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四章 劍修不適合演戲
舊茶棚後頭有間半塌的偏屋，牆皮掉了大半，門卻還能關。
等山上雪把臨時換來的衣料、穗帶、舊劍鞘和幾樣撐門面的雜物一股腦拎進去時，葉清寒就已經知道，這地方今天多半不會太安生。
果然，門一掩上，雲間月先把那身深青護衛袍往木榻上一丟。
「試試。」
葉清寒看了一眼，沒動。
那衣裳料子並不艷，甚至比溫別雨那身「富病少爺」的行頭壓得還低一層，問題不在顏色，在規矩。窄領、束腰、壓邊、護臂，袖口暗紋收得一絲不苟，連腰間掛帶的長度都像量過，擺明了不是給人打架穿的，是給人站在門口當臉面穿的。
「我穿自己的。」葉清寒道。
「你穿自己的，一眼就像來尋仇。」雲間月道，「葉護衛，你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會不會砍人，是還沒進門，臉上就寫著『我想砍人』。」
圓缺蹲在窗邊，看熱鬧看得最積極，手裡佛珠撥得飛快：「貧僧早說了，金紋窄袖最襯你。再給你腰上掛塊玉，活像哪家黑心大戶重金養出來的門神。」
葉清寒連眼風都沒分給他，只盯著那身衣裳：「劍呢？」
「能帶。」山上雪道，「但得換鞘，纏布，壓舊。」
她把一條顏色發沉的護手帶放在桌上，又把提前挑出來的舊劍鞘推過去。
「你現在這柄太乾淨，也太正。」
「命師宴外頭認的是身價，不是劍意。你若還背著這身清正舊氣進去，人家先疑心你是不是哪家正門裡跑出來砸場子的。」
葉清寒眉心一沉：「我本來就不是去赴宴的。」
「可你得先像。」雲間月道，「像得足夠讓他們把門打開，讓你站到該站的位置，再說你本來是什麼。」
這話沒有錯。
葉清寒也不是聽不明白。
可明白不等於痛快。
他從前在師門裡，最厭的就是這一套。離了那地方後，本以為再不用把這層皮往身上披，誰知繞了一圈，到了回水北渡，還是得穿回來。只是這裡比師門更叫人作嘔，門裡門外都明碼標價，連體面都像給人上價用的。
「發什麼愣？」雲間月敲了敲門框，「你總不會連衣裳都不會換吧？」
葉清寒冷冷看他一眼，伸手把那身護衛袍拎了起來。
「會。」
「只是嫌髒。」
「髒就對了。」溫別雨倚在牆邊，臉色還是那副病懨懨的白，「你若穿著舒服，說明這殼子選錯了。」
葉清寒沒接話，轉身進了裡屋。
門板沒關死，留著一道縫。外頭幾個人本來還算安靜，可沒過多久，圓缺就先忍不住了。
「雲施主，貧僧認真問一句。」
「問。」
「咱們這位葉護衛，若穿上那身行頭，是真像貼身護衛，還是更像隨時要把東家一併砍了的貼身護衛？」
「後者。」沈七夜搶答得飛快，「前提是他別先把我嚇死。」
「怕什麼。」雲間月慢條斯理道，「嚇得住人才像真護衛。」
「問題不在嚇人。」山上雪道，「問題在他太像正路出身。」
「腰背、站姿、眼神，都太正。」
圓缺聽樂了：「原來正也成毛病。」
「在這地方，是。」山上雪道，「正得太乾淨，反倒不像會替人守這種門。」
裡屋靜了片刻，門忽然開了。
幾個人一齊抬頭。
葉清寒走出來時，屋裡那點灰都像跟著靜了一瞬。
護衛袍換上了，腰束得極利，袖口壓得很緊，黑髮高高束起，原本那點行路劍修的利落被硬塞進了規矩里，只剩更冷更硬的一層骨架撐在外頭。舊劍鞘換過，劍柄也纏了深色布，鋒芒被壓下去一截，整個人卻沒因此變鈍，反而更像一把被硬塞進鞘里、隨時都可能把鞘先撐裂的劍。
沈七夜倒吸一口涼氣：「完了。」
「什麼完了？」雲間月問。
「更像來砍人的了。」
山上雪沒笑，只上下看了兩眼，便把毛病點了出來：「衣裳沒錯，人有問題。」
葉清寒站在原地，臉色沉得能滴水：「我就說。」
「不是衣裳的事。」雲間月繞著他走了半圈，邊看邊搖頭，「肩太直，眼太冷，手離劍太近。」
「你這樣不是護衛，是來收命債的。」
「有區別？」葉清寒反問。
「當然有。」雲間月道，「護衛收命要看東家臉色，你這臉像誰都不用看。」
圓缺扶著窗框，笑得停不下來：「施主，要不你試試把眼神收一收？」
「怎麼收？」葉清寒問。
「別把每個路過的人都看成該劈的木樁。」
「那我看什麼？」
「看錢。」雲間月接得極順，「你現在拿的是孟家的錢，替孟家少爺守門。別人死不死、值不值那張簽，都先跟你沒什麼關係。你只管盯誰可能衝著你東家來。」
葉清寒沒說話。
他只是本能地厭這套口氣。那股味太熟了，和當年師門裡那些先講規矩、再講誰該閉嘴的人沒什麼兩樣。
他沉了片刻，忽然抬手，把原本習慣性壓在劍柄上的手挪開了半寸。
「這樣？」
「還是不像。」山上雪道，「你動作是收了，氣沒收。」
她走近兩步，把葉清寒腰側那條護帶重新壓了壓，又伸手把他袖口往下拽了一指寬。
「護衛不是你這樣硬立著。」
「重心往後一點，別總像下一瞬就要撲出去。你現在不是在等敵人，是在等東家發話。」
「還有，眼別亂跑。」
「進門後先看溫別雨和雲間月身邊半步，不許先找樓角、鎮紋和封線。護衛先認人，再認路；你若先看局，人家當場就會起疑。」
葉清寒任她擺弄完，站姿確實壓下去一些，可那股不耐還是明晃晃掛在臉上。
雲間月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我知道像誰了。」
「像什麼？」沈七夜問。
「像那種被迫來給紈絝子守門、心裡天天盼著東家早點死的倒霉護衛。」
葉清寒額角青筋輕輕一跳：「雲間月。」
「別急，這不是壞事。」雲間月一本正經，「這反而真。」
「誰家真護衛天天心甘情願站門口？你這股煩是真的，壓不掉，索性別壓。只要把那股『我要砍所有人』收成『我懶得理所有人，誰上來誰倒霉』，味就對了。」
山上雪聽完，倒是點了一下頭：「這口氣可以。比硬裝和氣像。」
圓缺連連稱是：「對，對，施主慈眉善目這條路本就走不通。」
葉清寒懶得理這兩張嘴，只問山上雪：「禮數呢？」
「你只記三件事。」山上雪道，「第一，不主動開口。第二，若有人查問，由雲間月和我答。第三，過門時別先看門樓頂，先看你東家腳下。」
「為何？」
「護衛先看的是人，不是盤。」
「若門口有人查帖，你站在溫別雨右後，不替他伸手，也不替他答。若有人故意試你，先挪半步把人和溫別雨隔開，再等雲間月開口。真要攔，也得像護主，不像你自己想動手。」
葉清寒聽完，沉默片刻，點了下頭：「記住了。」
「還有。」雲間月補了一句，「若真有人挑釁，不必接全。能忍一口是一口。你現在越像能忍，後頭翻臉時越像雷。」
葉清寒看他：「你覺得我很能忍？」
「不能。」雲間月道，「所以才得練。」
這話一落，屋裡又靜了一下。
溫別雨這時忽然開口：「抬手。」
葉清寒看了他一眼，還是把手抬起來。
溫別雨把一枚壓氣的藥丸拍進他掌心：「不是給你治傷。是讓你火別全寫臉上。」
葉清寒皺眉：「我臉上有那麼明顯？」
「你自己照照鏡子。」溫別雨道，「像別人欠了你三十條命。」
圓缺悠悠補了一句：「還得是沒打算要他們還的那種。」
雲間月靠在門邊，瞧著這一屋子亂象，忽然覺得這場裝扮本身就很有意思。溫別雨那一身病氣根本不用造，沈七夜縮頭縮腦也用不著教，圓缺只要別笑得太像偷香火錢的和尚，哪條邊都能沾。偏偏最難收拾的，是葉清寒這種從骨頭裡都寫著「我不吃這一套」的人。
也正因如此，一旦他真站進那道門，真把這口氣暫時壓住，後面再翻出來的那一劍，才會更像一記當眾抽臉。
他想到這裡，眼底那點笑意淡了些，轉而認真下來。
「再走一遍。」
「從進門開始。」
山上雪立刻接上：「青石路下車，溫別雨先下，我和雲間月一左一右跟著。圓缺落後半步，不貼太近，像是後來被請來補氣平舊帳的灰先生。沈七夜拎藥箱，低頭，只認路，不認人。葉清寒最後下，先看溫別雨，再掃兩側，不抬頭看樓。」
「若門口有人攔，雲間月停，你也停；雲間月走，你比他慢半拍再跟。差這半拍，才像護衛，不像你自己要搶門。」
葉清寒照著她的話走了一遍。
第一步還好，第二步還穩，到第三步時，路過門邊那把故意擺出來充闊氣的金紋長傘，他還是本能掃了一眼傘頂結的鎮紋。
山上雪立刻道：「又錯了。你看的是局，不是人。」
葉清寒停下腳步，眉頭擰得更深：「你們命師為什麼什麼都要藏在這些破花樣里？」
「為了顯得自己高。」雲間月答得很快，「也為了讓別人連死都死得像是自己該的。」
這句一落，葉清寒眼神整個冷下去。
那不是先前那種嫌煩，是更深一層、壓著舊火的厭。像師門那些年掛在嘴上的大道理，也像那些明明手上沾血、卻還要擺出滿身清正的人。
他站在原地沒動，指節卻慢慢收緊。那股煩不是衝著衣裳去的，而是這身皮一披上，許多舊火就跟著一併翻了上來。
屋裡靜了片刻。
山上雪看了他一眼，沒有把這層舊傷挑明，只道：「所以你更得記住。今天先不是來跟他們講道理的，是先進去，把該看的看清。」
「我知道。」葉清寒道。
這回他聲音很穩。
他重新站回門邊，照著方才的順序又走了一遍。這一次，他果然沒先看樓，也沒先看紋，只先看了溫別雨腳下，再把餘光往兩側一壓，整個人的氣便從「隨時要拔劍」變成了「誰敢伸手我就廢了誰」。
還是不好惹。
但至少像個會替東家守門的人了。
山上雪卻還是把他叫停了一次：「步子還是快。你不是來搶路的。溫別雨往前，你慢半拍跟；雲間月停，你先看他肩側，再看外頭誰靠近。護衛最忌自己先搶了東家的勢。」
葉清寒皺了皺眉，卻還是照做了。
這一回，他那股壓不住的鋒利總算沒再頂在最前頭，而是收成了貼在人身側的一道冷意。
雲間月看完，終於點了頭：「行。就這樣。」
可他沒就此收手，又轉身從牆邊拖過一把缺了半角的長凳，往門前一橫。
「還不夠。」
「衣裳和步子只是第一層。第二層，是有人故意拿話試你。」
沈七夜一聽這句，先往後縮了縮：「我能不能不演那個找死的人？」
「不能。」雲間月道，「你最像。」
沈七夜還沒來得及罵，雲間月已經抬手點了他：「你來演門口的雜役，嫌我們這位病少爺譜大，要查得更細些。記住，你不是來找事，是仗著門口有人撐腰，想捏一把軟柿子。」
「我？」沈七夜指著自己，一臉冤枉，「我哪兒像仗勢欺人的？」
「你不像。」圓缺慈悲地安慰他，「但你像會被人捏死的。反過來試試，也算長進。」
沈七夜翻了個白眼，硬著頭皮走到凳前，清了清嗓子，學著先前門口那些迎客僕役的腔調：「這位公子，請帖可有？若無名帖，按例不得近前。」
他說得不太像，心虛倒是真。
溫別雨剛要接，雲間月抬手攔住：「不，先從葉清寒來。」
葉清寒看著他，眼裡明明白白寫著「你是不是有病」。
「看我幹什麼。」雲間月道，「護衛的活，就是有人把話往你東家臉上扔時，你先替他攔第一層。」
葉清寒沉著臉，轉過去看沈七夜。
沈七夜被他看得心裡直發虛，差點忘詞，硬著頭皮又說了一遍：「請帖可有？若無名帖，按例不得近前。」
葉清寒往前半步，把人和溫別雨隔開，卻沒按劍，只冷冷落下一句：「我家公子身子弱。」
「小聲點。」山上雪立刻道，「不是你自己要嚇人，是嫌對方聒噪會驚著病人。」
葉清寒閉了閉眼，像在強壓火氣，再說第二遍時，聲音果然壓低些：「我家公子身子弱，別近前。」
這回味就對了。
不是殺氣先頂上去，而是護著人，不耐煩，懶得多講，卻隨時能把人擋開。
雲間月點頭：「再來。若對方不退，繼續多說一句。」
沈七夜試著往前蹭半步：「小的也是按規矩行事，若這位公子當真貴重，更該讓小的看清些，免得衝撞。」
葉清寒眼神一沉，肩線剛要繃緊，山上雪先道：「不是這個反應。你聽見『規矩』兩個字就像要翻臉，太顯。」
葉清寒冷聲道：「我就是煩這兩個字。」
「知道。」雲間月道，「可你現在不能煩得這麼直。你要讓人覺得，你煩的是他們拿這些破規矩耽誤你東家，不是你本身就想掀桌。」
他一邊說，一邊親自走到葉清寒身側，把他的肩往後按了半寸：「別頂。你越頂，越像心裡有事。真正替豪門做慣事的護衛，碰見這種攔路的，多半懶得把人放眼裡。」
「你試著把他當成一隻亂叫的狗。煩，但不值你先拔劍。」
圓缺聽得直搖頭：「雲施主，你這教法真是半點不積德。」
「我這是救命。」雲間月頭也不回。
葉清寒沉默片刻，終於又來一遍。
沈七夜照舊攔，話音剛落，葉清寒先抬手攔了溫別雨半步，目光卻沒真落到沈七夜臉上，只像看一個不值當的麻煩。
「規矩你去問先生。」他道，「離我家公子遠點。」
這回連溫別雨都抬了下眼。
像了。
不僅像，還比剛才更讓人不舒服。那股不舒服不是「我要殺你」，而是「你不配讓我多看第二眼，可你若再上前一步，我也不介意廢了你」。
山上雪這才點頭：「這一口能用。」
「再練過門。」
於是那間半塌偏屋裡，真像搭起了個粗陋戲台。
長凳做門檻，破碗壓帖位，半卷竹簾掛在塌牆邊，當作臨時門帘。雲間月負責故意停步、轉身、遞話；山上雪負責糾正先後和視線；沈七夜時不時插進來做個查帖雜役、碰肩僕從、遞酒侍者；圓缺則閒著沒事，總愛在最不該開口的時候笑眯眯插一句，專門試葉清寒會不會忍不住順手把他掐出去。
第一回，葉清寒過門時還是先看了高處燈位。
第二回，他記住不看燈位，卻在雲間月故意停步與門口人寒暄時，本能先往前壓了半步，搶了東家的勢。
第三回，沈七夜裝作不小心把藥箱帶子勾在他護腕上，他下意識側身讓人，動作太乾淨，反倒像世家大門裡練出來的規整人。
雲間月當場搖頭：「不行。護衛可以讓，但不能讓得像讀過禮書。你得讓得煩一點，像是嫌他礙事，不是怕碰著人。」
圓缺在旁邊拍著腿樂：「施主，這可真難為你了。你這輩子怕是沒學過怎麼把討厭的人讓得粗俗一點。」
葉清寒懶得跟他廢話，只把那條護手帶重新繫緊，冷著臉繼續。
練到後頭，連溫別雨都坐不住了。
他原本倚著牆閉目養神，看了一陣，忽然開口：「再加一層。」
「什麼？」雲間月問。
「病人咳。」溫別雨道，「門口若有人拖得太久，我不可能一點反應都沒有。你們只練護衛和門口人說話，像假的。」
雲間月眼睛一亮：「對。」
於是又添一層。
溫別雨坐在長凳後，手抵唇邊，壓著氣咳兩聲。那咳聲不重，卻帶著一股被藥吊著才沒徹底塌下去的虛。咳一出，葉清寒幾乎是本能地往後側半步，先擋住外頭視線，再把那句「離遠點」說出口。
雲間月看完，笑意終於深了一點：「成了。」
「你看，你不是不會演。」
「我沒演。」葉清寒道。
「這就對了。」雲間月道，「護衛最怕演。演就浮。你只要真把溫別雨當成現在不能出事的人，味自然就對。」
葉清寒聽見這句，微微一頓。
葉清寒看了雲間月一眼，沒再說話。那股煩沒散，只是終於找著了落處。站在門口時，他不是替命師宴守體面，是先替自己這邊的人把那半步空隙占住。
這一層想通以後，他臉上的煩沒減，眼神卻穩下來不少。
山上雪顯然也看出來了，沒多說，只把最後幾個細處補上：「進門後，若裡頭有人故意拿你劍說事，你只答一句『主家讓帶的』。若有人誇你出身正路，你別接。你越不愛理，他們越覺得你只是拿錢辦事，不會多想。」
「若有人罵你像條狗呢？」圓缺忽然問。
葉清寒看過去，眼神平得發冷：「那得看雲間月要不要他們活著把臉丟完。」
屋裡一靜。
連雲間月都挑了下眉。
屋裡一下靜了。葉清寒整個人的氣也在這一瞬對上了，不再像硬裝出來的護衛臉，倒真像門口那把暫時不出鞘的劍。
雲間月看著他，眼裡那點散漫笑意慢慢收了，只剩幾分很淡的認真。
「很好。」
「記住這一口。」
「進門前你只管煩，別管義憤；進門後你只管護人，別先護道理。等該翻臉那一刻到了，你再把這口火全放出來。」
葉清寒點了下頭，沒再多說。
屋外風從塌了半邊的棚頂灌下來，卷著渡口那頭隱約傳來的迎客鈴，一下一下敲在這間破屋裡。那聲音不算響，卻像在提醒他們，留給這張假臉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山上雪走上前，把葉清寒右肩那道壓邊重新抹平，又把他袖口最後一絲過於利落的摺痕揉亂些許，退開半步看了看。
「能用了。」
葉清寒垂眼看了看自己這一身，只覺得從領口到袖口都不順。
「但還是很煩。」
「煩就對了。」雲間月笑道，「你若哪天穿這種衣裳還能心平氣和，那才是真出事。」
葉清寒沒理他，只把手按上劍鞘，停了一瞬，又像想起什麼似的鬆開。
「還有最後一件事。」他抬眼看向雲間月，「真到時候，能不能直接砍？」
雲間月看著他，像是早知道這句會來，嘴角一點點挑起，笑意卻冷。
「能。」
「但得先讓他們把臉丟完。」
等山上雪把臨時換來的衣料、穗帶、舊劍鞘和幾樣撐門面的雜物一股腦拎進去時，葉清寒就已經知道，這地方今天多半不會太安生。
果然，門一掩上，雲間月先把那身深青護衛袍往木榻上一丟。
「試試。」
葉清寒看了一眼，沒動。
那衣裳料子並不艷，甚至比溫別雨那身「富病少爺」的行頭壓得還低一層，問題不在顏色，在規矩。窄領、束腰、壓邊、護臂，袖口暗紋收得一絲不苟，連腰間掛帶的長度都像量過，擺明了不是給人打架穿的，是給人站在門口當臉面穿的。
「我穿自己的。」葉清寒道。
「你穿自己的，一眼就像來尋仇。」雲間月道，「葉護衛，你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會不會砍人，是還沒進門，臉上就寫著『我想砍人』。」
圓缺蹲在窗邊，看熱鬧看得最積極，手裡佛珠撥得飛快：「貧僧早說了，金紋窄袖最襯你。再給你腰上掛塊玉，活像哪家黑心大戶重金養出來的門神。」
葉清寒連眼風都沒分給他，只盯著那身衣裳：「劍呢？」
「能帶。」山上雪道，「但得換鞘，纏布，壓舊。」
她把一條顏色發沉的護手帶放在桌上，又把提前挑出來的舊劍鞘推過去。
「你現在這柄太乾淨，也太正。」
「命師宴外頭認的是身價，不是劍意。你若還背著這身清正舊氣進去，人家先疑心你是不是哪家正門裡跑出來砸場子的。」
葉清寒眉心一沉：「我本來就不是去赴宴的。」
「可你得先像。」雲間月道，「像得足夠讓他們把門打開，讓你站到該站的位置，再說你本來是什麼。」
這話沒有錯。
葉清寒也不是聽不明白。
可明白不等於痛快。
他從前在師門裡，最厭的就是這一套。離了那地方後，本以為再不用把這層皮往身上披，誰知繞了一圈，到了回水北渡，還是得穿回來。只是這裡比師門更叫人作嘔，門裡門外都明碼標價，連體面都像給人上價用的。
「發什麼愣？」雲間月敲了敲門框，「你總不會連衣裳都不會換吧？」
葉清寒冷冷看他一眼，伸手把那身護衛袍拎了起來。
「會。」
「只是嫌髒。」
「髒就對了。」溫別雨倚在牆邊，臉色還是那副病懨懨的白，「你若穿著舒服，說明這殼子選錯了。」
葉清寒沒接話，轉身進了裡屋。
門板沒關死，留著一道縫。外頭幾個人本來還算安靜，可沒過多久，圓缺就先忍不住了。
「雲施主，貧僧認真問一句。」
「問。」
「咱們這位葉護衛，若穿上那身行頭，是真像貼身護衛，還是更像隨時要把東家一併砍了的貼身護衛？」
「後者。」沈七夜搶答得飛快，「前提是他別先把我嚇死。」
「怕什麼。」雲間月慢條斯理道，「嚇得住人才像真護衛。」
「問題不在嚇人。」山上雪道，「問題在他太像正路出身。」
「腰背、站姿、眼神，都太正。」
圓缺聽樂了：「原來正也成毛病。」
「在這地方，是。」山上雪道，「正得太乾淨，反倒不像會替人守這種門。」
裡屋靜了片刻，門忽然開了。
幾個人一齊抬頭。
葉清寒走出來時，屋裡那點灰都像跟著靜了一瞬。
護衛袍換上了，腰束得極利，袖口壓得很緊，黑髮高高束起，原本那點行路劍修的利落被硬塞進了規矩里，只剩更冷更硬的一層骨架撐在外頭。舊劍鞘換過，劍柄也纏了深色布，鋒芒被壓下去一截，整個人卻沒因此變鈍，反而更像一把被硬塞進鞘里、隨時都可能把鞘先撐裂的劍。
沈七夜倒吸一口涼氣：「完了。」
「什麼完了？」雲間月問。
「更像來砍人的了。」
山上雪沒笑，只上下看了兩眼，便把毛病點了出來：「衣裳沒錯，人有問題。」
葉清寒站在原地，臉色沉得能滴水：「我就說。」
「不是衣裳的事。」雲間月繞著他走了半圈，邊看邊搖頭，「肩太直，眼太冷，手離劍太近。」
「你這樣不是護衛，是來收命債的。」
「有區別？」葉清寒反問。
「當然有。」雲間月道，「護衛收命要看東家臉色，你這臉像誰都不用看。」
圓缺扶著窗框，笑得停不下來：「施主，要不你試試把眼神收一收？」
「怎麼收？」葉清寒問。
「別把每個路過的人都看成該劈的木樁。」
「那我看什麼？」
「看錢。」雲間月接得極順，「你現在拿的是孟家的錢，替孟家少爺守門。別人死不死、值不值那張簽，都先跟你沒什麼關係。你只管盯誰可能衝著你東家來。」
葉清寒沒說話。
他只是本能地厭這套口氣。那股味太熟了，和當年師門裡那些先講規矩、再講誰該閉嘴的人沒什麼兩樣。
他沉了片刻，忽然抬手，把原本習慣性壓在劍柄上的手挪開了半寸。
「這樣？」
「還是不像。」山上雪道，「你動作是收了，氣沒收。」
她走近兩步，把葉清寒腰側那條護帶重新壓了壓，又伸手把他袖口往下拽了一指寬。
「護衛不是你這樣硬立著。」
「重心往後一點，別總像下一瞬就要撲出去。你現在不是在等敵人，是在等東家發話。」
「還有，眼別亂跑。」
「進門後先看溫別雨和雲間月身邊半步，不許先找樓角、鎮紋和封線。護衛先認人，再認路；你若先看局，人家當場就會起疑。」
葉清寒任她擺弄完，站姿確實壓下去一些，可那股不耐還是明晃晃掛在臉上。
雲間月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我知道像誰了。」
「像什麼？」沈七夜問。
「像那種被迫來給紈絝子守門、心裡天天盼著東家早點死的倒霉護衛。」
葉清寒額角青筋輕輕一跳：「雲間月。」
「別急，這不是壞事。」雲間月一本正經，「這反而真。」
「誰家真護衛天天心甘情願站門口？你這股煩是真的，壓不掉，索性別壓。只要把那股『我要砍所有人』收成『我懶得理所有人，誰上來誰倒霉』，味就對了。」
山上雪聽完，倒是點了一下頭：「這口氣可以。比硬裝和氣像。」
圓缺連連稱是：「對，對，施主慈眉善目這條路本就走不通。」
葉清寒懶得理這兩張嘴，只問山上雪：「禮數呢？」
「你只記三件事。」山上雪道，「第一，不主動開口。第二，若有人查問，由雲間月和我答。第三，過門時別先看門樓頂，先看你東家腳下。」
「為何？」
「護衛先看的是人，不是盤。」
「若門口有人查帖，你站在溫別雨右後，不替他伸手，也不替他答。若有人故意試你，先挪半步把人和溫別雨隔開，再等雲間月開口。真要攔，也得像護主，不像你自己想動手。」
葉清寒聽完，沉默片刻，點了下頭：「記住了。」
「還有。」雲間月補了一句，「若真有人挑釁，不必接全。能忍一口是一口。你現在越像能忍，後頭翻臉時越像雷。」
葉清寒看他：「你覺得我很能忍？」
「不能。」雲間月道，「所以才得練。」
這話一落，屋裡又靜了一下。
溫別雨這時忽然開口：「抬手。」
葉清寒看了他一眼，還是把手抬起來。
溫別雨把一枚壓氣的藥丸拍進他掌心：「不是給你治傷。是讓你火別全寫臉上。」
葉清寒皺眉：「我臉上有那麼明顯？」
「你自己照照鏡子。」溫別雨道，「像別人欠了你三十條命。」
圓缺悠悠補了一句：「還得是沒打算要他們還的那種。」
雲間月靠在門邊，瞧著這一屋子亂象，忽然覺得這場裝扮本身就很有意思。溫別雨那一身病氣根本不用造，沈七夜縮頭縮腦也用不著教，圓缺只要別笑得太像偷香火錢的和尚，哪條邊都能沾。偏偏最難收拾的，是葉清寒這種從骨頭裡都寫著「我不吃這一套」的人。
也正因如此，一旦他真站進那道門，真把這口氣暫時壓住，後面再翻出來的那一劍，才會更像一記當眾抽臉。
他想到這裡，眼底那點笑意淡了些，轉而認真下來。
「再走一遍。」
「從進門開始。」
山上雪立刻接上：「青石路下車，溫別雨先下，我和雲間月一左一右跟著。圓缺落後半步，不貼太近，像是後來被請來補氣平舊帳的灰先生。沈七夜拎藥箱，低頭，只認路，不認人。葉清寒最後下，先看溫別雨，再掃兩側，不抬頭看樓。」
「若門口有人攔，雲間月停，你也停；雲間月走，你比他慢半拍再跟。差這半拍，才像護衛，不像你自己要搶門。」
葉清寒照著她的話走了一遍。
第一步還好，第二步還穩，到第三步時，路過門邊那把故意擺出來充闊氣的金紋長傘，他還是本能掃了一眼傘頂結的鎮紋。
山上雪立刻道：「又錯了。你看的是局，不是人。」
葉清寒停下腳步，眉頭擰得更深：「你們命師為什麼什麼都要藏在這些破花樣里？」
「為了顯得自己高。」雲間月答得很快，「也為了讓別人連死都死得像是自己該的。」
這句一落，葉清寒眼神整個冷下去。
那不是先前那種嫌煩，是更深一層、壓著舊火的厭。像師門那些年掛在嘴上的大道理，也像那些明明手上沾血、卻還要擺出滿身清正的人。
他站在原地沒動，指節卻慢慢收緊。那股煩不是衝著衣裳去的，而是這身皮一披上，許多舊火就跟著一併翻了上來。
屋裡靜了片刻。
山上雪看了他一眼，沒有把這層舊傷挑明，只道：「所以你更得記住。今天先不是來跟他們講道理的，是先進去，把該看的看清。」
「我知道。」葉清寒道。
這回他聲音很穩。
他重新站回門邊，照著方才的順序又走了一遍。這一次，他果然沒先看樓，也沒先看紋，只先看了溫別雨腳下，再把餘光往兩側一壓，整個人的氣便從「隨時要拔劍」變成了「誰敢伸手我就廢了誰」。
還是不好惹。
但至少像個會替東家守門的人了。
山上雪卻還是把他叫停了一次：「步子還是快。你不是來搶路的。溫別雨往前，你慢半拍跟；雲間月停，你先看他肩側，再看外頭誰靠近。護衛最忌自己先搶了東家的勢。」
葉清寒皺了皺眉，卻還是照做了。
這一回，他那股壓不住的鋒利總算沒再頂在最前頭，而是收成了貼在人身側的一道冷意。
雲間月看完，終於點了頭：「行。就這樣。」
可他沒就此收手，又轉身從牆邊拖過一把缺了半角的長凳，往門前一橫。
「還不夠。」
「衣裳和步子只是第一層。第二層，是有人故意拿話試你。」
沈七夜一聽這句，先往後縮了縮：「我能不能不演那個找死的人？」
「不能。」雲間月道，「你最像。」
沈七夜還沒來得及罵，雲間月已經抬手點了他：「你來演門口的雜役，嫌我們這位病少爺譜大，要查得更細些。記住，你不是來找事，是仗著門口有人撐腰，想捏一把軟柿子。」
「我？」沈七夜指著自己，一臉冤枉，「我哪兒像仗勢欺人的？」
「你不像。」圓缺慈悲地安慰他，「但你像會被人捏死的。反過來試試，也算長進。」
沈七夜翻了個白眼，硬著頭皮走到凳前，清了清嗓子，學著先前門口那些迎客僕役的腔調：「這位公子，請帖可有？若無名帖，按例不得近前。」
他說得不太像，心虛倒是真。
溫別雨剛要接，雲間月抬手攔住：「不，先從葉清寒來。」
葉清寒看著他，眼裡明明白白寫著「你是不是有病」。
「看我幹什麼。」雲間月道，「護衛的活，就是有人把話往你東家臉上扔時，你先替他攔第一層。」
葉清寒沉著臉，轉過去看沈七夜。
沈七夜被他看得心裡直發虛，差點忘詞，硬著頭皮又說了一遍：「請帖可有？若無名帖，按例不得近前。」
葉清寒往前半步，把人和溫別雨隔開，卻沒按劍，只冷冷落下一句：「我家公子身子弱。」
「小聲點。」山上雪立刻道，「不是你自己要嚇人，是嫌對方聒噪會驚著病人。」
葉清寒閉了閉眼，像在強壓火氣，再說第二遍時，聲音果然壓低些：「我家公子身子弱，別近前。」
這回味就對了。
不是殺氣先頂上去，而是護著人，不耐煩，懶得多講，卻隨時能把人擋開。
雲間月點頭：「再來。若對方不退，繼續多說一句。」
沈七夜試著往前蹭半步：「小的也是按規矩行事，若這位公子當真貴重，更該讓小的看清些，免得衝撞。」
葉清寒眼神一沉，肩線剛要繃緊，山上雪先道：「不是這個反應。你聽見『規矩』兩個字就像要翻臉，太顯。」
葉清寒冷聲道：「我就是煩這兩個字。」
「知道。」雲間月道，「可你現在不能煩得這麼直。你要讓人覺得，你煩的是他們拿這些破規矩耽誤你東家，不是你本身就想掀桌。」
他一邊說，一邊親自走到葉清寒身側，把他的肩往後按了半寸：「別頂。你越頂，越像心裡有事。真正替豪門做慣事的護衛，碰見這種攔路的，多半懶得把人放眼裡。」
「你試著把他當成一隻亂叫的狗。煩，但不值你先拔劍。」
圓缺聽得直搖頭：「雲施主，你這教法真是半點不積德。」
「我這是救命。」雲間月頭也不回。
葉清寒沉默片刻，終於又來一遍。
沈七夜照舊攔，話音剛落，葉清寒先抬手攔了溫別雨半步，目光卻沒真落到沈七夜臉上，只像看一個不值當的麻煩。
「規矩你去問先生。」他道，「離我家公子遠點。」
這回連溫別雨都抬了下眼。
像了。
不僅像，還比剛才更讓人不舒服。那股不舒服不是「我要殺你」，而是「你不配讓我多看第二眼，可你若再上前一步，我也不介意廢了你」。
山上雪這才點頭：「這一口能用。」
「再練過門。」
於是那間半塌偏屋裡，真像搭起了個粗陋戲台。
長凳做門檻，破碗壓帖位，半卷竹簾掛在塌牆邊，當作臨時門帘。雲間月負責故意停步、轉身、遞話；山上雪負責糾正先後和視線；沈七夜時不時插進來做個查帖雜役、碰肩僕從、遞酒侍者；圓缺則閒著沒事，總愛在最不該開口的時候笑眯眯插一句，專門試葉清寒會不會忍不住順手把他掐出去。
第一回，葉清寒過門時還是先看了高處燈位。
第二回，他記住不看燈位，卻在雲間月故意停步與門口人寒暄時，本能先往前壓了半步，搶了東家的勢。
第三回，沈七夜裝作不小心把藥箱帶子勾在他護腕上，他下意識側身讓人，動作太乾淨，反倒像世家大門裡練出來的規整人。
雲間月當場搖頭：「不行。護衛可以讓，但不能讓得像讀過禮書。你得讓得煩一點，像是嫌他礙事，不是怕碰著人。」
圓缺在旁邊拍著腿樂：「施主，這可真難為你了。你這輩子怕是沒學過怎麼把討厭的人讓得粗俗一點。」
葉清寒懶得跟他廢話，只把那條護手帶重新繫緊，冷著臉繼續。
練到後頭，連溫別雨都坐不住了。
他原本倚著牆閉目養神，看了一陣，忽然開口：「再加一層。」
「什麼？」雲間月問。
「病人咳。」溫別雨道，「門口若有人拖得太久，我不可能一點反應都沒有。你們只練護衛和門口人說話，像假的。」
雲間月眼睛一亮：「對。」
於是又添一層。
溫別雨坐在長凳後，手抵唇邊，壓著氣咳兩聲。那咳聲不重，卻帶著一股被藥吊著才沒徹底塌下去的虛。咳一出，葉清寒幾乎是本能地往後側半步，先擋住外頭視線，再把那句「離遠點」說出口。
雲間月看完，笑意終於深了一點：「成了。」
「你看，你不是不會演。」
「我沒演。」葉清寒道。
「這就對了。」雲間月道，「護衛最怕演。演就浮。你只要真把溫別雨當成現在不能出事的人，味自然就對。」
葉清寒聽見這句，微微一頓。
葉清寒看了雲間月一眼，沒再說話。那股煩沒散，只是終於找著了落處。站在門口時，他不是替命師宴守體面，是先替自己這邊的人把那半步空隙占住。
這一層想通以後，他臉上的煩沒減，眼神卻穩下來不少。
山上雪顯然也看出來了，沒多說，只把最後幾個細處補上：「進門後，若裡頭有人故意拿你劍說事，你只答一句『主家讓帶的』。若有人誇你出身正路，你別接。你越不愛理，他們越覺得你只是拿錢辦事，不會多想。」
「若有人罵你像條狗呢？」圓缺忽然問。
葉清寒看過去，眼神平得發冷：「那得看雲間月要不要他們活著把臉丟完。」
屋裡一靜。
連雲間月都挑了下眉。
屋裡一下靜了。葉清寒整個人的氣也在這一瞬對上了，不再像硬裝出來的護衛臉，倒真像門口那把暫時不出鞘的劍。
雲間月看著他，眼裡那點散漫笑意慢慢收了，只剩幾分很淡的認真。
「很好。」
「記住這一口。」
「進門前你只管煩，別管義憤；進門後你只管護人，別先護道理。等該翻臉那一刻到了，你再把這口火全放出來。」
葉清寒點了下頭，沒再多說。
屋外風從塌了半邊的棚頂灌下來，卷著渡口那頭隱約傳來的迎客鈴，一下一下敲在這間破屋裡。那聲音不算響，卻像在提醒他們，留給這張假臉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山上雪走上前，把葉清寒右肩那道壓邊重新抹平，又把他袖口最後一絲過於利落的摺痕揉亂些許，退開半步看了看。
「能用了。」
葉清寒垂眼看了看自己這一身，只覺得從領口到袖口都不順。
「但還是很煩。」
「煩就對了。」雲間月笑道，「你若哪天穿這種衣裳還能心平氣和，那才是真出事。」
葉清寒沒理他，只把手按上劍鞘，停了一瞬，又像想起什麼似的鬆開。
「還有最後一件事。」他抬眼看向雲間月，「真到時候，能不能直接砍？」
雲間月看著他，像是早知道這句會來，嘴角一點點挑起，笑意卻冷。
「能。」
「但得先讓他們把臉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