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暫借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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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一開,檐下那點被白燈壓平許久的陰風便立刻活了。

  不是撲。

  是試。

  像很多雙沒腳的東西一直貼在門外,安安靜靜等著裡頭那口生氣松一線。此刻門縫終於開了,它們便順著那一線往裡探,先試藥味,後試人味,再試屍擔上那點舊鏽鈴氣還夠不夠把活人遮過去。

  溫別雨先一步跨出門檻,手裡那串舊銀鈴往檐下一懸。

  鈴剛掛穩,外頭風勢便像撞上什麼極細的網,先散半寸,才又慢慢聚回來。

  「別站門口。」他道,「這地方一開門,活人最顯。」

  沈七夜幾乎是本能地先去扶屍擔。

  方才在醫館裡還橫在榻上的那點驚悸,一到真要上路的時候,反倒被手裡的活頂回去一半。他把溫別雨給的藥粉沿屍擔前頭撒成一線,細白粉末一沾地,立刻被陰風壓得貼平,像在門外黑地上硬描出一截只給這一具待送之屍走的窄道。

  「粉能頂多久?」他低聲問。

  「離開這門前夠了。」溫別雨道,「後頭還得看你的鈴和它認不認這具屍。」

  「……你說得跟它有脾氣似的。」

  「有。」

  溫別雨答得很平。

  「死人走久了的路,脾氣都不小。」

  沈七夜被他說得後頸又一涼,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沒反駁。

  葉清寒已經背劍站到了最前。

  溫別雨一抬眼,便道:「你往後。」

  葉清寒沒動。

  他這人平時少話,可有些時候,不說話本身就是態度。眼下這一站,意思已經很清楚了。開路的人該在前頭,他習慣在前頭,也不打算因為多了個大夫,就把自己從最前線讓下來。

  溫別雨看了他兩息,沒勸,直接走過去,抬手在他左臂傷處外側按了一下。

  葉清寒眉頭當場一沉。

  這一下不算重。

  可藥意和冷損全壓在那一點上,像有人拿針挑著他這一路硬撐的地方,提醒他別裝無事。

  「你若還站最前頭,半個時辰後這條胳膊就抬不起來了。」溫別雨道。

  葉清寒冷聲道:「抬不起來之前,夠我開路。」

  「然後呢?」

  溫別雨抬眼看他。

  「然後你在陰路邊廢一條手,讓後頭四個人抬著你走?」

  葉清寒臉色更冷,像下一句就要回頂。溫別雨卻根本沒給他接話的空,已經繼續往下說。

  「你以前怎麼開路,我不管。現在這一路不是讓你一劍劈開就算完。」

  「陰路看的是整隊氣口,不是誰一個人最能打。」

  「你站最前,氣最亮;傷又在左邊,真撞上東西,你第一反應還是提氣壓過去。你一提,後頭整隊都得跟著你一起亮。」

  沈七夜在旁邊聽得直點頭,像終於有人替他說了人話。

  「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我之前說他太亮,他還一臉想砍我的樣子。」

  葉清寒掃了他一眼。

  沈七夜立刻把後半句咽了回去:「……當然,你現在看起來也沒那麼想砍。」

  雲間月靠在門邊,適時添了句亂。

  「他現在主要想砍的是大夫。」

  「那你讓他排我後頭。」溫別雨道,「省得第一刀先砍我背上。」

  這話說得太順,連山上雪都抬眼看了他一下。

  葉清寒也看了他一眼。

  「順序改一下。」山上雪開口,把這股快頂起來的硬氣截住。

  她說話時聲音不高,卻天然能把場面往「先做事」那邊帶。

  「沈七夜和待送之屍繼續壓正位。前頭第一位還是送行線,不變。」

  「我和雲間月放中段,一人看規矩,一人補亂氣。」

  「葉清寒壓後半步,不是退,是斷後。」

  她說到這裡,看向溫別雨。

  「你呢?」

  溫別雨已經從袖裡抽出一卷極窄的布帶和三枚新的薄藥包。


  「我走中後。」他說,「不跟屍擔搶正位,也不站最後吃全風。你們誰氣先亂,我先按誰。」

  雲間月聽見,挑了下眉。

  「聽著還挺像回事。」

  「不像回事的已經躺裡頭了。」溫別雨淡淡道。

  雲間月被堵得笑了一下,倒也不再貧,順手把那枚藥包收入袖中。

  溫別雨走到沈七夜旁邊,低頭看了看屍擔和那具待送之屍的綁法,抬手便改。

  「擔頭再低半寸。」

  沈七夜一愣:「低這麼多?」

  「你剛才在屍隊邊上擦過去時壓的是正位,現在不是擦隊,是趕路。」

  溫別雨手指在屍擔中段點了點。

  「你這具待送之屍本來就不是正經長線上的屍,骨輕,鈴也輕。擔頭太高,風一貼,它胸前那點舊鏽鈴氣就會散,散了後頭活人味先漏出來。」

  沈七夜聽完,沒再廢話,立刻把擔頭往下調了半寸。調完又忍不住問:「你連這個也懂?」

  「不懂。」溫別雨道,「只是聞得出來它快散了。」

  他嘴上這麼說,手裡卻已經又給屍擔後側補了一條窄布。那布不顯眼,顏色比黑夜還沉,系上以後像只多了一層不起眼的遮布,可沈七夜一提擔便立刻察覺不一樣了。

  原本容易被風掀起的一角,被這條布一壓,整副擔的氣都更穩。

  「行。」沈七夜低聲道,「這個行。」

  溫別雨沒回他,轉身去看葉清寒的傷。

  「袖子全卷上去。」

  葉清寒這次沒再僵著不動,只是動作仍舊帶著一股不情願的直勁。溫別雨把那捲極窄的布帶沾了點藥,沿著他肘下和前臂交界那一段重新纏了一層,纏法和先前醫館裡那種單純壓藥不同,更緊,也更講究方向,層層都往最容易繃開的那一點上鎖。

  「這是什麼?」葉清寒問。

  「借力帶。」溫別雨道,「不是讓你好得更快,是讓你亂用時別立刻廢。」

  葉清寒皺眉:「你還真默認我會亂用。」

  「不然呢?」

  「……」

  這一下,連葉清寒都被堵得沒法接。

  雲間月在旁邊看得很樂。

  「葉兄,認了吧。你今天算是撞上真正會治你的人了。」

  「他治的是病,不是脾氣。」葉清寒冷冷道。

  「脾氣太大也算病因。」溫別雨頭也不抬。

  沈七夜沒忍住,噗地笑出半聲,又趕緊把笑憋回去,生怕門外那些東西把這點活人笑聲也認了。

  山上雪這邊也沒閒著。她把每個人的位置重新過了一遍,順手把雲間月袖裡那枚藥包往更順手的位置推了推。

  「你待會兒別總站太活。」她低聲道。

  雲間月看她:「我什麼時候站得不死人了?」

  「你什麼時候都站得太像會臨場起意。」

  「這也算毛病?」

  「算。」山上雪道,「今晚先治。」

  雲間月笑了笑,倒真把那點想順手再添幾句的勁收回去了。

  隊伍重新排好之後,一眼看上去確實和先前不同了。

  不再只是四個活人跟著一具待送之屍趕夜路,而像一條被硬擰順的短線。前頭有送行正位,中段壓著兩層活人氣和規矩,後頭留了能斷一刀的硬口,溫別雨則像插在這條線上的一道冷針,不顯,卻隨時準備往最亂的地方扎。

  「走。」溫別雨道。

  這一次,沒人再爭。

  沈七夜先提擔出門,鈴一響,檐下舊銀鈴也跟著碰了一聲。兩種鈴聲一高一低,把門前那層正往裡試探的陰風稍稍頂開一點。山上雪和雲間月穩穩跟上,溫別雨壓中後,葉清寒落在最後。

  五人一屍真正上路的第一段,明顯比先前更擠。

  地方沒變,擠的是氣口。

  多了一個溫別雨,整條短線里的停頓都被收緊了些。原先只有雲間月時,那股子歪勁和鬆勁總能把生死線拉得像還留半句玩笑;現在多了個講話像報喪的大夫,這半句玩笑剛冒頭,往往就被他一句「你這命爛得挺有層次」按回地上。


  葉清寒走在最後,最先察覺到的是順序改動後的彆扭。

  他不習慣把最前那一步讓出去,也不習慣看著別人先踏進黑里,自己卻要留半步等著斷後。尤其前頭沈七夜提屍擔走送行正位,身形又薄,看著不像能扛最前頭那一下的人;溫別雨走中後,步子不快,卻總能在最該插話的時候出聲改人位置。這一切都讓葉清寒本能不適。

  可不適歸不適,路上前半段確實更穩了。

  溫別雨每隔一小段,便會讓沈七夜把擔稍稍停一息,不是休息,而是重新聽鈴、換藥粉、看看誰身上的活氣冒頭了。他也不問,只看一眼,手就已經上去。

  雲間月有一回肩側被風擦得過冷,腳步剛要往外偏一點,溫別雨便一把拽住他袖口,把人往回帶。

  「別靠外。」

  「我以為外頭風薄些。」

  「薄的是你的命。」

  「……」

  雲間月頭一回在這種路上被人用這麼不講理的方式拽回來,竟還真沒反抗,只是轉頭看了眼那層更黑的外沿,隨即便發現溫別雨沒說錯。那裡風是薄,可薄得太乾淨,像隨時能把人身上那點遮活氣的東西一併刮沒。

  「行。」他道,「這句算我學到了。」

  走在前頭的沈七夜一邊聽鈴一邊忍不住嘀咕:「你們幾個最好多學點,不然死的先是我。」

  葉清寒在最後淡聲回了一句:「真出事時,先死的不一定是你。」

  「這話你還是留著對自己說吧。」溫別雨道,「你現在這條胳膊是全隊最想先死的。」

  山上雪聽著幾個人一路互頂,反倒把注意力更多放到腳下和風上。

  溫別雨改順序以後,前頭那層生死不清的模糊感反而立住了。先前葉清寒壓前時,那股劍修的直氣總會把前路照得太分明;現在沈七夜和待送之屍壓正位,活人一藏進這層模糊里,便沒那麼扎眼。山上雪餘光掃過溫別雨,見他一路盯的都不是遠處,只是誰的氣先浮、哪一角先松,心裡便也有了數。

  這念頭剛過,前頭風向忽然一變。

  不是變大。

  是從正前,偏成了側前。

  沈七夜腳下立刻一頓,屍鈴一挫,聲音都繃了:「有人先過了。」

  雲間月也聞見了。

  不是新藥味,也不是正常停屍線留下的那種陳腐氣,而是一股很淡的油蠟焦味,裡頭還混著一點沒壓乾淨的活人汗腥。走得極快,收得也極快,像前頭有人不久前才從這條偏線硬拐過去,又自覺收拾得很乾淨,卻還是漏了一縷尾巴。

  「左前。」山上雪低聲道。

  沈七夜點頭,聲音更輕:「不是屍。」

  葉清寒手已經本能壓到劍柄上。

  溫別雨卻先一步開口:「先別亮。」

  「前頭若是活人,咱們站整了,比你拔劍更不顯眼。」

  葉清寒壓著那股想快一步衝出去的勁,沒吭聲,卻真把手鬆開了半寸。

  雲間月掃了他一眼,笑意一閃而過。

  溫別雨這人討嫌歸討嫌,可有一點很實用。

  他說的每一句難聽話,後頭都真有門道。

  沈七夜重新壓鈴,帶著這條短線繼續往前。沒走出幾步,左前方路邊一塊被霧壓得發白的石頭後,忽然有什麼東西輕輕一滑。

  不是撲出來。

  更像發現他們這條線的節奏變了,想臨時從旁邊探一探。

  沈七夜臉都白了,屍鈴卻先響。

  叮。

  這一聲比平時更短,像臨時截了半拍。

  前頭那具待送之屍肩背隨鈴微微一沉,連帶著整條短線都往左偏了不過半步。就這半步,原本正要從石後蹭出來的一團灰黑影子,竟恰好撲了個空,只貼著屍擔邊沿擦過去,發出極輕一聲像濕紙拖地般的響。

  葉清寒眼神一厲,第一反應便要去斬。

  溫別雨卻更快。

  他手裡那枚早備好的藥包直接抖開半角,朝葉清寒袖側一拍。苦得發沖的藥味立刻炸開一點,硬把他身上那股將要提起來的銳氣壓回去半寸。

  「別動。」

  葉清寒肩背繃得發硬。


  可就是這半寸沒提起來,那團擦著屍擔過去的灰影也沒再回撲,只像被認成了路邊正經過的一點送行餘氣,沿著眾人左側慢慢滑開,重新並回更黑的地方。

  雲間月這時才看明白,溫別雨壓的不是葉清寒的手,是那一下起得太早的氣。

  若剛才還是原來的排法,葉清寒壓最前,那團灰影先蹭到的就不會是屍擔,而是他本人。到那時,這一下八成就不是擦過去,而是直接把整條線的活氣頂出來。

  沈七夜顯然也想明白了,心有餘悸地咽了口唾沫,還是先把鈴穩住,等那一點灰影徹底走遠,才敢極小聲地罵出一句。

  「操。」

  「那是什麼?」雲間月問。

  「不知道。」沈七夜道,「但肯定不是好東西。像貼路試活人的舊殘氣。」

  他說著回頭看了眼溫別雨,神情裡頭一次真帶上了一點服氣。

  「你剛才讓他壓後,是算到這種東西會先探最亮的口子?」

  「不用算。」溫別雨道,「它自己就愛往那邊去。」

  葉清寒冷著臉把袖口上那點藥味按散,沒說謝,也沒再嘴硬說自己站前更好。

  因為事實擺在眼前。

  剛才那一下,若不是換了順序,確實已經出事了。

  山上雪看著幾個人之間這一點極細的變化,心裡那根原本繃緊的線反倒更沉了些。

  「繼續。」她道。

  這回,沒人再對位置有異議。

  沈七夜壓鈴帶線,雲間月補亂氣,山上雪看規矩,溫別雨盯傷和氣口,葉清寒留在最該拔劍的那半步上。整條短線因此比剛出醫館時更順了一層,順得像真的已經走過幾回。

  再往前一段,陰路邊的黑開始慢慢退,地勢也抬了些。

  前頭隱約有破敗檐角從霧裡支出來,像一座年久失修、卻還沒完全塌掉的小廟。風到那邊打了個迴旋,竟帶回一點很淡的舊香灰味。

  沈七夜先聞見,聲音里警惕比鬆氣更重。

  「前頭有落腳處。」

  「好事還是壞事?」雲間月問。

  「這種時候,能落腳的地方通常都先算壞事。」

  「那就是快到了。」

  沈七夜被他噎得沒脾氣,只能繼續往前。又走十餘步,那座荒廟的輪廓終於徹底從霧裡露出來。廟門半塌,門額斜掛,裡頭黑得發沉,偏偏供桌那一側像還殘著一點沒散盡的溫氣。不是人氣。

  更像香灰剛熱過。

  溫別雨眉頭先蹙了下。

  山上雪也在同一瞬低聲道:「裡頭有人。」

  葉清寒手已經重新壓到劍上。

  沈七夜的臉則白得更快了。

  因為他緊接著便聽見廟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響。

  不是鈴。

  不是腳。

  是銅錢被人一枚枚從供桌底下輕輕撥過去的聲音。

  嘩啦。

  很輕,很碎。

  像裡頭那人不是在逃命,也不是在上香。

  而是在摸死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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