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草台班子成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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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透,廟裡先冷醒了一圈人。

  供桌底下那道灰縫已經重新壓了回去,乍一看像昨夜什麼都沒發生過。可只要走近一點,還是能聞見一股沒散乾淨的焦苦味,混著舊灰、藥末和一點極淡的血腥,硬生生把「沒發生過」這句話堵回去。

  桌邊那半截黑香還埋在灰里。

  像一根燒斷的骨頭。

  沈七夜是第一個醒的。

  不是睡飽了醒,是被冷醒的。

  他昨夜靠著殘牆窩了半宿,夢裡全是那團沒臉的白氣和最後那個沒吐完的「司」字,醒來時後脖子都是僵的。人還沒完全緩過來,就先下意識去摸懷裡的屍鈴和腕上的子鈴,確認兩個都在、都沒裂,才覺得自己魂算是沒跑遠。

  然後他抬眼,就看見圓缺坐在供桌旁邊。

  那和尚也沒真睡。

  後背靠著桌腿,腿支著,一隻手搭在膝頭,一隻手裡還拎著那串佛珠。佛珠沒撥,像只是拿著壓手。臉色比昨夜更白一點,嘴上卻仍舊沒閒著,正垂眼數桌邊那幾枚壓魂錢,像昨夜吐的那口血不是吐在自己身上,是吐在別人的帳上。

  沈七夜看了一會兒,沒忍住。

  「你還數?」

  圓缺頭也不抬:「不數怎麼辦?昨夜賠了一口血,總得看看賠進去多少本。」

  「你們問魂的和尚都這樣?」

  「貧僧不是正經和尚。」

  「我知道。」沈七夜嘀咕,「正經和尚也干不出一邊吐血一邊摸死人錢這種事。」

  圓缺這才抬眼,沖他一笑。

  「施主,你這話說得像誇我。」

  「我是在說你邪門。」

  「那便對了。」

  他這副德性一出來,沈七夜反倒鬆了口氣。

  昨夜那個站在香頭暗紅前、臉上半點玩笑都沒剩的圓缺,實在太像另一種人,像稍不留神就會把自己也一併壓進灰縫裡去。如今他又開始數錢、開始貧嘴,雖然煩人,至少像還活著。

  廟門口忽然響起一聲很輕的劍鞘摩擦。

  葉清寒從外頭走進來,肩上帶了一層薄寒,顯然已經出去看過一圈。他先看了一眼供桌底下那道縫,又看圓缺:「外頭沒別的東西跟上來。廟後倒有幾道散陰氣,像昨夜被驚動後在外頭繞了一圈,天將亮才退。」

  圓缺把最後一枚壓魂錢彈回桌角:「算它們識相。」

  「這地方還要不要再封一遍?」葉清寒問。

  「要。」

  答這句的不是圓缺,是溫別雨。

  他從廟角那邊走過來,眼底青得更重,手裡已經多了兩個小紙包,語氣和臉色一樣不好看:「昨夜只是把口按回去了,不是把底下那攤東西治沒了。若不再封,天一熱、風一亂,它遲早還得翻。」

  他說著,把其中一包藥灰丟給圓缺。

  圓缺抬手接住,掂了一下。

  「這麼大方?」

  「不是給你的。」

  「那是給誰的?」

  「給底下那群快爛出味的。」溫別雨道,「你若手抖,撒歪一寸,等它再翻出來,先咬你。」

  圓缺笑了一聲,倒也沒頂回去。

  昨夜那一炷香開下來,這兩個人互相看不順眼還是照舊,只是再對上時,手上都沒了先前那層虛晃。

  山上雪這時也走了過來。

  她一夜沒怎麼睡,眼底卻仍舊清醒,先看香灰,再看桌縫,最後才落到溫別雨手裡另一個紙包上。

  「封完這一道口,我們就得走。」

  「邊收邊說。」

  她目光一掃廟裡幾人,語氣仍舊平,卻沒給誰留慢慢坐下來的餘地。

  「沈七夜,先把鈴和屍擔重收一遍。葉清寒,看門外。溫別雨,藥灰別離手。要併線,出了廟也能並。」

  雲間月正靠在另一邊斷柱旁,看著天光從破窗縫裡一點一點滲進來。聞言轉了轉指間銅錢,笑了下。

  「師妹這句,終於像要開工了。」

  山上雪沒理他話里的輕,只道:「先把線並清。」


  「並唄。」雲間月從斷柱邊站直身,「反正咱們眼下湊在一塊,也不是為了看這破廟日出。」

  圓缺先把藥灰拆開,順手和著自己袖裡剩下的一點舊灰,沿著灰縫細細抹了一道。動作快,手卻穩,嘴上還不忘抱怨:「貧僧昨夜只答應開一炷香,沒答應今早還要替諸位善後。」

  「你若不想善後,現在就能走。」葉清寒道。

  圓缺抹灰的手一點沒停:「葉施主,你這話和廟門一樣,開著歸開著,沒什麼人味。」

  「我本來也不是來送你暖的。」

  「那便好。貧僧最怕你們這等正經人忽然熱情。」

  「你也算正經人?」沈七夜在旁邊小聲嘀咕。

  「貧僧至少披著僧衣。」

  「那你倒真敢拿這身衣服說話。」

  雲間月聽得想笑,抬手敲了敲桌邊:「行了,別忙著爭誰不像好人。先說正事。」

  他這一敲不重,卻很會挑時候。廟裡那點零碎拌嘴立刻都收了回來。

  山上雪先開口:「昨夜亡魂給出的信息,最重的有六層。」

  她說話一向不繞,一句一句往下釘。

  「第一,它不是死在這座廟裡,是死後被轉來這裡壓口、堵嘴,說明荒廟只是中途收口點,不是起點。」

  「第二,看簽的、記數的、抬走的不是一撥,說明篩位、記檔、轉運、收貨本就分層。」

  「第三,它在等滿數,說明不止一家、不止一地在送,外頭有統一的數。」

  「第四,最後去處是上桌,而桌名已吐到命師宴。」

  「第五,路上至少有一處明確節點,叫回水北渡。」

  「第六,最後那個『司』,要麼指人,要麼指去處,要麼兩者都有。」

  她說完,溫別雨便把話接過去。

  「屍證能並上前四層。」

  他聲音仍舊像報喪,倒也正適合說這些東西。

  「屍肋舊印、背後三口續線、掌心轉簽和命牌角,都說明聞家這一套不是獨門買賣。若再加上昨夜亡魂自己說的『看簽的、記數的、抬走的不是一撥』,基本能坐實外路確有同式。」

  「回水北渡若是碼頭或渡口,那就合理。屍能轉,命能轉,帖子和人頭數也得轉。」

  沈七夜聽得一陣惡寒:「拿死人當貨,拿活人當數,真虧他們還好意思叫自己命師。」

  「正因叫命師,才更懂怎麼把髒事做得像規矩。」雲間月道。

  他這句不高,卻把廟裡氣壓又壓低了一層。

  葉清寒站在一旁,沉默了片刻,才道:「若真是分層,那前頭盯我們的就不會只有聞家。聞家只是地方篩口,往上應還有收口的人,甚至還有專管讓各地照規矩送貨的人。」

  「你們昨夜問出的『司』,我更傾向不是人名。」

  「像衙門,像機構,像一隻手。」

  山上雪點頭:「也可能正因如此,才故意讓人分不清它究竟指誰。」

  雲間月笑了笑,笑意卻沒進眼底:「那就有意思了。」

  「天機司管災劫、管命案、管異端。若這個『司』真和它有關,事情會更麻煩。可若不是它,而是有人故意借這個字遮自己的名頭,那說明上頭那桌也知道,這種買賣見不得光。」

  圓缺把最後一道灰線抹完,屈指在供桌底下彈了一下。

  灰縫沒再動。

  他這才直起身,扶著桌沿慢吞吞站起來,臉色還是白,卻沒忘插一句:「貧僧建議諸位暫時先別忙著挑『司』究竟是誰。」

  「先找著回水北渡,見著帖子,再看那張桌邊坐的是哪路牛鬼蛇神,更實在。」

  溫別雨看了他一眼:「你說得像你已經打定主意要跟。」

  「貧僧只是討厭半截帳。」

  「昨夜那不是你自己接的?」

  「所以更得看完。」

  雲間月聽到這兒,伸手一攤。

  「行,既然都知道不能散走,那就別裝客氣了。」

  「線擺在這兒,人也擺在這兒。咱們要往回水北渡去,靠誰都不夠,少誰都麻煩。既如此,不如先把醜話說在前頭,把班子搭起來。」


  沈七夜一聽「班子」兩個字,眉心先跳了一下。

  很不吉利。

  尤其從雲間月嘴裡說出來,更像下一句就要把所有人都編排進什麼不靠譜的活里。

  果然,雲間月下一句便是:

  「沈七夜,你認陰路、認送行、認死路口,前半程路怎麼抄、什麼地方能躲、什麼地方不能碰,先聽你的。」

  沈七夜張了張嘴,剛想說自己只是怕死不是賣命,雲間月已經看向了溫別雨。

  「溫別雨,你認屍、認藥、認舊傷和氣口。路上誰還能撐、誰該停、誰身上又沾了什麼新髒東西,你來定。」

  溫別雨冷淡道:「你這話像在把我當牲口郎中用。」

  「你若樂意聽好聽的,我也能說你是全隊活命根子。」

  「少來。」

  雲間月很識趣地沒繼續逗,轉而看向圓缺。

  「和尚,你認魂、認邪、認這些壓口堵嘴的爛地方。往後再遇到死不乾淨的、說不全的、想拿死人嘴巴做買賣的,少不了你。」

  圓缺挑眉:「貧僧聽著,怎麼像被你白嫖了個徹底?」

  「你若想收費,現在就報。」

  「那多俗。」

  「你剛才數錢的時候可不嫌俗。」

  圓缺嘖了一聲,到底沒真接價碼。

  雲間月又看向葉清寒。

  「葉清寒,你負責最簡單的。」

  葉清寒抬眼。

  「砍人,開路,頂最硬那一下。」

  葉清寒臉色當場就淡了:「最簡單?」

  「難道不是?」雲間月反問,「你若覺得這活不夠費腦,我也能給你加一項,順便負責勸架。」

  「你還是讓我砍人吧。」

  沈七夜沒忍住,噗地一聲笑出來,笑完又趕緊閉嘴,生怕被葉清寒順手一眼劈死。

  雲間月這才看向山上雪。

  「師妹,老樣子。規矩、盤面、節點、前後收口,你看。別人看一處,你看整盤。」

  山上雪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道:「你呢?」

  「我?」雲間月把銅錢一收,笑得很自然,「我負責把你們這堆不肯坐一張桌的人,騙到同一張桌上。」

  「順便在該騙人的時候騙人,該翻桌的時候翻桌。」

  「還有。」溫別雨冷不丁開口,「你負責少拿自己的命當墊子。」

  廟裡靜了一下。

  雲間月看向他,眼裡那點笑忽然真了一瞬。

  「這活怕是比前頭幾樣都難。」

  「那也得算上。」山上雪道。

  她這句接得太平,反而讓人不好再往下貧。

  雲間月只得抬手投降:「行,記帳上。」

  葉清寒先開口:「你這排法,是把沈七夜和待送之屍放在最中線?」

  「對。」

  「若再撞長隊或轉運隊,最危險的還是中線。」

  沈七夜臉一下就苦了:「葉兄,你這話說得像我剛入伙就已經死了一半。」

  「我是在說事實。」

  「事實能不能說慢一點?」

  雲間月道:「所以才有你、我和山上雪壓著中線。你認路最穩,屍在你手裡最不容易出岔。最危險,不等於最該換人。」

  沈七夜張了張嘴,想反駁,最後卻只小聲嘀咕了一句:「你這張嘴也真會挑人心軟處下刀。」

  「這不叫下刀。」雲間月道,「這叫實話。」

  溫別雨則盯上了另一件事。

  「若我來定誰該停誰該走,你們最好別又犯老毛病。」他先看葉清寒,再看雲間月,「尤其兩個最愛拿命充數的。」

  葉清寒皺眉:「我何時拿命充數?」

  「你站著就像。」

  「……」

  雲間月在旁邊笑得很缺德:「大夫這句,倒是把你看透了。」

  「你也別樂。」溫別雨冷冷轉向他,「你若再來一回一邊吐血一邊說大吉,我先把你藥翻了再抬走。」


  「抬走歸誰管?」

  「歸沈七夜。」

  沈七夜立刻擺手:「不接不接,我只送屍,不送會說話的麻煩。」

  「你看。」雲間月攤手,「班子還沒搭穩,就開始推活了。」

  圓缺在旁邊靠著桌沿,聽到這裡才悠悠開口:「貧僧有個問題。」

  「說。」

  「諸位既然都把自己排明白了,誰負責給貧僧發工錢?」

  沈七夜差點被自己口水嗆死。

  葉清寒額角一跳。

  溫別雨像早料到他會問這個,連白眼都懶得翻。

  倒是雲間月最從容,笑眯眯回他:「和尚,你昨夜從供桌底下摸的錢還沒吐乾淨吧?」

  「那是貧僧勞動所得。」

  「那就繼續勞動,直到所得合理。」

  「施主,你這話聽著像黑店。」

  「巧了,我們這班子本來就不像正經營生。」

  圓缺和他對視片刻,忽然也笑了。

  「行吧。」

  「貧僧先賒著。」

  這句一出,連葉清寒都沒再說什麼。

  因為這已經差不多等於圓缺自己的答覆了。

  他還在嘴硬,還在算錢,還在把一切說得像臨時搭手。可他既然肯說「先賒著」,便說明這和尚自己心裡也明白,這趟路不是看一眼就散的。

  山上雪見這張桌大致能坐住了,才把最後一層推出來。

  「還有一件事。」

  眾人都看向她。

  「我們不能只沿著死人給的詞走。」

  「回水北渡、命師宴、帖子,都是方向,但也可能有人等著順這條線來釣我們。尤其昨夜最後那個『司』,若真和天機司有關,那我們越往前,越可能撞見不只聞家的追口。」

  葉清寒點頭:「所以路不能走死。」

  「對。」山上雪道,「先去摸回水北渡,但不能直撞。陰路能借就借,外路能繞就繞。先看口,再看桌,不先把自己送上桌。」

  「這話比命師宴三個字順耳多了。」沈七夜小聲道。

  「你昨夜不是還說自己命苦?」圓缺道,「如今知道苦處在哪兒了?」

  「知道了。」沈七夜苦著臉,「我本來以為我是給你們帶個路,結果現在看著,像是要給一群活人趕去赴席。」

  「這說法不錯。」雲間月若有所思,「趕赴一場不該開的席。」

  「你別又把這話當吉利話記住了。」沈七夜警覺道,「你一記住,多半就要出事。」

  雲間月剛想回嘴,廟外忽然傳來一陣很輕的沙響。

  不是風吹草動。

  更像有什麼貼著廟牆外那圈枯草,一寸一寸蹭過去。

  沈七夜臉色先變,抬手就去按屍鈴。

  葉清寒一步側到門邊,劍還沒出鞘,肩背已經繃緊。山上雪指尖壓住袖中短匕,溫別雨則直接把剩下那包藥灰捏進手裡。

  圓缺抬眼望門,剛才還懶散靠著桌子的姿勢一下就收了。

  「不是活人腳步。」

  雲間月沒出門,只站在原處聽了兩息,忽然道:「是昨夜被驚散那幾股陰氣里的一股。」

  「沒退乾淨?」葉清寒問。

  「退了。」溫別雨道,「但退得不甘心。」

  山上雪壓低聲音:「它在試口。」

  「試我們是不是已經走了,還是廟裡還有新開的縫。」

  這一下,方才那張桌上說出來的「分位」忽然就有了現成用處。

  雲間月甚至沒再多說,只偏頭看了眾人一眼。

  山上雪最先明白,抬手點向廟門右側:「葉清寒,堵正門。別讓它硬沖。」

  「沈七夜,把鈴藏住,別先把它驚散。」

  「溫別雨,藥灰留著壓它回頭的口。」

  「圓缺,看它是不是昨夜那團東西順出來的尾氣。」

  她自己已經一步踩上偏側那道斷裂磚縫,正好看住廟裡最容易漏線的角。


  葉清寒一句廢話沒有,人已壓到門後。沈七夜手心全是汗,還是把屍鈴攥得穩穩的,沒讓它先亂響。溫別雨退到桌邊,藥灰扣在掌心,只等那東西真撲進來時封它後路。圓缺則撥了一下佛珠,眼睛微眯,像在聽那股蹭牆過草的陰氣里有沒有昨夜那道灰縫的舊味。

  至於雲間月。

  他什麼都沒拿出來,只把一枚銅錢捏在指間,站在廟門正中偏後半步,剛好在所有人的線都能借到他的地方。

  下一瞬,廟門外那陣沙響忽然一重。

  一團黑灰似的東西猛地貼著門檻撲了進來。沒有形,沒有臉,只像一截被拽斷的尾氣,帶著一股腥冷和不甘,直衝供桌底下那道剛封好的灰縫。

  它沖得急,目標也准。

  顯然真是來試口的。

  「現在。」山上雪喝了一聲。

  葉清寒劍鞘先橫出去,不斬它本體,只截它撲向桌縫的那條直線。那團黑灰一撞上劍鞘,頓時被撞偏半尺,方向一亂,沈七夜腕子一翻,屍鈴在袖裡悶悶一震。

  不是響給人聽,是響給那團陰氣聽。

  像有一條看不見的送行短線在它腳底一晃,把它那股只顧往縫裡鑽的衝勁晃遲了一瞬。

  就這一瞬,溫別雨的藥灰已經撒了出去。

  灰不是兜頭壓的,是正灑在它後撤會借的那道門檻影里。苦氣一起,那團黑灰果然頓住,本能地想回頭,卻發現退路先被嗆住了。

  圓缺這才真正動手。

  他手裡佛珠一甩,珠子沒往那團灰上砸,反倒斜斜抽在供桌腿上。啪的一聲脆響,像給廟裡重新立了一道極窄的界。那團黑灰本就沒真成勢,被這一下和藥灰、鈴線一夾,頓時散成三四縷亂飄的小煙。

  雲間月指間銅錢這才彈出去。

  不是打散,而是正好把其中最黑那一縷騙向廟門外。那東西跟著銅錢一偏,撞上門檻外第一塊碎磚,頓時像找錯了口,一頭栽進冷風裡,剩下幾縷也被葉清寒順勢一壓,徹底散沒了。

  前後不過三息。

  廟裡重新靜下來。

  沈七夜緩慢地、極其小心地呼出一口長氣,聲音都發顫了。

  「剛才……剛才那算什麼?」

  「算你們這草台班子,勉強能演。」圓缺道。

  「誰跟你草台班子。」沈七夜下意識頂回去,頂完才一愣。

  因為他剛才嘴比腦子快,說出口的,正是眾人從一開始就繞著打轉的那層意思。

  廟裡幾個人都看了他一眼。

  雲間月第一個笑出聲。

  「行啊,沈七夜。」

  「名字都給起好了。」

  「我不是起名字!」沈七夜急了,「我是罵人!」

  「那也罵得挺准。」溫別雨居然難得接了一句。

  葉清寒沉默片刻,道:「是不太像正經隊伍。」

  圓缺把佛珠重新纏回手上,慢悠悠補刀:「葉施主說得含蓄。貧僧替你翻譯一下,是從頭到腳都不像。」

  山上雪站在一旁,聽著這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眼底竟也很輕地鬆了一下。

  雲間月也像看懂了她那一瞬極淡的松意,沒再往深處說,只抬手把銅錢收回袖裡,笑著拍了拍沈七夜肩膀。

  「行,那就這麼定了。」

  「草台班子也好,破廟戲台也罷,反正眼下這世道本來就沒給咱們搭正經台子。」

  「既然如此,不如這一路就由咱們自己把台子支起來。」

  「先去回水北渡,再看看命師宴上,到底是哪桌東西在替別人分生死、定貴賤。」

  沈七夜被他拍得一激靈,立刻往旁邊讓了半步,嘴上卻已經攔不住地開始絮叨,腳下也跟著先往廟外挪。

  「我先說好,草台班子歸草台班子,走陰路聽我的,誰也別自作主張。還有,屍擔要重收,鈴要再試,藥味和活人氣都得壓一遍。和尚別亂摸供錢,劍修別一不高興就頂最前,道士也別見誰都先畫大餅……」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像真把自己放進這隊伍里了。圓缺在旁邊聽得直樂。

  「施主,你這嘴上說命苦,腳倒走得挺快。」


  「我是怕你們死得太快牽連我!」沈七夜罵歸罵,人卻沒停。

  葉清寒已經往廟門外走去,像懶得再聽這兩個人把一句「上路」說出十八層歧義。溫別雨則開始收拾桌邊殘灰和藥包,一邊收一邊冷聲提醒:「吵歸吵,半炷香內必須動身。再拖,昨夜那股尾氣未必只有一縷會回來試口。」

  「聽見沒?」雲間月沖幾人一抬下巴,「咱們這班子裡最會報喪的都發話了,誰敢磨蹭?」

  「你再拿我報喪說笑,我就真讓你見喪。」溫別雨道。

  「好好好,不說。」

  山上雪最後看了一眼供桌底下那道重新封穩的灰縫,轉身往外走。

  晨光已經把廟外破草照出一點灰白。

  夜沒徹底過去,天也還沒真亮,可路已經擺在前頭了。

  回水北渡。

  命師宴。

  帖子。

  還有那句沒說全的「司」。

  她知道,從這一腳邁出荒廟開始,這群人便不再只是被一條陰路和一連串舊帳臨時趕到一起。

  他們會繼續互刺,繼續互坑,繼續誰都不肯承認自己有多在乎旁邊那幾個麻煩。

  可有些事,已經變了。

  至少現在,真要往前追那張桌,不再是誰一個人的路。

  廟門外,沈七夜背著木箱,一邊往前挪一邊還在低聲念叨。

  「真是命苦……」

  「先前帶三個,後來帶五個,現在倒好,帶成一整個草台班子。」

  雲間月在他身後聽得樂不可支,抬手就把一枚銅錢拋過去。

  「接著。」

  沈七夜下意識接住:「幹什麼?」

  「班主發你開工錢。」

  「滾!」

  罵聲一出來,前頭幾個人居然都沒停。

  只是在那層還沒真正亮透的晨光里,各自往前,又默認著把彼此帶進了同一條路。

  而荒廟身後,冷風卷過殘牆。

  像昨夜那截斷香的灰終於徹底涼下去。

  前頭的新路,卻剛剛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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