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三章 換一張臉
天徹底亮起來時，回水北渡外頭那層霧反倒薄了。
高坡背面有座廢了半邊的舊茶棚，棚頂塌了一角，正好把外頭水光和來路都擋去大半。幾人退到這裡，破桌一擦，板凳一支，桌上先鋪開的不是銀錢，也不是兵器，而是一層假東西。
舊帖子殼，空白拜帖，半匣胭脂，一包上好茶，兩塊壓手玉佩，幾枚從不同人身上順來的腰牌穗子，兩枚銅印，一截粥棚後頭撬下來的紅漆木片，還有雲間月袖裡壓著的半塊批簽與山上雪方才記下的白牌邊紋。
亂七八糟一攤，鋪開以後，卻像一桌專給騙子和賭徒開的命盤。
沈七夜站在旁邊，先看了雲間月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堆零碎，忍了忍，還是沒忍住：「我先說明白。你現在這樣，比剛才看見那條屍路時還嚇人。」
「說明我做對了。」雲間月道。
他坐在破桌另一邊，指尖轉著銅錢，眼神在那堆假東西上來回走，像在替每樣東西找該落的位置。那神情不像在湊假帖，倒像真的在替誰排命。
山上雪沒看他，先把方才在坡上拆出來的幾條線一一落到桌面上。
「只看外層，能往裡走的有三路。」
「一是本就拿著貴命簽來的正客。二是替正客護命、補命、驗命的人。三是不在席上，卻能出入偏廊、側亭和後手線的灰線角色。」
她說一句，指尖就在桌上點一下。舊帖子殼壓住主路，玉佩壓住青石門，紅漆木片斜著落在側亭外頭，最後一枚銅印被她點在背陰窄廊與後門中間，像從明線外又暗暗劃出一根能轉身的細繩。
「想進去，不能只偷進。」
「得堂堂正正扮成它認的那種人。」
圓缺靠在斷柱邊，撥著佛珠笑了一聲：「不認人，認貨。」
「差不多。」山上雪道，「正客路太亮，不好碰。最穩的是帶著一個『必須續命』的病客進去，再配一套替他跑門路的人。」
「這樣正路能過，偏路也有藉口摸。」
雲間月這才把銅錢往桌上一扣，脆響很輕，像是拍板。
「我也是這麼想的。」
「進去的人，不能真貴，但得像值錢。要像那種家裡捨得砸錢、卻又沒本事自己撐住，只能四處求人續命的貨色。這樣帖子、藥師、護衛、帳房，都能順理成章帶著。」
沈七夜臉色先變了：「你別看我。我一張嘴就露餡，裝不了快斷氣的少爺。」
「本來也不是你。」山上雪道。
幾道目光幾乎同時落到了溫別雨身上。
溫別雨原本抱臂站著，聞言抬了抬眼，神色沒什麼變化，眼底那點淡淡的涼意卻一下明了了：「你們看病人時，眼神都這麼沒有醫德？」
「不是拿你取樂。」雲間月收了笑，「你最像。」
「你臉色本就壓得住，真進裡頭後，離藥酒、脈案、試針和扶命的東西也最近。旁人裝病，是把自己往戲裡抬；你進去，是把他們往案上拖。」
溫別雨沉默片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指腹上褪不掉的藥痕，才淡淡道：「可以。」
「但我不扮世家嫡子。太惹眼，也太容易撞上認得門路的舊人。」
「扮個旁支少爺，家裡有錢，門第不上不下，續命的事又急得失了體面，最像。」
山上雪立刻接上：「這樣帖面不用太高。青石路能進，主閣未必直上高席，卻能靠近裡層驗命那道門。對方若看上你，還有可能主動把人往上遞。」
「好。」雲間月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划，「正客殼定了。」
「東川孟家旁支，做藥材生意起家，家底髒，但銀子夠真。少爺自幼體弱，這兩年命線越發壓不住，家裡已經換過幾撥大夫，燒過幾輪香火，最後才一路摸到回水北渡。」
他說得太順，像這家人真在世上活過。沈七夜聽得頭皮發麻：「你現編的？」
「不全是現編。」雲間月道，「這種人世上多得很，我只是把他們拼成一個。」
圓缺笑了：「難怪你像個缺德帳房。」
「多謝。」雲間月毫不在意，順著往下分人，「我來做盤口先生。」
「不掛正統命師的名，只說自己會看時辰、改口風、挑門路，專替東家在這種見不得光的場子裡找活路。這樣我說得上話，又不至於一進門就被真正的命師拉去對祖宗譜。」
山上雪道：「我跟著你們進，做孟家的理帖人。」
「管拜帖，管禮單，管送進去的名目，也管臨時補口徑。側亭若真有人查帖子邊紋和來路，我能接得住。」
「侍女不行。」葉清寒忽然開口。
桌邊靜了一息。
山上雪抬眼看他：「為何？」
葉清寒皺著眉，像也知道這話不好說，最後只硬邦邦道：「太低。進不了該進的地方。」
雲間月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挑，卻沒拿這話打趣，只道：「對。她得碰帖子和名冊，不能只是低頭端茶。」
山上雪便沒再繼續這句，順手把空白拜帖抽出來，壓在自己手下，算是把身份定了。
「帳房誰來？」圓缺問。
雲間月把那兩枚銅印推到他跟前：「你。」
圓缺撥佛珠的手都頓了下：「貧僧？」
「你最像那種明著替人消災，暗裡替人平舊帳的灰先生。」雲間月道，「你進偏廊合理，碰供案合理，跟死人氣、舊香灰和白事口徑搭話更合理。正統命師不愛正眼看你，可世家越見不得光的活，越喜歡背地裡養你這種人。」
圓缺認真想了想，居然點頭：「聽著不像罵人，那就算是誇我。」
「本來就是誇你。」雲間月說完，目光落到沈七夜臉上，「你明面做跑藥箱的小廝。」
沈七夜立刻警覺：「為什麼我聽著又不是什麼好差事？」
「因為這差事最不打眼。」山上雪道，「人會記得正客，記得先生，記得誰拿帖子，誰戴金匣。不會有人認真看一個低頭抱箱子的小廝。」
雲間月接道：「而且你熟後手線。」
「白天你跟著我們，從明門進；晚上你找機會脫殼，去摸後門、低廊、屍路、運送口和退路。你是明面最輕的一顆釘，也是暗線最要緊的一隻手。」
沈七夜臉都青了：「我怎麼聽著，最後還是要回去扛屍？」
「現在只是認路。」圓缺很有慈悲心地補了一句，「認到後面扛不扛，再看緣分。」
「你閉嘴。」
眾人都沒理他，目光最後自然落到了葉清寒身上。
雲間月看著他：「最難裝的是你。」
葉清寒站得筆直，神情冷得像沒打算給任何人留情面：「說。」
「你不能做主，也不能做客，更不能多開口。」雲間月道，「一開口，你那股『別廢話，我來砍』的味就出來了。」
溫別雨淡淡補了一句：「這倒不用裝。」
圓缺險些笑出聲。
葉清寒沒理他們，只盯著雲間月：「所以。」
「所以你只能是護衛。」雲間月道，「而且得是那種真見過血、真拿錢辦過髒事、站著比說話更有用的貼身護衛。」
山上雪點頭：「正客若貴，護衛能跟到外席門口。再往裡多半會停，但離得夠近，真出事也來得及。」
「夠了。」葉清寒道。
「還有一個問題。」雲間月看著他，「你得學會不先拔劍。」
葉清寒眼神冷了半寸：「難。」
「知道。」雲間月居然很平靜，「所以不給你安排會說話的位置。你只要站著，記兩句最短的口徑。」
「哪兩句？」
「我家公子身子弱。」
「我不懂這些。」
圓缺這回真笑出了聲：「好，好得很。簡直像替你量身做的。」
葉清寒臉色愈發冷，竟也沒反對，只道：「衣裳別太花。」
這句一出，連山上雪都抬了下眼。
雲間月慢悠悠地看他：「你現在居然先擔心衣裳？」
「花了像唱戲。」葉清寒道。
「你不適合唱戲。」溫別雨淡淡道，「你比較適合站在戲台邊，看誰不順眼就把台柱劈了。」
雲間月把這句笑意壓下去，拿起那半匣胭脂與一根黑繩，開始真正往細處排。
「殼子先定，不夠。」
「還得有看得見的細節。」
他先把玉佩推到溫別雨面前，又把胭脂盒推給山上雪：「病客不能只是臉白。白得太死是假，白里壓一層養出來的潤，才像富貴人家一直用藥吊著。」
溫別雨掃了一眼那盒胭脂，神色嫌棄：「你想往我臉上抹這個？」
「不是抹紅，是壓色。」山上雪已經把盒子打開，指尖輕輕一拈，「眼下、唇角、指節都得動。病氣要顯得貴，不是顯得快死在路邊。」
「還有手。」她看向溫別雨，「你手上藥繭太像大夫，不像被人伺候的少爺。等會兒把虎口那層磨痕遮掉，指腹留一點就夠。」
溫別雨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淡淡看著她，算默認。
「我呢？」雲間月問。
山上雪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你太像會說話的人，這點改不了，只能順著來。」
「袖口換深色，別那麼輕浮。銅錢留一枚，剩下收起來。再在指節上蹭一點陳墨和香灰，像常翻舊帖、摸舊盤的人。你不是高門先生，你是替人走髒路的江湖盤口。」
「聽著還是本色出演。」圓缺道。
「再說一句，我就讓你真去記帳。」雲間月道。
山上雪沒理兩人鬥嘴，繼續往下分派：「我這裡要備三套口徑。」
「一套給門外迎客聽，只說孟家著急求續命，輾轉託人，今日帶禮來見門路。」
「一套給側亭執事聽，說公子前月已試過舊方，脈不穩，家中長輩捨不得人斷在春後，願再加價換位。」
「最後一套若真進了裡層，再由雲間月往上抬。只說不求高席，但求一個能續命的確准名額。」
沈七夜聽得頭都大了：「這麼多？我記不住。」
「你不用記這麼多。」雲間月道，「你只記三件事。」
「第一，低頭。第二，少看。第三，別人若問，就說『小的不懂，都是先生和姑娘管著』。」
「那要是有人問我認不認識路呢？」
「你就說頭一回來，怕衝撞貴人。」山上雪道，「你越像沒見過世面，越真。」
沈七夜臉色發苦：「這個我都不用裝。」
圓缺笑了一聲。
「那我呢？」
「你最麻煩的不是身份，是分寸。」雲間月看向他，「你得像個半真半假的灰先生，既讓人覺得你懂門道，又不能懂得太正。你可以提舊氣、提香灰、提供案上的煞，但不能主動往命盤上撞。撞太深，人家就會懷疑你是來搶飯碗的。」
圓缺一邊聽，一邊緩緩撥珠：「也就是說，我得裝成一個專替富戶收屍尾、補陰帳、見了貴人就笑，見了死人也笑的禿驢。」
「差不多。」
「這個貧僧熟。」
「你要是不笑，反而不像。」沈七夜忍不住道。
圓缺合掌朝他一笑，笑得沈七夜後背更涼了。
桌上的東西一件一件被重新歸位。假的開始長出骨頭，骨頭上又慢慢裹起肉。
溫別雨把藥箱拖到腳邊，自己開了箱，往裡添了幾味本就常帶的舊藥，又挑了兩支顏色發暗的細瓶擺在最上頭。雲間月看了看：「這是什麼？」
「一瓶真養脈，一瓶假續氣。」溫別雨道，「假的不是沒用，是藥氣太沖，聞著像貴藥，喝多了只會讓人面上好看半個時辰。富貴人家最愛這種東西。」
「裡頭若有人聞，聞得出門道，也會先把我們當成一路髒貨。」
山上雪聽完，只說了一句：「那就對了。」
她又從那包上好茶里捻出幾葉，掐碎了撒進空帖子匣里，再用指腹抹開一點水汽。茶葉、木香、舊漆味混到一處，帖子匣頓時有了被人帶著跑過幾趟門路的舊氣，不再像剛湊出來的空殼。
雲間月看她一眼：「你什麼時候學會這些？」
「看多了就會。」山上雪頭也沒抬，「假的若太新，就會比真的更顯眼。」
葉清寒一直站在旁邊沒動，這會兒忽然問：「明線能進，退路呢？」
這話一落，棚里的氣氛立刻收緊半寸。
雲間月把銅錢重新拿起來，輕輕一點桌後那枚銅印。
「這才是第三件事。」
「進場方案定明面，退路得走暗線。」
「沈七夜進門後找三個地方。第一，背陰窄廊通不通後場。第二，後門記冊的人多久換一輪。第三，屍路與活人退路有沒有交叉口。」
「圓缺看供案、灰盆、偏廊舊香，找有沒有能臨時遮眼或亂場的東西。山上雪記帖、記席、記側亭執事的換手順序。溫別雨盯藥酒和試針。葉清寒只記門、橋、台階和誰攔路。」
「若一切順利，我們從明面進，摸夠東西，再從明面退。」
「若不順利呢？」葉清寒問。
雲間月笑了笑：「那就看誰先動。」
「你若見我把帖子匣倒扣在桌上，說明明線已經廢了。你不用等人發話，直接帶溫別雨退。山上雪跟我。圓缺去找沈七夜，把後路掀開。」
「要是我根本不在你們身邊呢？」沈七夜問。
「那你就看鈴。」山上雪道，「前頭若亂起來，迎客鈴會先響兩次，後手線若要關門，背陰廊那邊的青燈會被人壓低一格。你只要看見兩響一暗，就知道不能再往裡探，直接去退口等我們。」
沈七夜愣了愣，趕緊把這句死記下來。
圓缺忽然低聲道：「那要是最壞那種呢？」
沒人接話。
風從塌角灌進來，吹得桌上空白拜帖輕輕一顫。
所謂最壞，無非是身份穿幫，明線暗線一起被截，或者那背陰窄廊里又有人要被先一步拿去墊命。真到了那一步，這一桌假身份就不再是殼，而是絞索。
最後還是溫別雨先開口：「最壞那種，就別再守戲。」
「我若被他們強留在裡頭，藥箱會翻。箱裡第二層右邊那隻暗格，有一包散藥，落水即渾，遇熱就起腥氣。不是毒，能亂他們驗酒驗脈的手。」
山上雪看了他一眼，把這件事記下了。
葉清寒卻只問：「然後？」
溫別雨聲音很淡：「然後你就不用裝了。」
棚里一時沒人說笑。
雲間月指尖在銅錢邊緣輕輕一抹，倒像是把方才那一瞬的冷意也一併抹開了：「還沒到先想這個的時候。」
「先把能做的做滿。」
他把最後一枚腰牌穗子拴到藥箱提手上，又將那隻做舊了的帖子匣扣緊，目光從每個人臉上一一掃過去。溫別雨的病氣，山上雪的冷靜，圓缺那副不正經皮囊底下藏著的灰線手藝，沈七夜的緊張和機靈，葉清寒站在最邊上，卻比誰都像最後那道硬門。
這套殼勉強，彆扭，也處處可能出戲。
桌上的請帖、藥箱、帖子匣和幾句口徑卻都已落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雲間月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大，落在這破棚和滿桌假物里，卻無端叫人心裡一緊，像他已經把這一局往前推了半步。
「成了。」
「明面混入，暗線備退。」
「從現在起，都先記住各自那張臉。」
他抬手，輕輕點了點桌上那隻帖子匣，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涼薄與利落。
「今晚，誰先露回自己，誰就先壞事。」
高坡背面有座廢了半邊的舊茶棚，棚頂塌了一角，正好把外頭水光和來路都擋去大半。幾人退到這裡，破桌一擦，板凳一支，桌上先鋪開的不是銀錢，也不是兵器，而是一層假東西。
舊帖子殼，空白拜帖，半匣胭脂，一包上好茶，兩塊壓手玉佩，幾枚從不同人身上順來的腰牌穗子，兩枚銅印，一截粥棚後頭撬下來的紅漆木片，還有雲間月袖裡壓著的半塊批簽與山上雪方才記下的白牌邊紋。
亂七八糟一攤，鋪開以後，卻像一桌專給騙子和賭徒開的命盤。
沈七夜站在旁邊，先看了雲間月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堆零碎，忍了忍，還是沒忍住：「我先說明白。你現在這樣，比剛才看見那條屍路時還嚇人。」
「說明我做對了。」雲間月道。
他坐在破桌另一邊，指尖轉著銅錢，眼神在那堆假東西上來回走，像在替每樣東西找該落的位置。那神情不像在湊假帖，倒像真的在替誰排命。
山上雪沒看他，先把方才在坡上拆出來的幾條線一一落到桌面上。
「只看外層，能往裡走的有三路。」
「一是本就拿著貴命簽來的正客。二是替正客護命、補命、驗命的人。三是不在席上，卻能出入偏廊、側亭和後手線的灰線角色。」
她說一句，指尖就在桌上點一下。舊帖子殼壓住主路，玉佩壓住青石門，紅漆木片斜著落在側亭外頭，最後一枚銅印被她點在背陰窄廊與後門中間，像從明線外又暗暗劃出一根能轉身的細繩。
「想進去，不能只偷進。」
「得堂堂正正扮成它認的那種人。」
圓缺靠在斷柱邊，撥著佛珠笑了一聲：「不認人，認貨。」
「差不多。」山上雪道，「正客路太亮，不好碰。最穩的是帶著一個『必須續命』的病客進去，再配一套替他跑門路的人。」
「這樣正路能過，偏路也有藉口摸。」
雲間月這才把銅錢往桌上一扣，脆響很輕，像是拍板。
「我也是這麼想的。」
「進去的人，不能真貴，但得像值錢。要像那種家裡捨得砸錢、卻又沒本事自己撐住，只能四處求人續命的貨色。這樣帖子、藥師、護衛、帳房，都能順理成章帶著。」
沈七夜臉色先變了：「你別看我。我一張嘴就露餡，裝不了快斷氣的少爺。」
「本來也不是你。」山上雪道。
幾道目光幾乎同時落到了溫別雨身上。
溫別雨原本抱臂站著，聞言抬了抬眼，神色沒什麼變化，眼底那點淡淡的涼意卻一下明了了：「你們看病人時，眼神都這麼沒有醫德？」
「不是拿你取樂。」雲間月收了笑，「你最像。」
「你臉色本就壓得住，真進裡頭後，離藥酒、脈案、試針和扶命的東西也最近。旁人裝病，是把自己往戲裡抬；你進去，是把他們往案上拖。」
溫別雨沉默片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指腹上褪不掉的藥痕，才淡淡道：「可以。」
「但我不扮世家嫡子。太惹眼，也太容易撞上認得門路的舊人。」
「扮個旁支少爺，家裡有錢，門第不上不下，續命的事又急得失了體面，最像。」
山上雪立刻接上：「這樣帖面不用太高。青石路能進，主閣未必直上高席，卻能靠近裡層驗命那道門。對方若看上你，還有可能主動把人往上遞。」
「好。」雲間月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划，「正客殼定了。」
「東川孟家旁支，做藥材生意起家，家底髒，但銀子夠真。少爺自幼體弱，這兩年命線越發壓不住，家裡已經換過幾撥大夫，燒過幾輪香火，最後才一路摸到回水北渡。」
他說得太順，像這家人真在世上活過。沈七夜聽得頭皮發麻：「你現編的？」
「不全是現編。」雲間月道，「這種人世上多得很，我只是把他們拼成一個。」
圓缺笑了：「難怪你像個缺德帳房。」
「多謝。」雲間月毫不在意，順著往下分人，「我來做盤口先生。」
「不掛正統命師的名，只說自己會看時辰、改口風、挑門路，專替東家在這種見不得光的場子裡找活路。這樣我說得上話，又不至於一進門就被真正的命師拉去對祖宗譜。」
山上雪道：「我跟著你們進，做孟家的理帖人。」
「管拜帖，管禮單，管送進去的名目，也管臨時補口徑。側亭若真有人查帖子邊紋和來路，我能接得住。」
「侍女不行。」葉清寒忽然開口。
桌邊靜了一息。
山上雪抬眼看他：「為何？」
葉清寒皺著眉，像也知道這話不好說，最後只硬邦邦道：「太低。進不了該進的地方。」
雲間月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挑，卻沒拿這話打趣，只道：「對。她得碰帖子和名冊，不能只是低頭端茶。」
山上雪便沒再繼續這句，順手把空白拜帖抽出來，壓在自己手下，算是把身份定了。
「帳房誰來？」圓缺問。
雲間月把那兩枚銅印推到他跟前：「你。」
圓缺撥佛珠的手都頓了下：「貧僧？」
「你最像那種明著替人消災，暗裡替人平舊帳的灰先生。」雲間月道，「你進偏廊合理，碰供案合理，跟死人氣、舊香灰和白事口徑搭話更合理。正統命師不愛正眼看你，可世家越見不得光的活，越喜歡背地裡養你這種人。」
圓缺認真想了想，居然點頭：「聽著不像罵人，那就算是誇我。」
「本來就是誇你。」雲間月說完，目光落到沈七夜臉上，「你明面做跑藥箱的小廝。」
沈七夜立刻警覺：「為什麼我聽著又不是什麼好差事？」
「因為這差事最不打眼。」山上雪道，「人會記得正客，記得先生，記得誰拿帖子，誰戴金匣。不會有人認真看一個低頭抱箱子的小廝。」
雲間月接道：「而且你熟後手線。」
「白天你跟著我們，從明門進；晚上你找機會脫殼，去摸後門、低廊、屍路、運送口和退路。你是明面最輕的一顆釘，也是暗線最要緊的一隻手。」
沈七夜臉都青了：「我怎麼聽著，最後還是要回去扛屍？」
「現在只是認路。」圓缺很有慈悲心地補了一句，「認到後面扛不扛，再看緣分。」
「你閉嘴。」
眾人都沒理他，目光最後自然落到了葉清寒身上。
雲間月看著他：「最難裝的是你。」
葉清寒站得筆直，神情冷得像沒打算給任何人留情面：「說。」
「你不能做主，也不能做客，更不能多開口。」雲間月道，「一開口，你那股『別廢話，我來砍』的味就出來了。」
溫別雨淡淡補了一句：「這倒不用裝。」
圓缺險些笑出聲。
葉清寒沒理他們，只盯著雲間月：「所以。」
「所以你只能是護衛。」雲間月道，「而且得是那種真見過血、真拿錢辦過髒事、站著比說話更有用的貼身護衛。」
山上雪點頭：「正客若貴，護衛能跟到外席門口。再往裡多半會停，但離得夠近，真出事也來得及。」
「夠了。」葉清寒道。
「還有一個問題。」雲間月看著他，「你得學會不先拔劍。」
葉清寒眼神冷了半寸：「難。」
「知道。」雲間月居然很平靜，「所以不給你安排會說話的位置。你只要站著，記兩句最短的口徑。」
「哪兩句？」
「我家公子身子弱。」
「我不懂這些。」
圓缺這回真笑出了聲：「好，好得很。簡直像替你量身做的。」
葉清寒臉色愈發冷，竟也沒反對，只道：「衣裳別太花。」
這句一出，連山上雪都抬了下眼。
雲間月慢悠悠地看他：「你現在居然先擔心衣裳？」
「花了像唱戲。」葉清寒道。
「你不適合唱戲。」溫別雨淡淡道，「你比較適合站在戲台邊，看誰不順眼就把台柱劈了。」
雲間月把這句笑意壓下去，拿起那半匣胭脂與一根黑繩，開始真正往細處排。
「殼子先定，不夠。」
「還得有看得見的細節。」
他先把玉佩推到溫別雨面前，又把胭脂盒推給山上雪：「病客不能只是臉白。白得太死是假，白里壓一層養出來的潤，才像富貴人家一直用藥吊著。」
溫別雨掃了一眼那盒胭脂，神色嫌棄：「你想往我臉上抹這個？」
「不是抹紅，是壓色。」山上雪已經把盒子打開，指尖輕輕一拈，「眼下、唇角、指節都得動。病氣要顯得貴，不是顯得快死在路邊。」
「還有手。」她看向溫別雨，「你手上藥繭太像大夫，不像被人伺候的少爺。等會兒把虎口那層磨痕遮掉，指腹留一點就夠。」
溫別雨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淡淡看著她，算默認。
「我呢？」雲間月問。
山上雪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你太像會說話的人，這點改不了，只能順著來。」
「袖口換深色，別那麼輕浮。銅錢留一枚，剩下收起來。再在指節上蹭一點陳墨和香灰，像常翻舊帖、摸舊盤的人。你不是高門先生，你是替人走髒路的江湖盤口。」
「聽著還是本色出演。」圓缺道。
「再說一句，我就讓你真去記帳。」雲間月道。
山上雪沒理兩人鬥嘴，繼續往下分派：「我這裡要備三套口徑。」
「一套給門外迎客聽，只說孟家著急求續命，輾轉託人，今日帶禮來見門路。」
「一套給側亭執事聽，說公子前月已試過舊方，脈不穩，家中長輩捨不得人斷在春後，願再加價換位。」
「最後一套若真進了裡層，再由雲間月往上抬。只說不求高席，但求一個能續命的確准名額。」
沈七夜聽得頭都大了：「這麼多？我記不住。」
「你不用記這麼多。」雲間月道，「你只記三件事。」
「第一，低頭。第二，少看。第三，別人若問，就說『小的不懂，都是先生和姑娘管著』。」
「那要是有人問我認不認識路呢？」
「你就說頭一回來，怕衝撞貴人。」山上雪道，「你越像沒見過世面，越真。」
沈七夜臉色發苦：「這個我都不用裝。」
圓缺笑了一聲。
「那我呢？」
「你最麻煩的不是身份，是分寸。」雲間月看向他，「你得像個半真半假的灰先生，既讓人覺得你懂門道，又不能懂得太正。你可以提舊氣、提香灰、提供案上的煞，但不能主動往命盤上撞。撞太深，人家就會懷疑你是來搶飯碗的。」
圓缺一邊聽，一邊緩緩撥珠：「也就是說，我得裝成一個專替富戶收屍尾、補陰帳、見了貴人就笑，見了死人也笑的禿驢。」
「差不多。」
「這個貧僧熟。」
「你要是不笑，反而不像。」沈七夜忍不住道。
圓缺合掌朝他一笑，笑得沈七夜後背更涼了。
桌上的東西一件一件被重新歸位。假的開始長出骨頭，骨頭上又慢慢裹起肉。
溫別雨把藥箱拖到腳邊，自己開了箱，往裡添了幾味本就常帶的舊藥，又挑了兩支顏色發暗的細瓶擺在最上頭。雲間月看了看：「這是什麼？」
「一瓶真養脈，一瓶假續氣。」溫別雨道，「假的不是沒用，是藥氣太沖，聞著像貴藥，喝多了只會讓人面上好看半個時辰。富貴人家最愛這種東西。」
「裡頭若有人聞，聞得出門道，也會先把我們當成一路髒貨。」
山上雪聽完，只說了一句：「那就對了。」
她又從那包上好茶里捻出幾葉，掐碎了撒進空帖子匣里，再用指腹抹開一點水汽。茶葉、木香、舊漆味混到一處，帖子匣頓時有了被人帶著跑過幾趟門路的舊氣，不再像剛湊出來的空殼。
雲間月看她一眼：「你什麼時候學會這些？」
「看多了就會。」山上雪頭也沒抬，「假的若太新，就會比真的更顯眼。」
葉清寒一直站在旁邊沒動，這會兒忽然問：「明線能進，退路呢？」
這話一落，棚里的氣氛立刻收緊半寸。
雲間月把銅錢重新拿起來，輕輕一點桌後那枚銅印。
「這才是第三件事。」
「進場方案定明面，退路得走暗線。」
「沈七夜進門後找三個地方。第一，背陰窄廊通不通後場。第二，後門記冊的人多久換一輪。第三，屍路與活人退路有沒有交叉口。」
「圓缺看供案、灰盆、偏廊舊香，找有沒有能臨時遮眼或亂場的東西。山上雪記帖、記席、記側亭執事的換手順序。溫別雨盯藥酒和試針。葉清寒只記門、橋、台階和誰攔路。」
「若一切順利，我們從明面進，摸夠東西，再從明面退。」
「若不順利呢？」葉清寒問。
雲間月笑了笑：「那就看誰先動。」
「你若見我把帖子匣倒扣在桌上，說明明線已經廢了。你不用等人發話，直接帶溫別雨退。山上雪跟我。圓缺去找沈七夜，把後路掀開。」
「要是我根本不在你們身邊呢？」沈七夜問。
「那你就看鈴。」山上雪道，「前頭若亂起來，迎客鈴會先響兩次，後手線若要關門，背陰廊那邊的青燈會被人壓低一格。你只要看見兩響一暗，就知道不能再往裡探，直接去退口等我們。」
沈七夜愣了愣，趕緊把這句死記下來。
圓缺忽然低聲道：「那要是最壞那種呢？」
沒人接話。
風從塌角灌進來，吹得桌上空白拜帖輕輕一顫。
所謂最壞，無非是身份穿幫，明線暗線一起被截，或者那背陰窄廊里又有人要被先一步拿去墊命。真到了那一步，這一桌假身份就不再是殼，而是絞索。
最後還是溫別雨先開口：「最壞那種，就別再守戲。」
「我若被他們強留在裡頭，藥箱會翻。箱裡第二層右邊那隻暗格，有一包散藥，落水即渾，遇熱就起腥氣。不是毒，能亂他們驗酒驗脈的手。」
山上雪看了他一眼，把這件事記下了。
葉清寒卻只問：「然後？」
溫別雨聲音很淡：「然後你就不用裝了。」
棚里一時沒人說笑。
雲間月指尖在銅錢邊緣輕輕一抹，倒像是把方才那一瞬的冷意也一併抹開了：「還沒到先想這個的時候。」
「先把能做的做滿。」
他把最後一枚腰牌穗子拴到藥箱提手上，又將那隻做舊了的帖子匣扣緊，目光從每個人臉上一一掃過去。溫別雨的病氣，山上雪的冷靜，圓缺那副不正經皮囊底下藏著的灰線手藝，沈七夜的緊張和機靈，葉清寒站在最邊上，卻比誰都像最後那道硬門。
這套殼勉強，彆扭，也處處可能出戲。
桌上的請帖、藥箱、帖子匣和幾句口徑卻都已落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雲間月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大，落在這破棚和滿桌假物里，卻無端叫人心裡一緊，像他已經把這一局往前推了半步。
「成了。」
「明面混入，暗線備退。」
「從現在起，都先記住各自那張臉。」
他抬手，輕輕點了點桌上那隻帖子匣，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涼薄與利落。
「今晚，誰先露回自己，誰就先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