了。
就在這時，精神之海上空那隻巨大的永恆之眼，顫抖起來。
它顫得很厲害，比任何時候都厲害。玫瑰金色的光芒劇烈閃爍，像是一個人在極力壓制著什麼——
壓制著某種快要溢出來的情緒。
然後，一道玫瑰金色中夾雜著黑白的光芒從瞳孔里射出，落在那顆灰色珠子上。
那柄碧綠色的劍被永恆之眼牽引著，落到灰色珠子的旁邊。
灰色珠子與生靈守望之刃被那光芒包裹起來。
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亮，最後……
轟！
金光炸開。
整個精神之海都被那金光照亮，金色的海面掀起滔天巨浪。天夢冰蠶他們被衝擊得東倒西歪，驚叫著閉上了眼睛。
等光芒散去，一切重歸平靜，生靈守望之刃，只是暗淡了一些，重新落入精神之海里。
精神之海的上空，多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者。
面容蒼老，皺紋深刻，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藏著無數星辰。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上面畫滿了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流轉著光芒，像是活著的一樣。
他的一隻手裡，握著一根法杖。
三色法杖——黑、白、金三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形成複雜的紋路。法杖頂端，鑲嵌著一顆巨大的晶體。那晶體透明，卻隱隱有光芒流轉，像是裡面有整個世界。
老者懸浮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看著自己的身體，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穹頂上那隻永恆之眼。
那雙眼睛裡，閃過複雜的情緒。
「老師……」
一道無比陌生、又無比熟悉聲音響起。
和霍雨浩的有點像。
那聲音很輕，很輕，像是隔著萬載的時光在呼喚。
霍雨浩愣住了。
永恆之眼，說話了？！
老師？
永恆之眼叫這個老者老師？
老者看著永恆之眼，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里，帶著無盡的滄桑，帶著無盡的無奈，帶著無盡的心疼。
「痴兒啊……」他說，「痴兒……」
「你明明已經擁有一切了。」他說，「你這又是何必的呢？」
永恆之眼上的光芒滯了一瞬。
它沒有再說話。
整個精神之海都沉默了。
天夢冰蠶蜷縮在角落裡，一動不敢動。冰帝趴在他旁邊，黃澄澄的眼睛看著這一切的發生。雪帝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眼睛裡滿是複雜的情緒。
過了很久很久。
永恆之眼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您知道的。」它說，「我是一個，喜歡追求圓滿的人啊……」
老者沉默了。
他看著永恆之眼，看著那玫瑰金色的光芒，看著那黑白兩色的細紋，看著它眼睛裡藏著的一切。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永恆之眼的光芒暗淡了下去。
它重新閉上了眼睛。
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老者站在半空中，看著它，沉默了許久許久。
最後，他輕輕搖了搖頭。
「痴兒。」
他輕聲說。
然後他低下頭，看向精神之海上的霍雨浩。
那雙眼睛裡，帶著幾分複雜的光芒。
霍雨浩站在金色的海面上，仰著頭，看著他。
兩人對視。
一個十四歲的少年。
一個不知活了多久的老者。
精神之海的上空，那顆灰色珠子已經消失了。只剩下那個老者，懸浮在那裡，衣袍飄飄，法杖上的晶體微微發光。
遠處的天夢冰蠶悄悄抬起頭，看了一眼，又飛快地縮回去。
「神級……」他喃喃著，「真的是神級……」
「孩子。」
伊萊克斯低頭看著眼前的霍雨浩，忽然有些恍惚。
他剛剛透過永恆之眼看到了霍雨浩的人生，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來，讓他看見了那個孩子的過去——看見了那個瘦小的、站在廢墟前的孩子，看見了那個咬著牙承受魂骨生長之痛的孩子，看見了那個日復一日在院子裡冥想的孩子，看見了那個在賽場上冷靜得不像孩子的孩子。
可在那之前，他還看見了別的。
他看見了永恆之眼自己的記憶。
一個好似更加遙遠的過去。
一段波瀾壯闊、無比精彩的人生。
亦是，一段無比可悲的人生。
公爵府的私生子，覺醒武魂卻不是白虎，先天魂力一級，被其他下人肆意踐踏，毆打。
他的母親因為保護他被毆打至重傷，他們沒錢治病，所以他的母親死掉了。
陰雨綿綿中，他跪在他母親的墳墓前，跪在那塊充當墓碑的木板前，像一隻孤狼一樣咬著牙，發誓，「我要斷了白虎一脈的傳承！」
最後他成為了神界的神王。
最後，他卻改回了父姓。
最後，他否認了所有那個曾經的，小小的自己所承受的苦痛。
因為，他的一生，都在一位更加強大的神祇的掌握之中。
那位神祇如此大動干戈，如此不要臉皮，只是想讓他做一條狗，一條聽話的狗。
那些記憶里的身影，和眼前這個少年的身影，慢慢重疊在一起。
眼前的少年無疑要幸運的多，他的人生，都是由自己掌握的。
伊萊克斯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你可願意拜我為師？」
霍雨浩抬起頭，看著他。
「繼承我死靈聖法神的衣缽？」
霍雨浩的瞳孔微微收縮。
死靈聖法神。
他不知道這個名號意味著什麼。可他剛剛聽見天夢冰蠶說了——神級。
眼前這個老者，是神級強者。
一個神級強者，要收自己做徒弟。
沒有任何猶豫。
霍雨浩撲通一聲跪下。
「老師！」
他的聲音很大，很乾脆，乾脆得讓伊萊克斯都愣了一下。
然後老者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幾分欣慰，幾分無奈，幾分說不清的情緒。
「起來吧。」他說，然後小聲嘟囔，「傻孩子，其實，早在很久以前，你就已經拜過師了。」
霍雨浩站起來，看著他。
伊萊克斯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看了很久。
「永恆之眼剛剛不僅修補了我的神識。」他說，「還帶給了你一個新的武魂。」
霍雨浩愣住了。
「什麼？」
「第三武魂。」伊萊克斯說。
霍雨浩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一樣，一動不動。
第三武魂？
在他的認知里，一個魂師最多最多只能擁有兩個武魂。雙生武魂就已經是萬中無一的絕世天才，是整個大陸都為之瘋狂的稀有存在。
可現在，這個老者告訴他——
他是三生武魂？
他下意識地退出精神之海。
睜開眼睛，他站在院子裡。烏雲已經消散，陽光從頭頂灑落，落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氣，釋放武魂。
靈眸武魂開啟，五道魂環從腳下升起——白、紫、黑、黑、黑。
冰碧帝皇蠍武魂開啟，五道魂環從腳下升起——紅、橙金、橙金、橙金、橙金。
然後——
第三武魂開啟。
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從他體內深處湧出。那力量冰冷，卻又熾熱；黑暗，卻又光明；充滿死亡的氣息，卻又蘊含著生的希望。
一道巨大的虛影在他身後凝聚。
那是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人影，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雙眼睛的位置隱隱透著金色光芒。那虛影散發著讓人心悸的威壓，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降臨的神明。
一枚魂環從他腳下升起。
只有一枚，一枚灰色的。
比普通魂環大很多，大得幾乎有一倍。灰濛濛的光芒在那魂環上流轉，像是蘊含著無盡的奧秘。
光明與黑暗。
生命與死亡。
兩種截然相反的氣息在那灰色人影上流轉，相互對立，卻又相生相剋。它們纏繞在一起，形成一個完美的循環，像是天地初開時的混沌。
第三武魂——死靈聖法神！
霍雨浩站在原地，看著身後那道巨大的虛影，看著腳下那枚前所未有的灰色魂環，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抬起手，攥緊拳頭。
唐昊。
這個名字又一次浮現在他腦海里。
七年前，那個人毀了他在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七年來，他每一天都在想著報仇，都在想著變強，都在想著有朝一日能夠站在那個人面前，讓他付出代價。
雖然他知道，那很難。
唐昊是封號斗羅，是昊天斗羅，是當世最強的幾個人之一。而他只是一個十四歲的魂王，差距太大了，大到幾乎看不見盡頭。
他需要時間。
需要很多很多時間。
他看著身後那道灰色虛影，感受著體內那股全新的力量，嘴角慢慢揚起。
唐昊啊唐昊。
現在我真是想不到，以後該怎麼輸。
你最好也祈禱一下，你自己或者你兒子，擁有我這樣好的運氣吧。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
剛才那些黑雲已經散去了，天空恢復了晴朗。太陽掛在正中央，熔金一般的光芒灑落，熾烈而耀眼。
他看著那輪太陽，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天夢冰蠶說過的話。
造神計劃。
比封號斗羅還強大的存在。
只有成神，才能擁有無與倫比的力量。
才能有底氣說要保護自己身邊的所有人。
才能獲得永恆的的生命。
他抬起手，遮住刺眼的陽光。
「我也要做那。」他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手握日月摘星辰之人。」
陽光從指縫間漏下，落在他臉上，把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照得明亮。
永恆之眼顫了一顫，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聲迴蕩在霍雨浩的精神之海里。
在這一刻，他的身影與「原本的」時間線里，另一個少年的身影重疊了。
那也是一個擁有靈眸的少年。那也是一個年少喪母懷揣著熾熱仇恨的少年。那是一個站在終年苦寒的極北之地的風雪裡，放出豪言壯志的少年。
「總有一天，我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世間一切因我而臣服。要做那手握日月摘星辰之人。」
不同的是——
那個少年的命運，再碰到某一個人之後，就再也沒有真正屬於他自己了。
而他。
霍雨浩。
當今這個時代，沒有人能夠掌握他的命運。
他放下手，最後看了一眼那輪熔金色的太陽。
然後他轉身，向屋裡走去。
身後，那巨大的灰色虛影緩緩消散。那枚灰色的魂環也沉入他體內，消失不見。
院子裡恢復了安靜。
只有陽光灑落，把一切都鍍上一層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