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命運的牽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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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回到臥室的時候,月亮已經升起來了。

  霍雨浩關上門,沒有點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霜,薄薄的,像是深秋里落了第一場小雪。他站在門口靜靜地站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這昏暗的光線,然後才走到床邊坐下,盤起雙腿,準備開始今晚的冥想。

  六年了。

  這個動作他已經重複了六年。每天夜裡,無論白天經歷了什麼,修煉的疲憊、學習的困惑、偶爾的孤獨,只要盤膝坐下,閉上雙眼,意識沉入精神之海,外界的一切就都暫時遠去了。那是屬於他自己的世界,有浩瀚的精神力海洋,有沉睡的天夢冰蠶,有冰帝和雪帝留下的氣息,還有,那隻眼睛。

  那隻懸浮在精神之海深處、只有在他魂力突破之時睜開的豎眼。

  霍雨浩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

  然後——

  額頭上傳來一陣溫熱。

  那種感覺很熟悉。六年來,那隻眼睛偶爾會這樣,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甦醒,又像是什麼東西想要出來。可每次霍雨浩驚慌失措地去內視精神之海的時候,它都靜靜地懸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亘古長存的雕塑,冰冷,遙遠,不可觸碰。

  久而久之,他也就習慣了。它在那裡,像一塊沉睡的胎記,像一道封印的烙印。它從不打擾他,他也漸漸學會不去想它。

  可這一次不一樣。

  溫熱的觸感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緩緩流動,像是一顆沉睡了萬年的心臟終於開始跳動。

  然後。

  那隻眼睛睜開了。

  不是精神之海里那隻,而是實實在在的、長在他額頭上的這隻。

  玫瑰金色的光芒從豎眼中射出,剎那間照亮了整個房間。那光芒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炫目,亮到霍雨浩不得不閉上眼睛。可即使閉著眼睛,他也能感覺到那道光芒——它穿透了他的眼皮,穿透了他的身體,穿透了牆壁,向著某個遙遠的方向射去,像是在與什麼東西遙相呼應。

  光芒持續了三息。

  三息之後,漸漸收斂,最終歸於平靜。

  霍雨浩睜開眼睛。

  他的第一反應是去內視精神之海。

  他還在那裡,恍若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睜開眼睛,鬼使神差的,抬起手,摸向自己的額頭。

  他的指尖觸到了皮膚。

  光滑的,溫熱的,普通的皮膚。

  可就在他的指尖觸上去的那一刻,那隻皮膚下面的眼睛——眨了眨。

  霍雨浩愣住了。

  他坐在床上,一動不動,手還舉在額前,像是被定住了一樣。房間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然後他從床上跳下來,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到鏡子前。

  鏡字不大,就掛在衣櫥的門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鏡面照得半明半暗。霍雨浩湊到鏡子前,借著那一點月光,看向鏡中的自己。

  一個十二歲的少年正看著他。

  清秀的臉,黑沉沉的眼睛,微微抿著的嘴唇,還有——

  眉心之間,多了一隻豎立的眼睛。

  那隻眼睛是閉著的。

  霍雨浩盯著鏡子裡那隻眼睛,那隻眼睛當然沒有看他。可他知道,就在剛才,它睜開了。它看著他,用它那玫瑰金色的瞳孔,還有瞳孔周圍纏繞著的黑白兩色的細紋。

  那些細紋……他剛才驚鴻一瞥間看見的,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某種玄妙的圖案,像是把整個宇宙的奧秘都收進了那一道豎瞳里。

  那是永恆之眼。

  他的第三隻眼。

  霍雨浩盯著鏡子,不知道該做什麼。他想去找千道流,想問他這是怎麼回事,想問他這隻眼睛意味著什麼。可他又怕。怕萬一這只是個意外,怕萬一明天早上醒來它就消失了。

  然後他看見了。

  從那隻閉著的眼睛裡,牽出一條金色的絲線。

  那絲線極細,細得幾乎看不見,卻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它從豎眼中延伸出來,像一根透明的絲線,穿過房間,穿過窗戶,向著遠方延伸出去,消失在夜色的盡頭。


  霍雨浩屏住呼吸。

  他慢慢抬起手,想要去碰那根絲線。

  他的手穿過了它。

  什麼也沒有碰到。

  它就在那裡,看得見,感覺得到,卻觸碰不到。像是另一個維度的存在,像是某種更深層的、超越了物質世界的聯繫。

  可他知道它在那裡。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看見,不是觸摸,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感知。就像一個人閉著眼睛也知道陽光在哪裡,就像一株植物也知道該向哪個方向生長,就像候鳥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遷徙。

  命運的指引。

  這四個字從心底浮起,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耳邊說出來的一樣。

  霍雨浩不知道這個念頭是從哪裡來的。可他知道,這是真的。

  那根絲線在指引他。

  去某個地方,見某個人,做某件事。

  他沉默地站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張陌生的臉。那張臉是他的,眼睛是他的,鼻子嘴巴都是他的。可眉心之間那隻眼睛不是。它那麼安靜地閉著,像一隻沉睡的野獸,像一道封印的咒語。

  玫瑰金色的光芒偶爾在眼皮底下流轉一下,黑白兩色的細紋若隱若現,像是某種古老的預言正在被喚醒,像是某個沉睡萬年的存在正在緩緩甦醒。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那個聲音。

  接受吧。這是你的命運。也是他的命運。

  那是他第一次聽到那個聲音,在他被千道流帶走的那個夜晚。那時他不知道那個聲音是誰,不知道它說的是什麼意思。現在他依然不知道。

  可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那條金色的絲線,那個遙遠的終點,那場尚未發生的相遇:

  就是答案。

  這是他的命運嗎?

  他不知道。

  可他想要知道。

  他披上外衣,推開門,向那座最高的殿堂走去。

  月光灑在青石鋪成的小路上,兩側的殿宇靜靜佇立,投下巨大的陰影。夜風從遠處吹來,帶著些許涼意。霍雨浩走在路上,腳步很輕,卻很快。

  他能感覺到額頭上那隻眼睛。它閉著,可它在那裡。像是身體多了一個器官,像是靈魂多了一個窗口。他不知道該怎麼用它,不知道它還能做什麼,可他知道,它已經醒了。

  千道流沒有離開。

  當霍雨浩推開大殿的門時,老人正盤膝坐在那束從天窗傾瀉下來的月光里。他穿著一身白金色的長袍,胸口上神聖的六翼天使。白髮披散在肩頭,整個人沐浴在銀白色的月光中,像一尊古老的雕像。

  他抬起頭,看向門口。

  然後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那一瞬間,霍雨浩看見老人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不是驚訝,不是恐懼,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像是看見了什麼久違的東西,像是想起了什麼遙遠的往事。

  「進來。」他說。

  霍雨浩走進去,在他面前站定。

  月光從頭頂灑下來,照亮了他的臉。照亮了他的眉眼,他的鼻樑,他的嘴唇。也照亮了他眉心之間那隻豎立的眼睛。它閉著,安靜地閉著,可玫瑰金色的光芒偶爾在眼皮底下流轉一下,像是有生命一樣,像是不甘沉睡一樣。

  千道流盯著那隻眼睛,看了很久。

  他沒有問那是什麼。沒有問它是從哪裡來的。沒有問它有什麼用。沒有問它會不會傷害他,會不會改變他,會不會讓他變成另一個人。

  他只是看著它,像看著一個久遠的傳說。

  「多久了?」他問。

  「今晚剛出現。」霍雨浩說,「之前它一直在我精神之海里,從來不動。今晚……它睜開了。然後又閉上了。」

  千道流點了點頭。

  「它給你看了什麼?」

  霍雨浩抬起手,指向門外的方向。

  「一條金色的線。」他說,「從這隻眼睛裡牽出來,向那邊延伸。我不知道它通向哪裡,但我知道……它在指引我。」

  千道流沉默了片刻。

  「你想去?」

  「想。」


  千道流又沉默了。

  他看著霍雨浩,看著那張十二歲的、依然稚嫩的臉,看著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燃燒著的堅定,看著眉心之間那隻閉著卻隱隱流轉著金光的豎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另一個被神眷顧的孩子。想起那道從天而降的光芒。想起那三對張開的羽翼,那柄燃燒著神聖火焰的長劍,那從天穹盡頭傳來的神聖的詠唱。

  想起那個名字。

  千仞雪。

  他的孫女。

  當她降生之時,金色的光芒在斗羅殿巨大的天使神像的眼睛裡流轉,熔金一般,璀璨奪目。十二個白金色的天使從天而降,圍在她身邊歡呼雀躍,拍打著潔白的羽翼,親吻她稚嫩的額頭,為她祈福。

  那時,他就知道。

  她應當成為天使神。

  因為那是她的命運。

  現在,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看著那隻玫瑰金色的豎眼,看著那空無一物的空中。

  「好。」他說。

  霍雨浩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老人答應得這麼幹脆。他以為千道流會問更多,會猶豫,會阻止他。畢竟他只是個十三歲的孩子,畢竟那條金色的絲線通向未知的地方。

  「你可以去。」千道流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跟著。」

  霍雨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千道流抬手打斷了。

  「別急著拒絕。」老人的聲音很平靜,卻不容置疑,「那條金色的線只有你能看見,我不知道它會把你引向哪裡,會引向什麼。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他頓了頓,看著霍雨浩的眼睛。

  「你放心,我不會幹涉你。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只是跟著,確保你不會死在路上。」

  霍雨浩沉默了。

  他看著老人,看著那張蒼老的、布滿皺紋的臉,看著那雙渾濁的、卻依然銳利的眼睛,看著月光灑在他白髮上的銀白色光芒。

  六歲那年,千仞雪把他帶回了武魂殿,交給了眼前這個老人。

  六年來,老人教他修煉,教他魂力的運轉,教他魂技的運用,教他魂獸的習性和弱點。老人從不問他聽懂了沒有,從不檢查他修煉的進度,只是日復一日地講著,日復一日地指點著。偶爾在他犯錯的時候糾正一下,偶爾在他迷茫的時候點撥一句。

  他似乎知道老人為什麼對他這麼好。

  也知道老人心裡在想什麼。

  他的孫女,千仞雪,九歲就離開了武魂殿,離開了他,前往天斗帝國潛伏。

  現在是第十三個年頭了。

  「好。」

  千道流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霍雨浩看見了。那笑容讓老人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卻也讓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亮起了一點光。

  「那就明天一早出發。」老人站起身,「今晚回去好好休息。那條金色的線……它不會跑。」

  霍雨浩點了點頭,轉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過頭。

  月光依然從頭頂灑下來,照亮了老人的身影。他就那麼站在那裡,白髮披散,灰色的衣袍微微飄動,像一尊古老的、沉默的雕像。

  霍雨浩想說點什麼,卻不知道說什麼。最後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霍雨浩就和千道流離開了武魂城。

  他們沒有驚動任何人。千道流只是留了一句話給值守的執事,說出去辦點事,歸期不定。然後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城門外的晨曦里。

  霍雨浩走在前面,順著那條只有他能看見的金色絲線。

  千道流走在後面,隔著一箭之地,不遠不近地跟著。

  清晨的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露水的氣息。遠處的村莊裡傳來雞鳴聲,炊煙裊裊升起,在晨光中變成淡青色的霧氣。路上偶爾有早起的農人經過,好奇地打量他們一眼,又各自走開。

  霍雨浩走得不快不慢,始終保持著穩定的步伐。那條金色的絲線就在他眼前,從他眉心之間延伸出去,像一根永遠扯不斷的繩索,牽引著他向前。它穿過田野,穿過村莊,穿過一條又一條官道,不急不緩,像是在等著他。


  有時候他會想,這條線通向哪裡?會讓他見到誰?會讓他經歷什麼?

  可他沒有答案。

  他只知道,他必須走。必須順著它走下去,走到終點,走到答案面前。

  第三天正午,他們來到了星斗大森林的邊緣。

  霍雨浩停下腳步,抬起頭,看著面前這片無邊無際的林海。

  高大的樹木遮天蔽日,枝葉層層疊疊,把陽光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斑。樹皮是深褐色的,長滿了青苔和藤蔓,有些粗壯的樹幹需要十幾個人才能合抱。風吹過樹梢,發出海浪般的呼嘯聲,嘩啦啦,嘩啦啦,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深處呼喚。

  那條金色的絲線,一直延伸到森林深處。

  霍雨浩站在森林邊緣,感受著從森林深處吹來的風。那風帶著潮濕的、腐殖質的氣息,帶著草木的清香,帶著某種說不清的、古老的、原始的氣息。

  他忽然覺得,那條金色的絲線變得亮了一些。

  像是在告訴他:就是這裡。

  「就是這裡?」千道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霍雨浩點了點頭。

  千道流走上前來,和他並肩而立,抬頭看著這片森林。

  「星斗大森林。」他說,聲音很平靜,「大陸上最兇險的地方之一。外圍就有百年魂獸出沒,深入百里,千年魂獸隨處可見。再往裡,萬年魂獸也不稀奇。至於最深處……」

  他沒有說下去。

  霍雨浩也沒有問。

  他只是看著那條金色的絲線,看著它延伸的方向,看著那片幽深的、神秘的、充滿未知的森林。

  它在等他。

  從六年前開始,也許更早,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它就在等他。

  等他長大,等他變強,等他的第三隻眼睜開,等他看見這條金色的線,等他走到這裡。

  現在,他終於來了。

  「走吧。」他說。

  他邁步走進森林。

  千道流跟在他身後,一步之遙。

  森林裡比外面暗得多。參天的大樹遮蔽了大部分陽光,只有零星的光斑從枝葉間灑落,在地面的落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腳下是厚厚的腐殖質,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偶爾有枯枝被踩斷,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森林裡顯得格外清晰。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氣息,混雜著草木的清香和腐爛的落葉的味道。遠處傳來不知名的鳥叫聲,咕咕,咕咕,像是某種古老的呼喚。

  偶爾有魂獸從遠處窺視他們。霍雨浩能感覺到那些窺視的目光,有的好奇,有的警惕,有的充滿敵意。可感受到千道流身上那若有若無的極限斗羅的氣息後,那些目光的主人立刻轉身逃走,消失得無影無蹤,連腳步聲都聽不見。

  霍雨浩沒有說話,只是專注地往前走。

  他順著那條金色的絲線,穿過一片又一片樹林,跨過一條又一條溪流,繞過一塊又一塊巨石。那條絲線始終在他前方延伸,不急不緩,像是在帶著他走向某個特定的地方。

  有時候它會微微改變方向,繞過某些地方。霍雨浩不知道那些地方有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裡有危險的氣息。有時候它會突然變亮一些,像是在提醒他什麼。

  他不知道它要把他引向哪裡。

  不知道它會讓他見到什麼。

  不知道這一切意味著什麼。

  可他知道,他必須去。

  因為那是命運。

  是他自己的命運。

  森林越來越密,光線越來越暗。四周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和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偶爾有一兩聲獸吼從遠處傳來,悠長而低沉,像是某種警告,又像是某種呼喚。

  那條金色的絲線始終在前方延伸,像一根無形的繩索,牽引著他走向未知的深處。

  走向那場等待了千年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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