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沉默的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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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納德醒來時,陽光正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在床前的地板上畫出一道金線。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這樣的光線下醒來了。那些實驗室的房間沒有窗戶,只有永遠亮著的白熾燈和嗡嗡作響的空調。他盯著那道金線看了很久,直到眼睛被晃得發酸,才移開目光。

  房間裡很安靜。沒有腳步聲,沒有說話聲,沒有那些穿白大褂的人進進出出。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和遠處街道上模糊的車流聲。

  他試圖坐起來,後背立刻傳來一陣刺痛。他咬住牙,沒有發出聲音。紗布還纏在身上,包紮得很整齊,比他以前自己胡亂纏的要好得多。他低頭看了看——白色的布條,從胸口一直繞到後肩,打結的地方在側面,不硌人。

  床邊的小桌上放著水杯和藥片。水是溫的,藥片按照劑量分好,用一張紙條包著。紙條上寫著字,筆跡很工整:「消炎藥,飯後吃。」

  他把紙條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只有這幾個字,沒有簽名,沒有多餘的說明。他把紙條放在一邊,拿起藥片,就著水吞下去。水滑過喉嚨,帶著一點淡淡的甜味,像是被加了一點蜂蜜。

  門開了。

  他本能地繃緊身體,手抓住床單。但進來的人沒有看他,只是把什麼東西放在桌上,然後轉身去開窗戶。

  是那天晚上救他的人。

  今天的南宮問天沒有穿那天的濕衣服,換了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陽光照在他身上,南宮問天的身影在光里顯得很淡。他看起來比那天晚上年輕——不,應該說,他本來就很年輕。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年,比卡納德大一些,但也大不了多少。

  卡納德盯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南宮問天把窗戶開到最大,讓新鮮空氣湧進來。然後他走到桌邊,把帶來的東西拿出來——一碗粥,一碟小菜,還有一杯溫熱的牛奶。

  「醒了?」他問,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問一個住在一起的室友。

  卡納德沒有回答。

  南宮問天也不在意。他把食物放在床邊的小桌上,然後坐到對面的椅子上,打開一個看起來很奇怪的便攜終端,開始工作。

  房間裡又安靜了。

  卡納德看著那碗粥。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飄著幾片青菜葉,看起來沒什麼味道。但他的胃在叫,空了兩天的胃叫得很厲害。他猶豫了一下,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口。

  粥是溫的,不燙,剛好能入口。米粒熬得很爛,幾乎不用嚼就能咽下去。他吃了兩口,然後停下來,看向南宮問天。

  那個人正對著屏幕敲鍵盤,手指動得很快,屏幕上閃過很多他看不懂的數字和符號。他的表情很專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每隔一會兒,他會抬頭看一眼卡納德,確認他還在吃東西,然後繼續低頭工作。

  卡納德低下頭,繼續吃粥。他把碗裡的粥吃完了,又把小菜也吃了。牛奶他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喝了。溫熱的牛奶順著喉嚨滑進胃裡,帶來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慢慢化開。

  他把空碗放回桌上,然後靠在床頭,看著南宮問天工作。

  屏幕上那些東西他看不懂。但他注意到,那個終端的外殼有明顯的改裝痕跡,散熱孔比普通機型多了好幾倍,還連著幾個奇怪的外設。這不是普通的電腦,這是一個被精心改造過的設備。

  「你在做什麼?」他問。聲音很沙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南宮問天抬起頭。「工作。」

  「什麼工作?」

  「技術諮詢。」南宮問天說,「幫一些小公司解決技術問題,賺點錢。」

  卡納德沉默了一會兒。「你多大了?」

  「十四。」

  比他大一歲。卡納德看著這個十四歲的少年,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十四歲,和他差不多大,卻已經能獨立生活,能賺錢,能在暴雨夜冷靜地救下一個陌生人。

  「你是一個人住?」

  「嗯。」

  「家人呢?」

  南宮問天的手指停了一下。「都在孤兒院。」

  卡納德愣了一下。他看著南宮問天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到一些東西——同情,或者同病相憐,或者別的什麼。但那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種很平靜的、很篤定的光。

  「我也是。」他說,聲音很輕,「從有記憶開始,就在實驗室里。」


  南宮問天沒有追問。他只是點點頭,然後繼續工作。卡納德盯著他,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人不問他是誰,不問那些追殺他的人是誰,不問為什麼他會受傷。只是救他,照顧他,然後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自己的生活。

  「你是怎麼知道我的?」他終於問。

  「搞技術的總會有一些渠道。」南宮問天頭也不抬。

  「你不怕我是壞人?」

  「你如果是壞人,就不會在這裡躺三天了。」

  三天。卡納德愣了一下。他已經在這裡躺了三天?他試著回憶,但記憶很模糊。只有一些碎片——暴雨、奔跑、摔倒、被人背起來、然後是漫長的黑暗。

  「那些藥……」他想起桌上的藥片,「是你買的?」

  「嗯。你的傷口發炎了,需要消炎藥。」

  「錢呢?」

  「我有。」

  卡納德沉默了。他看著窗外,陽光很亮,照在對面的牆上,反射出白晃晃的光。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光了。那些實驗室里沒有窗戶,只有永遠亮著的燈。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說,自然光對實驗體不好,會影響數據穩定性。

  「你為什麼要救我?」他問,聲音很低。

  南宮問天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卡納德。那雙眼睛在陽光下顯得很亮,裡面有一種卡納德看不懂的東西。

  「只是因為我想。」他說,「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卡納德盯著他看了很久,想從那裡面找到謊言,找到隱瞞,找到某種目的。但他什麼都沒找到。只有一種很平靜的、很坦誠的光。

  他移開目光,看向窗外。

  「我以前不信任任何人。」他說,聲音很輕,「在實驗室里,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說會照顧我,然後把我綁在椅子上通電。說會給我自由,然後給我注射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南宮問天沒有說話,只是聽著。

  「後來我逃出來了。外面的人也不可信。他們看到我的樣子,就知道我是調整者。有些害怕,有些厭惡,有些想抓我去領賞。」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沒有人……沒有人只是因為需要幫助就幫忙。」

  房間裡很安靜。窗外傳來鳥叫聲,一聲一聲,很清脆。

  「現在有了。」南宮問天說。

  卡納德轉過頭,看著他。那個少年已經繼續低頭工作了,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快,像是在趕什麼進度。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籠在一層淡淡的光暈里。

  卡納德看著他,心中有什麼東西在慢慢鬆動。像是一塊冰,在陽光下開始融化。很慢,但確實在融化。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靠在床頭,看著窗外。陽光越來越亮,照進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那些陰暗的、潮濕的、被遺忘的角落,都被光照亮了。

  中午的時候,南宮問天放下電腦,站起來。

  「餓了嗎?」

  卡納德搖搖頭。但他還是端來了一碗麵,放在桌上。麵條很簡單,只有幾片青菜和一個荷包蛋。但熱氣騰騰的,香味在房間裡瀰漫開來。

  「吃一點。」南宮問天說,「你的身體需要營養。」

  卡納德看著那碗面,猶豫了一下,拿起筷子。麵條很滑,他夾了幾次都掉了。南宮問天沒有幫他,只是坐在對面,安靜地等著。

  他終於夾起一筷,放進嘴裡。面是鹹的,帶著一點醬油的味道。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這樣的東西了。那些實驗室里只有營養劑,沒有味道,沒有溫度,只是維持生命的燃料。

  他一口一口地吃,把整碗面都吃完了。湯也喝了,碗底朝天。放下碗的時候,他看到南宮問天嘴角有一個很淡的笑。不是嘲笑,也不是憐憫,只是一種很自然的、很高興的笑。

  「謝謝。」他說。

  這是他第一次對這個人說謝謝。南宮問天搖搖頭,端起空碗去洗。水龍頭的聲音嘩嘩地響,陽光在水花里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卡納德靠在床頭,看著那個在廚房裡洗碗的背影。他的眼睛有些發酸,但他沒有哭。他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在實驗室里,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說,實驗體不能哭,會影響數據。後來他逃出來,在街上流浪,被人追打,也沒有哭。因為他知道,哭沒有用,沒有人會因為你的眼淚而停下拳頭。


  但現在,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看著一個陌生少年在廚房裡洗碗,他的眼睛突然酸得厲害。

  「卡納德。」南宮問天淡淡說道,「如果沒有去的地方你可以先暫時選擇在我這裡呆著,如你所見這裡只有我一個人。」

  卡納德低下頭。這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名字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不是冷冰冰的代號,而是一個真正的名字。

  窗外,太陽慢慢西移,陽光從金色變成橙色,照在兩個人的身上。一個坐在床上,一個站在廚房門口,隔著一個房間的距離,卻比卡納德這輩子靠近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要近。

  「南宮。」他又叫了一聲。

  「嗯?」

  「……沒事。」他轉過頭,看向窗外,「就是想叫一下。」

  南宮問天笑了,沒有追問。他擦乾手,坐回椅子上,繼續工作。房間裡又安靜了,但這種安靜和以前不一樣。以前是空洞的、冰冷的安靜,現在卻有一種東西在裡面,讓安靜變得柔軟。

  卡納德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有鳥在飛。他從來沒有這樣看過天空,從來沒有覺得天空這麼好看。

  他閉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這是他離開實驗室後,第一次覺得,活著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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