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屍上舊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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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拾吧。」

  「再晚一會兒,外頭要過來的,就不只是風了。」

  溫別雨這句話剛落,屋裡幾個人卻都沒立刻動。

  不是不想走。

  是那具屍還橫在窄榻上,像一張已經掀開一半的舊帳。

  帳既然翻了,誰也不想在只看見帳角的時候就合上。

  白燈的光從門縫裡斜斜漏進來,落在屍身腳邊,已經比先前更虛。屋裡暖黃油燈卻被溫別雨抬手撥低了半寸,火芯短下去,藥味頓時更濃,連血腥都像被壓平了。

  靠牆第二張榻已經空了,只剩一團潮濕白布和半碗沒喝完的苦藥,顯然那口氣才剛被拖到後頭去續。第三張榻上那件黑斗篷也不見了,先前縮著避燈的瘦病人被溫別雨支去了裡間,只在門後留下一絲極輕的咳音。

  「把門掩上。」他道,「鈴若連成一片,我會說。」

  沈七夜嘴上嘀咕了一句「你現在說得已經夠嚇人了」,手上倒沒慢,立刻過去把門又帶緊些,只留一條能看見白燈的縫。

  他腕上不知何時又多纏了一圈細藥繩,嘴裡那半粒苦藥還沒化盡,說話都發澀。雲間月靠在藥櫃邊,舌根也壓著一層藥苦,胸口那點先前亂撞的氣總算沒再往上頂。山上雪袖口下的冷印被深褐藥膏壓成一線暗色,乍看穩了,實則誰都知道這只是借來的一截喘息。

  葉清寒站到靠門那一側,算是守著。

  雲間月沒再逗溫別雨,只把身子從藥櫃邊挪開,給窄榻前讓出地方。山上雪已經走到另一邊,袖口收得很利落,目光從屍肋那塊烏黑舊印一路移向肩頸、腕骨和腳踝,像在等溫別雨先起第一刀。

  溫別雨也沒跟她客氣。

  他取了把極薄的銀刃,又抽出兩根細針,先沒碰那塊舊印,而是把屍體半側過去,露出後背與腰側。

  屍皮一翻,沈七夜先吸了口涼氣。

  背上比正面難看得多。

  幾道舊痕橫著,深淺不一,像繩勒,也像被什麼鈍器長久壓過。脊旁偏左一寸的位置則有三枚極淺極小的暗點,點位不連成線,卻又彼此呼應,遠看像屍斑,近看卻分明有規矩。

  溫別雨抬針,在其中一枚暗點邊緣輕輕一挑。

  皮肉下翻出一點發黑的絲。

  不是頭髮,也不是普通縫屍線。

  更細,更韌,像被藥水煮過,又拿屍油反覆浸過,早和肉長到一起了。

  「這是什麼?」葉清寒問。

  「續線。」溫別雨道,「人還沒斷淨氣時,從側肋、背縫和後腰三處各留一個口,好讓那口吊著的氣不至於在路上散完。」

  沈七夜頭皮都緊了:「活人也能這麼留?」

  「能。」

  溫別雨語氣平得很。

  「只是留到最後,剩下的多半不是人樣。」

  山上雪盯著那三點暗位,忽然道:「第三個口不對。」

  溫別雨抬眼看她:「哪裡不對?」

  「聞家舊手若走續命盤,會把第三口壓在腰後偏下半寸,借的是地勢回氣,求穩。」山上雪抬指虛點,「這一口偏上,壓得更狠,不求穩,只求不斷。」

  溫別雨沒立刻接話,只把屍身又翻回一些,順著她指的地方摸了摸,摸完才道:「對。聞家的法子髒歸髒,還講個『盤裡有位』。這個更像拿活肉當燈芯,能燒多久算多久。」

  雲間月站在旁邊,聽到這裡才慢慢開口:「所以不是聞家原手,是外頭學了個半成的支法?」

  「不是半成。」山上雪道,「是同源異枝。」

  屋裡靜了一下。

  溫別雨垂著眼,又把那根黑絲挑出半寸,指腹一捻,黑絲竟沒立刻斷,反而帶出一股極淡的苦腥氣。

  他聞了一下,臉色更白了些。

  「屍油、苦參、烏膽,再摻一點壓命線的灰。」

  「壓命線的灰?」沈七夜聽得一愣,「這玩意兒還能燒灰?」

  「能。」溫別雨道,「命盤斷口上燒下來的舊灰,摻進這種線里,最能哄住快散的氣。哄住了,它就會老老實實沿線走,直到被送進下一處口子裡。」

  葉清寒的眉心壓得很緊:「你以前驗過的那幾具,也有這個?」


  「有,但不全。」

  溫別雨把黑絲丟進一隻小瓷碟,拿銀剪將其截成數段。

  「有人用針釘,有人用細管,有人乾脆用藥把皮肉封死。手法亂,像不是一個師父教出來的。可最後留下來的東西都差不多。」

  「都是把人先判得不值錢,再拿去續別的命。」

  他說這句時,仍沒抬頭。

  像在說藥理。

  可山上雪卻看見,他按著銀剪的手指其實很緊,緊到指節微微發白。

  她沒戳穿,只把目光落回屍身後腰那三枚暗點。

  「聞家祖地那邊,命材位要入盤前,也會先做穩氣和壓驚的處理。」

  她聲音冷靜得近乎無波。

  「但聞家用的是盤,不是線。盤是為整局運轉,線是為了運貨。」

  雲間月看她:「你是說,聞家那套東西往外流以後,被改成了更適合轉運的路數?」

  「不是往外流以後才改。」山上雪道,「更像一開始就分過兩層。」

  她抬眼看向溫別雨。

  「聞家管家裡的盤,外頭有人管路上的線。盤裡選誰該入命材位,線里管怎麼把人送去該去的地方。」

  葉清寒沒接話,按在劍柄上的手卻慢慢收緊了。

  溫別雨這時忽然把屍體左手翻了過來。

  那隻手本來蜷著,掌心發黑,像死前用力握過什麼。溫別雨拿銀刃在掌紋靠下的地方颳了兩下,刮出一層極薄極薄的灰白粉末。粉末下頭露出半個極淡的圓印,不成完整圖樣,只像某種章記被蹭掉了一半。

  山上雪眼神一凜。

  「轉簽印。」

  沈七夜一怔:「聞家屍隊裡那種?」

  「像,但更舊,也更亂。」山上雪蹲下些,仔細看那半個圓印,「聞家的舊轉簽記號落得規整,認的是來處與該去處。這一個只剩半圈,裡頭還有道反扣的小口,不像聞家家印,像是外路中轉時重新蓋過的。」

  溫別雨接道:「我驗過的一具老屍,腳底也有半枚這樣的。」

  「當時送來的人說是山里跌死的,屍身卻乾淨得過分,像被洗過。除了腳底那半枚髒印,我沒別的證據。後來人被領走,這事就壓下去了。」

  雲間月盯著那印:「也就是說,不止有線,還有簽。」

  「有線,說明能走。」

  「有簽,說明能認。」

  山上雪道:「能認,就說明這不是臨時起意的一段路,是有舊例的。」

  溫別雨沒出聲,卻把那小瓷碟往她那邊推了一下。

  這動作很輕。

  輕得像順手。

  山上雪也沒客氣,直接接過那碟黑絲,指尖在邊上沾了點灰,低頭聞了一下。

  「裡面還有香灰。」

  「不是尋常香灰。」溫別雨道。

  「我知道。」山上雪點頭,「是供過盤的舊香。香里有硃砂和壓神木屑,聞家祖祠也用,但沒這麼重。」

  她抬頭時,眼底那點寒意已徹底凝住。

  「這不是單純想讓屍不腐,是想讓『位』不散。命材一旦離盤,理論上那點被強行拖出來的氣很快就會回墜。可若有人一路拿線、灰和舊簽續著,它就能被送得更遠。」

  「送到哪?」沈七夜忍不住問。

  雲間月卻比他先一步接上:「送到需要它的地方。」

  葉清寒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一點點發緊。

  「如果連聞家都只是其中一環,那黑松坡那一局、我師門那套替死舊式……」

  他沒把話說完。

  可沒說完,反而更沉。

  溫別雨把銀刃放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說你們繼續走下去遲早得死了?」

  「知道。」葉清寒道,「但知道和停下,是兩回事。」

  溫別雨像早料到他會這麼回,扯了扯嘴角,也沒繼續刺他。

  倒是雲間月在旁邊笑了笑:「你看,這屋裡不止我一個不愛認命的。」


  「我看出來了。」溫別雨淡淡道,「你們這一行,命爛得還挺齊。」

  沈七夜低聲罵了一句晦氣,偏偏又沒法反駁。

  白燈外頭的鈴聲輕輕一顫。

  這一回,溫別雨沒立刻抬頭,只是加快了手上動作。他用銀針沿屍肋那塊烏黑舊印周圍一圈一點點探過去,探到最下緣時,針尖忽然發出極輕一聲澀響。

  像碰到了什麼細硬東西。

  「燈。」他說。

  雲間月伸手把油燈端近一些。

  溫別雨用刀尖從肉下緩緩挑出一片薄得幾乎看不見的硬片。那東西只有指甲蓋一角大小,黑中帶灰,邊緣捲曲,像燒過的木,卻又比木更脆。拿出來的一瞬,屋裡藥味里忽然多出一點極輕的焦香。

  山上雪臉色微變。

  「命牌角。」

  「什麼?」葉清寒問。

  「命盤、命簽、命冊之外,下面做事的人常會另留小牌記數。」山上雪看著那片黑灰角料,「有些像燈牌,有些像骨簽。不是用來判命,是用來記誰已經被歸進哪一類,方便下頭的人接手。」

  溫別雨接道:「我驗過的一具孩子屍,喉骨旁也卡過一小片。」

  屋裡一下靜住。

  他說完自己先停了停,像是終於意識到這句露得多了些。

  可既然開了口,後頭那口氣就有點壓不回去。

  「那孩子送來時,紙上寫的是『夜驚夭折』。」

  他盯著那片命牌角,聲音還是平,卻比先前更低。

  「我拆開喉口,裡頭全是封過的細傷。不是夭折,是怕他哭,先把聲掐沒了。身上也有這種線。」

  沈七夜聽得後背全麻了,連罵都罵不出來。

  雲間月臉上的笑意則徹底沒了,像被這句話一把抹平。

  山上雪看著溫別雨,沒有追問那孩子後來如何,也沒問那是不是他家裡的人。

  她只是把那碟黑絲和那片命牌角並排放好,平靜道:「夠了。」

  溫別雨抬眼。

  「夠證了。」山上雪說,「屍肋舊印、背後三口續線、掌心外路轉簽、肉下命牌角,再加上聞家祖地那邊已知的命材位與轉屍舊路,已經足夠並成一條線。」

  「這不是聞家偶發的髒事,也不是幾個趕屍人私下亂接活。」

  「是有人先判誰不值錢,再把這些人按不同手法送往不同地方去墊命、續命、填局。」

  雲間月靠著藥桌,半晌才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意一點也不輕快。

  「好。」

  「至少現在知道,咱們拆的不是一扇門,是一條舊路外加一整座倉。」

  「你這比喻真難聽。」溫別雨道。

  「哪有你驗出來的難聽。」

  葉清寒沒理他們兩人的話,只看著溫別雨:「你剛才說,有人用針釘,有人用細管,有人用藥封。是不是說明不同地方接活的手法都不一樣?」

  「對。」溫別雨道,「可他們認的東西一樣。」

  他點了點那半枚轉簽印,又點了點那片命牌角。

  「認的是哪種人可以被拿去用,哪種傷能吊住,哪種氣還能續,哪種屍該往哪邊送。」

  「所以線會變,手會變,底下做事的人也會換。」

  「但上頭那套把人分成能不能拿去墊命的規矩,不會輕易變。」

  雲間月眸光冷了下來。

  「正統最喜歡幹這個。」

  「先把你歸進某一類,再告訴你,這是天理。」

  溫別雨抬眼看他,這回沒接話頂回去。

  因為他心裡清楚,雲間月這句沒說錯。

  山上雪則順著往下補了一針。

  「聞家負責的是把人篩到該站的位置上。」

  「外路負責的是把位置變成貨。」

  「而這兩邊都成立,說明上頭一定還有一個更認『結果』的人,只管誰該活、誰該續、誰該被拿去填。」

  屋裡誰都沒說那個名字。


  門外鈴聲又響了一下。

  這次更急。

  溫別雨終於抬頭,看了眼門縫外那盞又薄下去一層的白燈,隨後利落地把銀刃、細針和那幾樣驗出來的東西一併收進藥包里。

  沈七夜一愣:「這個也帶?」

  「不帶,留著給誰收?」

  溫別雨反問。

  「你們現在手裡唯一能咬死這條線的,就是這些。屍帶不走,證得帶走。」

  這一句落下,幾個人都沒意見。

  因為他說得對。

  他們一路走到現在,能真正從猜變成證的東西並不多。

  眼前這幾樣,就是最硬的一批。

  雲間月看著他把藥包系好,問得很直接:「所以呢?」

  溫別雨手上動作沒停:「什麼所以?」

  「所以你現在還打算只站在門裡,看我們把這袋證據背出去?」

  溫別雨把結扣一拽緊,終於抬頭。

  「你是真會順杆爬。」

  「彼此彼此。」雲間月道,「你都驗到這一步了,再往後退半步,不覺得虧?」

  溫別雨看著他,沒說話。

  外頭白燈又是一晃。

  這一回,不只是鈴,連門板下頭都沁進來一絲極薄的冷霧。

  那霧剛挨地,就被屋裡藥味和銀鈴壓住,可壓住歸壓住,已經說明界線正在變薄。

  溫別雨垂眼,看了看手裡的藥包,又看了看榻上那具再也說不出話的屍。

  門後又傳來極輕的一聲咳,像在提醒這屋裡被白燈和苦藥吊著的,從來不止眼前這一具。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

  「我先前說,先跟一段看看。」

  屋裡沒人插嘴。

  「現在改一改。」溫別雨道。

  「這段路,我陪你們走到看清為止。」

  沈七夜下意識問:「看清什麼?」

  「看清是誰在上頭分人值不值錢。」

  溫別雨把藥包背上,聲音還是那樣平。

  可那平里已經不再只是報喪似的疲倦。

  多了點很冷的硬。

  「看清是誰拿這些線、這些簽、這些牌,把活人一層層做成貨。」

  「也看清這一路上,究竟還有多少具屍是這麼被送過去的。」

  雲間月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這回笑意不浮。

  「行。」他說,「那就一起去看。」

  「別高興得太早。」溫別雨冷冷掃他一眼,「我只是陪你們看到底,不是答應替你們收屍。」

  葉清寒在門邊淡聲道:「真到那一步,未必輪得到你。」

  「你最好少說這種話。」溫別雨道,「你這條胳膊再亂用,下一回我連罵都懶得罵。」

  沈七夜聽著這幾個人一人一句,只覺得腦門更疼。

  「幾位,要不先別互相報喪了?」

  他指了指門外那串越響越碎的小銀鈴,聲音都快發虛了。

  「再不走,待會兒真要來東西了。」

  「他說得對。」山上雪最後看了一眼那具屍,抬手將白布重新覆好。

  動作很輕。

  像是把一頁已經看清的證詞暫時合上。

  「這具屍先記在心裡,後頭若還有同類,我們就不是第一次見了。」

  雲間月點頭,順手把桌上那盞油燈吹滅一半,只留下夠照腳下的一點光。

  溫別雨已經把幾樣細銀器收入袖中,又從藥櫃最底下一格摸出一小串舊銀鈴和兩包藥粉。

  山上雪看見那串鈴,問了一句:「壓風的?」

  「壓不了太久。」溫別雨道,「夠我們離開這條門前線。」

  他說完,把一包藥粉丟給沈七夜。

  「撒在屍擔前頭,別斷。」

  又把另一包扔給雲間月。

  「你們幾個誰要是再拿命硬頂,就先把這個含嘴裡。苦是苦了點,總比死得快好。」

  雲間月看著那藥包,挑了下眉:「你這算正式接手了?」

  「算你們運氣差。」溫別雨道,「碰上我今天心情還沒壞到底。」

  門外白燈又晃了一次。

  這一次,鈴聲幾乎要連成一線。

  溫別雨抬手把門推開,檐下那股被壓平許久的陰風立刻從縫裡試探著鑽進來,像一群在門外守了很久、終於聞見人味的東西。

  他卻只把那串舊銀鈴往門上一掛,平平道:

  「走吧。」

  「去看看這條路,到底是誰替它開的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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