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山上雪歸聞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聞家大門開著。

  不是洞開。

  是恰好開到一個足夠人進、也足夠讓人一眼看清門內規矩的角度。

  晨霧未散,長階盡頭那兩扇烏沉沉的門板像浸過冷水,門上銅釘一粒一粒排得極齊,連檐下懸著的白燈都不見半點晃。門外沒有迎客的喧譁,沒有下人奔跑,也沒有久別歸家的熱鬧,只有階前左右各立了四名聞家侍者,素衣束袖,垂手低頭,站得像八截釘進地里的木樁。

  山上雪踩上第一階時,聽見鞋底與青石相觸,聲響很輕。

  輕得像這條路早就等著她來走。

  她沒停。

  昨夜那封信只有寥寥幾行,字少,意思卻夠重。聞家要她回去,不是請,也不是商量,而是把時間、車馬、路線都替她算好了,像她這些年不在聞家門裡,只是人暫時放在外頭,如今時辰到了,便該照數收回。

  山上雪走到第十三階時,門內終於有人迎出來。

  是個老婦人。

  髮髻梳得一絲不亂,銀簪壓得很正,身上灰青長袍連一道褶都挑不出。她年紀已不算輕,背卻挺得直,眼尾有細紋,神情卻平,平得像在照料一樁再尋常不過的舊事。她走到階前,不急著上來,也不急著寒暄,只在最合規矩的位置停住,朝山上雪斂衽一禮。

  「雪姑娘。」

  稱呼挑不出錯。

  既沒叫她聞姑娘,也沒故意拿「小姐」二字做親熱,更沒有一句「回來了」。

  像是聞家上下都很清楚,眼前這個人雖是聞家的血脈,卻從來不是聞家能理直氣壯喊一聲「家裡人」的那種人。

  山上雪看了她一眼:「你是?」

  「老身姓阮,奉命來接姑娘入內。」老婦人道,「姑娘一路辛苦,裡頭熱水和早飯都已備下。若要更衣,也已安排妥帖。」

  山上雪淡淡道:「安排得很周到。」

  阮姑像沒聽出話里的刺,只平聲道:「應當的。」

  山上雪沒再說什麼,抬腳繼續往上。

  過門檻那一瞬,她目光順手掃了門內一圈。

  照壁高,影壁寬,磚縫新補過,邊角卻刻意做舊;東西兩側迴廊不長,卻都掛了壓風的細銅鈴,鈴口朝向一致,風若從別處灌進來,這些鈴不會全響,只會響最中間那三枚。再往裡,鋪地青石色澤不一,最前頭一段偏暗,像是近兩年才重新換過。

  聞家還是老樣子。

  看著體面,底下每一寸地方卻都不是白鋪的。

  她腳步未停,心裡卻先記下了門內前庭的寬窄、照壁後的轉角、兩側廊下侍者的站位和那三枚可能會最先響起的銅鈴。

  阮姑在前半步引路,不快,也不慢,像是拿捏著一個剛好能讓她看清沿途、又不至於多看得太久的速度。

  「這些年,姑娘在外頭可還安好?」阮姑忽然問。

  山上雪道:「既然能自己走進來,便還沒死。」

  阮姑微頓,隨即道:「姑娘還是這麼直。」

  「你們信里寫得也不彎。」

  「家裡也是怕誤事。」

  「誤什麼事?」

  阮姑沒接。

  她不接,山上雪也不追著問。聞家的人向來這樣,該說的會說得很齊,不該說的,哪怕你把刀架到對方喉嚨上,也未必能逼出半個多餘的字。與其浪費口舌,不如多看。

  她走過第一道廊時,看見廊下站著兩個年紀不大的侍女。兩人都低著頭,聽見腳步聲時微微側身,姿態恭順,眼角餘光卻都先往她腰間那隻舊香囊上落了一下。

  不是好奇。

  是確認。

  確認她是不是帶了什麼不該帶進來的東西。

  山上雪心裡冷笑了一聲。

  連侍女都提前教過眼睛該往哪兒看,聞家這趟接人,果然不是為了把她接回來坐著敘舊。

  再往裡,是一方開闊些的天井。天井中栽著兩株白梅,花期快過了,枝上只零零星星還掛著一點殘瓣。石槽里有水,水面靜得出奇,連風過去都不見波紋。山上雪只掃了一眼便知道,那水槽底下多半壓了鎮紋,不是為了養花,是為了壓氣。

  壓的也未必只是宅子的氣。


  「姑娘的住處還按舊例收拾在西院。」阮姑道,「那邊清淨,離祖祠也近,若族中長輩要見姑娘,過去方便些。」

  山上雪眼睫微微一動。

  方便些。

  這三個字說得客氣,其實意思已經夠明白。

  把她安排在西院,不是顧她清淨,是為了她若要被傳去祖祠,不必走太遠。

  「我記得從前西院不住人。」山上雪道。

  「從前是從前。」阮姑平聲道,「這些年家中規矩也有些變動。」

  「規矩變了,院子倒空出來等我住?」

  阮姑終於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算冒犯,甚至仍有禮,可禮里終究露出半點聞家人骨子裡的東西來。像是長輩看一個明明心裡有數,卻非要把話挑開講的小輩。

  「姑娘是聞家的人。」她道,「住得近些,本就應當。」

  山上雪淡淡道:「我以為聞家早不這麼想了。」

  阮姑這次沒再接話。

  天井過去,第三重回廊下站著兩個青年。

  都穿聞家內院常用的月白長衣,衣襟袖口壓著極細的暗紋,不張揚,卻一眼便知不是尋常下人。左邊那個高一些,眉眼端整,手裡還拿著本薄冊,像是才從什麼帳目上抬起頭來;右邊那個年紀略輕,神色更淡,視線落過來時像一枚薄刀,只輕輕沾一下便收了回去。

  兩人都沒上前。

  只在阮姑帶著山上雪經過時,規規矩矩一禮。

  「雪姑娘。」

  還是這個稱呼。

  山上雪腳步不停,目光卻已從兩人腰間配飾、站位遠近和他們腳下所占的磚縫位置上過了一遍。

  左邊那個像管事一類,負責記、負責報,也負責看人神色;右邊那個則更像防她的,氣息收得緊,右手虎口有薄繭,不是純文職。聞家把這種人放在內院第三重回廊,不是為了好看。

  等走出幾步,她才淡淡問阮姑:「新面孔?」

  「這些年族中添了不少人,姑娘不認得也正常。」

  「嗯。」山上雪道,「認不認得不要緊,記得住就行。」

  這句話說得不重。

  阮姑卻聽得出裡頭那點意思。她沒回頭,只道:「姑娘記性一向好。」

  「比不上聞家。」

  「姑娘過謙了。」

  山上雪沒再開口。

  一路走下來,聞家待她的姿態已很清楚。

  禮數齊,稱呼穩,衣食住行一樣不差,甚至連迎她的人都挑得妥帖,既不會太高,讓她一進門就要先跟長輩見禮,也不會太低,顯得像隨手打發下人來收一件舊東西。

  可越妥帖,越叫人明白,她不是回來做客。

  她是被聞家放在秤盤上的一件東西。

  現在這件東西回來了,自然要擦乾淨、擺端正、按規矩收好,等著之後該用到她的時候,再從容不迫地拿出去。

  西院果然已經收拾得一塵不染。

  窗紙新換過,榻上被褥鋪得平平整整,案上擺著一隻白瓷瓶,瓶中插著兩枝才剪下來的素心蘭,連爐中香都不是濃香,是那種極淡、極靜、聞久了會叫人心口發涼的冷檀。

  山上雪走進去,第一眼先看門,第二眼看窗,第三眼看床後屏風。

  都沒問題。

  至少明面上沒問題。

  阮姑道:「姑娘可先洗漱用飯。巳時之前,族中不會來擾。」

  山上雪站在屋中,沒去碰那杯早已溫好的茶:「巳時之後呢?」

  「老夫人想見姑娘。」

  山上雪抬眸:「哪位老夫人?」

  阮姑神色不變:「姑娘回來了,自然會見著。」

  這話等於什麼都沒說。

  可也正因為沒說,山上雪反而更確定,今日要見她的人里,至少有一個不是單純來問安的。

  「知道了。」她道。

  阮姑又一禮:「那老身先退下。姑娘若有需要,門外有人候著。」

  「都退遠點。」山上雪道,「我不習慣有人貼門聽。」


  阮姑眼睫微垂:「姑娘放心,聞家不會失禮。」

  山上雪聽完,竟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淡得像雪上擦過去的一道冷光。

  「聞家最會的,不就是失禮失得讓人挑不出錯麼。」

  阮姑終於沉默了一瞬,隨後才低聲道:「姑娘一路辛苦,還是先歇著吧。」

  說完,她退了出去。

  門合上,屋裡頓時靜了。

  山上雪站在原地沒動。

  她先數了十息。

  門外腳步聲果然沒立刻散,先是左邊兩個,右邊一個,停了一會兒,才各自退開。再往外些,廊下銅鈴很輕地碰了一下,不是風,是有人從鈴下經過時帶起的一點細氣。

  她這才走到窗前,抬手把半開的窗扇又推開一線。

  西院不大,卻收得很淨。院中石徑只有一條,盡頭是月洞門,門外能看見半截廊角。左邊種竹,右邊種藥,藥圃里那幾株葉色發青的並非尋常安神草,而是聞家常用來穩脈息、壓命痕的苦葉。把這種東西種在她窗下,擺明了不是給她看景用的。

  山上雪眼神冷了些。

  她轉身走到案前,先沒動桌上的茶,而是把袖中一截極細的銅片抽出來,在杯沿內壁輕輕一刮。銅片上沒有異色。

  茶暫時沒問題。

  她卻還是沒喝。

  接著,她又俯身去看地磚縫。磚縫掃得很淨,淨得像有人昨日才跪在這兒一點點剔過灰。她指尖在靠近床尾那塊磚邊輕輕一點,隨後起身,目光落向屏風後的衣架。

  衣架上果然掛著兩套新裁的內外衫。

  顏色素,尺寸分毫不差。

  不差到叫人發笑。

  聞家這麼多年沒見她,卻連她如今肩寬幾寸、腰線幾分,都估得准。

  不是猜得准。

  是一直有人在看。

  山上雪垂眼,指尖無意識在案面輕輕點了三下。

  這是她算盤面時常有的小動作。三下落完,她心裡的幾個結論也跟著落了位。

  聞家急。

  很急。

  急到她人一進門,西院、衣物、藥圃、傳見時辰乃至門外站哪幾個聽腳步的人都已擺好。可急歸急,掌局的人又不肯露得太明顯,於是只好用這種極講究、極體面的方式,把「你已經在局裡了」這句話一點點往她眼前鋪。

  她不怕聞家擺局。

  她怕的是擺局的人不止一個。

  若只是長房要她回來,很多痕跡不至於收得這麼平;若只是老夫人要見她,西院外也不必專門壓苦葉。如今看下來,至少有兩撥人都在等她,而她暫時還分不清,誰是催她進盤的,誰是怕她臨時翻盤的。

  想到這裡,山上雪終於伸手,拿起了那杯茶。

  她沒喝,只借著窗邊天光看了看茶麵。茶色清,葉底薄,是聞家內院慣常用來待客的雪芽。待客。

  她低低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心裡卻只覺得冷。

  半個時辰後,外頭果然有人送來早飯。

  四樣小菜,一盅清粥,一碟蒸點,分量不多不少,精細得像是專照她舊日口味配的。送飯的是個小侍女,進門時不敢抬頭,把食盒擺好便要退。

  山上雪忽然開口:「你叫什麼?」

  那侍女像被驚了一下,連忙回道:「回姑娘,奴婢叫阿池。」

  「多大了?」

  「十六。」

  「進內院多久了?」

  阿池頓了一下,像沒想到她會問這些,聲音更小:「兩年。」

  「兩年就能來西院送飯,倒快。」

  阿池臉色微白:「是、是阮姑吩咐。」

  山上雪看著她,忽然把那碟蒸點往前推了推:「吃一個。」

  阿池一下僵住:「姑娘?」

  「怎麼,不敢?」

  「奴婢不敢失禮。」

  「聞家規矩里,有不許試飯這一條?」

  阿池額角都沁出汗來,顯然既怕她,也怕外頭聽見。山上雪卻不催,只冷冷看著她。片刻後,那侍女終於顫著手拈起一個小點,咬了半口。


  沒事。

  山上雪這才收回目光:「出去吧。」

  阿池如蒙大赦,慌忙退了。

  門再度合上後,山上雪卻仍沒怎麼動那桌飯菜。她不是怕下毒。聞家若真要她的命,不會用這麼蠢的法子。

  他們更愛讓一個人清清楚楚活著,活到該被放上秤盤的那一刻。

  巳時將近時,阮姑果然又來了。

  這回她身後還跟著兩個執燈侍女,雖是白日,燈卻仍亮著。聞家祖祠一向如此,白天點燈,夜裡更亮,像生怕那裡頭供著的那些舊名字哪一個會看不清今人做了什麼。

  「姑娘,請吧。」阮姑道。

  山上雪已經換過那身被山路寒氣沾過的舊衣,卻沒用聞家備下的新衫,仍穿著自己從南門老街帶回來的素色衣裳,只把袖口和衣擺理得更利落些。阮姑見了,也沒說什麼,只像沒看見。

  祖祠在西北角。

  從西院過去,要穿兩道月門,過一片壓得極低的竹林,再走一段長得幾乎沒有盡頭的石階。山上雪一路都沒說話,眼睛卻沒閒著。竹林外側加了兩重新封條,石階第三十六級邊緣有極細的磨痕,像什麼重物常從那兒拖過;再往上,祖祠門外那兩尊鎮石獸口中各含一枚銅環,環色新亮,與石身不稱,顯然是近來才換上。

  誰會在這種地方換銅環?

  除非近來這地方常開常閉,舊環已磨得不能用了。

  山上雪心裡更冷。

  祖祠門前站著三個人。

  兩個是上了年紀的嬤嬤,一個是穿深墨長衣的中年男人。那男人面容瘦長,眉目平和,像是哪家讀書做帳的先生,只有垂在袖中的那隻手,指節修長得過分,指腹上還有常年撥算珠留下的薄繭。

  他見山上雪到了,往旁邊讓開半步,微微一禮。

  「雪姑娘。」

  山上雪看著他:「你又是誰?」

  「聞敘白。」

  這名字她記得。

  不是嫡支正脈里最顯眼的那個,卻是很會替長房記帳、也很會替聞家把難看的話說得像規矩的一個人。

  山上雪淡淡道:「原來如今是你在祠前迎人。」

  聞敘白神色不動:「不敢,只是奉命候著姑娘。」

  「候我做什麼?」

  聞敘白抬眼,終於露出一點很淡的、像是早知她會這麼問的神情。

  他側過身,讓出祖祠半開的門。

  門內燈火森然,長案上香菸筆直,連空氣都像比外頭重一層。

  「老夫人已在裡頭等著。」他說。

  山上雪沒動。

  「哪位老夫人?」她又問了一遍。

  聞敘白這次答了。

  「姑娘進去便知道。」

  山上雪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聞家這些人,果然還是這副德行。能不明說,就絕不明說;能用「規矩如此」遮過去的,便絕不肯讓一句真話先落地。可也正因如此,她反倒更清楚,裡頭等著她的人,今日要說的絕不是什麼無關緊要的家常。

  她抬腳,跨過祖祠門檻。

  門內比外頭更冷。

  不是風冷,是一種常年香火、石牆和舊木一起熬出來的陰冷。左右兩排牌位壓得極整,燈火從牌位前一盞盞照過去,把那些寫著名字的木牌照得像一列列沉默的眼。

  盡頭高座上坐著個老婦人。

  發已全白,衣飾卻極簡,只腕上套著一串烏木珠。她坐得不算端,甚至有點松,像年紀大了,很多架子早不用刻意拿著。可她只要坐在那裡,整座祖祠的氣便都像往她那邊沉了一寸。

  山上雪一進門,老婦人便抬了眼。

  那眼神不算利,卻很沉。沉得像一口老井,表面平,底下卻不知壓了多少年沒見過光的東西。

  「回來了。」老婦人開口。

  聲音也平。

  甚至稱得上溫和。

  可山上雪聽見這三個字,背脊卻一點點繃緊了。聞家最擅長的,正是用這樣平靜的語氣,把最狠的東西一層層擺到你面前。

  她站在祖祠中央,沒行禮,也沒應那句「回來了」,只冷冷問:「你們叫我回來,到底想要什麼?」

  祖祠里安靜了一瞬。

  聞敘白與兩邊嬤嬤都垂著眼,像這一問與他們全無關係。

  高座上的老婦人卻看著她,慢慢轉了轉腕上那串烏木珠,半晌,才極平地開口。

  「雪丫頭。」

  「祖祠舊債,該還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