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欠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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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

  雲間月腳下沒停。

  「我說了,我現在挺忙。」

  「我知道。」

  葉清寒跟在他身後,聲音不高,卻很硬,「所以我才叫你等等。」

  林路窄,夜風冷,黑松坡那邊的火味還沒完全散乾淨,順著風一陣一陣地往這邊卷。兩人一前一後踩著碎石往下走,誰都沒回頭看那片亂局,可誰都知道,那鍋爛粥還沒真正收口。

  雲間月終於嘖了一聲,停步轉身。

  「劍修。」他上下打量葉清寒一眼,「你們清岳門平時教人還帳,都這麼追著債主不放?」

  葉清寒道:「我不是來還帳。」

  「那你追我做什麼?」

  「問清楚。」

  「問什麼?」

  「問你方才為什麼會在那裡,為什麼能看出那張局,為什麼知道那不是剿邪,是借我的命去墊。」

  雲間月聽完,倒不急著答,只是看了看他肩頭那道被黑霧擦出來的裂口:「你現在最好先找個地方止血。」

  葉清寒低頭掃了一眼,像那傷不在自己身上:「死不了。」

  「你們劍修是不是都愛說這句?」

  「你剛才也說過。」

  「那不一樣。」雲間月道,「我說死不了,是真給自己留了後手。你說死不了,純靠命硬。」

  葉清寒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雲間月也看回去。

  夜色壓著林子,兩人誰都沒讓。片刻後,雲間月像是先嫌這場對看太沒意思,抬手往旁邊一指:「坐。」

  葉清寒皺眉。

  那裡只是塊背風的石頭,旁邊歪著幾株矮木,半點不像能歇腳的地方。

  「坐下包傷。」雲間月道,「不然你待會兒追著追著自己先栽溝里,我還得回頭撈第二次。買一送一這種賠本買賣,我通常不做。」

  葉清寒本想說不用,可身形剛一放鬆,肩背與肋下那陣被硬壓著的痛便一齊翻了上來。他本就在黑松坡那張死盤裡硬扛了許久,後頭又連著斬樹、斷線、殺退邪修,若不是一直繃著,這會兒怕是連站都站不穩。

  他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坐下了。

  雲間月像早知會是這個結果,蹲到他旁邊,從舊布包里一陣翻,翻出個歪歪斜斜的小藥瓶和一卷纏得亂七八糟的白布。

  葉清寒看了那布一眼,眉心微跳:「你這也叫藥?」

  「怎麼,不像?」

  「不像正經東西。」

  「那就對了。」雲間月擰開藥瓶蓋子,往他肩傷上倒了一點,「我本來也不是什么正經東西。」

  藥粉一碰到傷口,葉清寒肩上肌肉立刻繃緊了。

  這藥不算太烈,卻帶著一股奇怪的涼意,涼下去之後又微微發麻,不像清岳門慣用的止血散。

  「這是什麼?」

  「路邊買的。」

  「你覺得我會信?」

  「你看。」雲間月動作麻利地給他纏布,嘴裡還不閒著,「這就是我最煩你這種人的地方。剛剛都肯信我一步了,這會兒又不信。」

  「那一步是因為局勢如此。」

  「哦。」雲間月把布一勒,「所以現在局勢不如此了,你打算翻臉不認人?」

  葉清寒被他勒得肩上一痛,冷著臉把後半句壓了回去。

  雲間月像沒看見,繼續纏自己的:「放心,死不了。藥是真藥,布也是真布,頂多樣子難看點。」

  「你經常這麼給人包傷?」

  「不常。」

  「那你手法還挺熟。」

  「給某個更不聽話的包多了,自然就熟了。」

  葉清寒沒問「某個更不聽話的是誰」。他不用問也猜得出來。

  因為雲間月說這話時,語氣雖還輕,可眼神已經先往遠處落了半寸。那種半分走神、半分煩躁的樣子,跟方才在石坳里提到「追一個比你還難撈的人」時如出一轍。

  「聞家。」葉清寒忽然道。

  雲間月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只一瞬,又若無其事地把布尾一壓:「什麼聞家?」

  「你要去聞家。」葉清寒看著他,「你剛才說你忙著追一個人。能讓你一路從黑松坡都不肯停,還說比我難撈,十有八九不是什麼過路閒人。」

  雲間月抬眼,忽然笑了:「你這人看著悶,腦子轉得倒不慢。」

  「所以我猜對了?」

  「猜對一點。」

  「哪一點?」

  「我確實要去聞家地界。」雲間月站起身,把藥瓶拋回布包,「至於我去找誰,和你關係不大。」

  葉清寒也跟著起身,肩上的白布在黑衣外格外扎眼,卻總算把那股血腥氣壓住了些:「現在有關係了。」

  「怎麼就有關係了?」

  「因為今晚這局也在聞家地界。」葉清寒道,「因為你在局外看得太清,像不是第一次見這種東西。更因為你自己也說了,你不是專程來救我,只是順手。」

  「所以呢?」

  「所以你要查的,和我要查的,多半不是兩回事。」

  雲間月聽完,忽然沒說話。

  山林里只剩風吹樹葉的沙響。夜太深,連蟲聲都淡。遠處火光已被林子擋住,只餘一點若有若無的暗紅,像誰指甲縫裡還沾著沒洗淨的血。

  葉清寒沒催。

  他從來不是會催人的脾氣。可他也沒退,就那麼站著,看著雲間月。

  半晌,雲間月才慢吞吞開口:「劍修,你知道你現在這副樣子,像什麼嗎?」

  「像什麼?」

  「像一把被人扔到案板上的刀,明明刀口都崩了一半了,還非說自己還能砍。」

  葉清寒神色不動:「能不能砍,要試過才知道。」

  「是啊。」雲間月點頭,「問題在於,刀想試,拿刀的人未必捨得讓你自己挑地方試。」

  這話一落,葉清寒眼神便沉了。

  今晚之前,他對這些事不是全無察覺。

  顧明修也好,謝成也好,甚至那些平日看上去還算和氣的同門也罷,很多時候未必真懷著殺心。可他們每逢要有人頂去最險處時,第一個想起的人總是他。因為他最穩,最能扛,也最不像會抱怨。

  久而久之,連「讓葉清寒去」都變成了一句順口的話。

  順口到像天經地義。

  「你看。」雲間月像是又把他腦子裡那點沉默看明白了,「我就說,你也不是全無數。」

  「我知道有人在推我。」葉清寒道,「我只是沒證據。」

  「證據這東西,有時候太多了也沒用。」

  「什麼意思?」

  「意思是推你的人未必站在明面上。」雲間月抬手點了點自己太陽穴,「有的人在桌上做局,有的人只負責讓桌邊那一圈人都覺得,這麼擺最順手。你去找顧明修對質,他可以跟你講大局,講規矩,講局勢兇險。你就算一條一條拆,他也能一條一條說自己是無奈。」

  「那就不拆?」

  「拆,當然拆。」雲間月笑了下,「可不是這麼拆。」

  葉清寒看著他:「那你想怎麼拆?」

  「先看看誰急。」

  「今晚不是已經看出來了?」

  「還不夠。」雲間月道,「黑松坡這盤,最多只能說明有人要借你的命做事。可借到哪一步,借給誰,借的是你這個人,還是你身上那種『逢死越強』的破命格,現在都不夠明。」

  葉清寒眸光驟然一凜:「你怎麼知道?」

  「知道什麼?」

  「逢死越強。」

  雲間月像是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順嘴說漏了,嘖了一聲:「你看,我就不愛跟聰明人說話,容易露底。」

  葉清寒手指已按上劍柄:「說清楚。」

  「你別動不動就摸劍。」雲間月瞥了眼他手,「真要砍,你方才在黑松坡就砍了。現在你既然還站在這裡跟我講道理,就說明你心裡也清楚,我知道的那些,對你有用。」

  葉清寒沒鬆手:「所以呢?」

  「所以你先把劍放開。」

  「先說。」


  「你這人真難伺候。」雲間月嘆了口氣,抬眼看他,「行,那我說一半。」

  葉清寒盯著他。

  「你那命格,不像天生。」雲間月道,「至少不像純天生。一般人被這麼反覆往死處壓,壓久了,要麼真死了,要麼就廢了。可你沒有。你每逢死線逼近,反而總能再往上提半寸。久了,連你身邊的人都會默認,你就該扛這種局。」

  「這不是福。」

  「是餌。」

  葉清寒靜了片刻,聲音更低:「你有證據?」

  「暫時沒有。」

  「那你憑什麼這麼說?」

  「憑我看過太多這種帳。」雲間月道,「凡是能反覆拿一個人去填而不立刻填死的,八成都不是單純覺得他命硬,是因為這人身上本來就有東西可借。」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至於借的是劍、是命、還是別的什麼,得繼續往下看。」

  葉清寒手指終於從劍柄上慢慢鬆開。

  可他的臉色並沒有因此好看多少。

  因為若這話是真的,那很多他過去以為只是「自己更扛打」的事,背後可能就不是一句天賦異稟能解釋的了。

  「你查這個多久了?」他問。

  「沒查你。」雲間月糾正他,「我只是路過順手看見,你這條命被人用得太順眼了。」

  「那你原本在查什麼?」

  「一個世家。」

  「聞家。」

  「你今天怎麼這麼愛搶答?」

  葉清寒沒理他:「聞家和黑松坡有關?」

  「也許有關,也許只是地界沾邊。」雲間月往前走了兩步,撥開一截擋路的枯枝,「聞家這種地方,最麻煩的不是他們自己做什麼,是很多人在他們地界上做事時,會下意識照著他們的規矩來。規矩久了,連別人殺人都能殺得很體面。」

  「你認識聞家的人。」

  這一次,雲間月沒立刻接話。

  葉清寒便知道自己又猜中了。

  「很重要?」他問。

  「重要。」

  「所以你不能在這裡陪我慢慢查。」

  「你總算說了句人話。」

  葉清寒卻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雲間月腳步頓住,回頭看他,像看見了什麼稀奇東西:「你說什麼?」

  「我跟你去聞家。」

  「你有病?」

  「我沒病。」

  「沒病的人不會剛從黑松坡那種坑裡爬出來,就要跟一個來路不明的散修跑去世家門口找麻煩。」

  葉清寒道:「第一,你來路不明,但不是散修騙子。第二,我不是去找麻煩,是去查今晚這局。第三,我欠你一次。」

  「你這帳記得倒牢。」

  「欠了就是欠了。」

  雲間月氣笑了:「你們劍修是不是都這樣?砍人的時候一聲不吭,還帳的時候比債主都積極。」

  「我不是積極。」葉清寒道,「我是怕你死半路上。」

  雲間月一怔,隨即樂了:「喲,剛認識就會咒我了?」

  「我是說實話。」葉清寒看著他,「你會做局,會看人心,會掀桌,可你正面不夠強。」

  「這倒也沒錯。」

  「聞家若真牽著今晚的事,你一個人過去,未必能順利出來。」

  「所以你要給我當刀?」

  「互相利用而已。」

  「你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能不能別這么正經?」雲間月道,「顯得我像在拐騙良家劍修。」

  「難道不是?」

  「不是。」雲間月立刻否認,「至少不是我先開的口。」

  葉清寒不跟他爭這個,只道:「你要去聞家,我要查今晚。路是一條路,先同行,到了再分。」

  雲間月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問:「你離開清岳門,他們不會追?」

  「會。」

  「那你還跟?」


  「正因為會追,我才更該跟。」葉清寒道,「若黑松坡這一局真不是臨時起意,那我回山門,只會繼續被放回他們替我留好的位置上。」

  這一次,雲間月沒再插科打諢。

  因為這句話是真的。

  今晚葉清寒被他當場撈走,顧明修一系之後會怎麼說,幾乎想都想得到。要麼說他受邪修蠱惑,臨陣壞局;要麼說他勾連外人,故意縱放邪祟;再不然,乾脆順勢把他身上那些早就壓不住的疑點一併翻出來,逼他回去「自證清白」。

  而一個人一旦回到別人替他準備好的地方,自證這種事,往往越證越死。

  雲間月想到這裡,忽然有點煩。

  不是煩葉清寒。

  是煩這世上很多帳,算來算去,總歸還是那一套。

  「你知道聞家是什麼地方嗎?」他問。

  「世家。」

  「廢話。」

  「命師世家。」

  「還是廢話。」

  葉清寒看著他:「那你說。」

  雲間月轉了轉指間剛摸出來的銅錢,聲音淡了點:「是那種你走進去之後,連你今晚做了個什麼夢,都可能被人拿去稱斤論兩的地方。」

  葉清寒眉峰微緊。

  「那裡的人最會講規矩,也最會拿規矩吃人。」雲間月繼續道,「你在清岳門,好歹還只是被推到前頭去擋刀。進了聞家,誰要是真看上你身上那點能借的東西,你可能連自己哪一口氣被他們記走了都不知道。」

  「所以你一個人去?」

  「我一個人去,是因為我一個人好跑。」

  「那現在多我一個。」

  「你這是覺得自己輕?」

  「至少比你耐砍。」

  雲間月盯著他,忽然笑了:「你這人,平時一張嘴跟上了鎖似的,怎麼真要跟人同行的時候,反倒會說點能聽的話了?」

  「我不是說給你好聽。」

  「那最好。」

  雲間月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已經開始算了。

  算葉清寒這人能不能帶,算帶著他會多幾分麻煩,又會多幾分勝算。也算山上雪若真已在聞家局中,自己一個人進去和帶著這麼個一劍能劈開半張死線的劍修進去,到底哪條路更活。

  他算來算去,煩得更厲害了。

  因為答案其實不難。

  難的是承認自己眼下確實需要一個人。

  「你別不說話。」葉清寒道,「行不行,給個準話。」

  「你急什麼?」

  「天快亮了。」

  雲間月抬頭看了眼林梢。天色果然有點泛青,像魚肚白被人從很遠的山後慢慢推上來。再拖下去,黑松坡那邊若有人分出手來搜林,他們這條小路也未必還能這麼安靜。

  「行。」他終於道,「可以先同行一段。」

  葉清寒神色未變,可肩背明顯鬆了一線。

  雲間月看見了,立刻補刀:「你先別高興太早,我話還沒說完。」

  「你說。」

  「第一,同行歸同行,你少指望我把底全交給你。我現在只確定聞家那邊有我要找的人,別的都還在看。」

  「可以。」

  「第二,路上我說跑就跑,說停就停,說裝死你也得裝。」

  「裝死?」

  「比方說。」雲間月道,「重點是你別仗著自己劍快,就總想正面砍過去。真進了聞家地界,有些東西你砍了,只會讓局收得更快。」

  葉清寒皺眉:「若真該砍呢?」

  「那我會告訴你。」

  「我憑什麼信你判斷?」

  「憑你在黑松坡已經信過一次,而且活了。」

  葉清寒沉默一瞬:「第三呢?」

  「第三。」雲間月笑了下,「一路上別跟我擺債主臉。」

  「我不是債主。」

  「那就更別一天到晚把『我欠你一次』掛嘴邊。聽得我像在做善堂。」


  葉清寒面色冷淡:「這不是掛嘴邊,是提醒。」

  「提醒什麼?」

  「提醒你別真拿我當棋子。」

  這句話落下,林子裡忽然安靜了半拍。

  雲間月轉銅錢的動作慢了下來。

  葉清寒沒避開他的目光,就那麼直直看著他。沒有逼問,沒有敵意,卻很直。

  像他這個人一樣,寧可把話說在前頭,也不愛留著後頭再翻舊帳。

  雲間月看了他片刻,忽然笑出聲來:「你這人還真是……」

  「真是什麼?」

  「真會挑時候講難聽話。」

  「那你答不答應?」

  「我若說不答應,你現在就不跟了?」

  「會。」

  「然後自己去聞家?」

  「會。」

  「再然後半路被人套進另一張局裡?」

  「那也是我的事。」

  雲間月氣得想笑:「你這不是逼我答應麼?」

  「不是逼。」葉清寒道,「是把話說清。」

  雲間月盯著他,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口氣:「行。」

  「我儘量。」

  葉清寒眉心一動:「儘量?」

  「廢話。」雲間月道,「誰做局的時候敢拍胸口說自己一輩子不用人?我能答應你的,是只要還有別的路,我不先拿你墊。」

  葉清寒沉默幾息,竟點了頭:「可以。」

  這回輪到雲間月愣了:「這你也能點頭?」

  「你若直接答應絕不拿我入局,我反倒不信。」

  「你這人真麻煩。」

  「彼此。」

  雲間月聽得牙癢,卻又偏偏覺得這話沒法反駁。他向來最會哄人,也最會騙一步算一步,可偏碰上葉清寒這種把帳一筆一筆攤開說的人,很多花里胡哨的東西反倒用不上。

  可也正因為用不上,才省事。

  「行了。」他拍了拍手上灰,「話說到這份上,就別在這兒吹風了。再往前二十里有個岔鎮,天亮前還能混進去補口熱湯。」

  葉清寒跟上兩步:「你對這邊很熟。」

  「路熟,不代表地熟。」

  「那你怎麼知道岔鎮在哪?」

  「猜的。」

  「你覺得我會信?」

  「你怎麼又開始了?」雲間月回頭看他,「劍修,你活到今天是不是全靠懷疑別人活的?」

  「不是。」葉清寒道,「靠多問一句。」

  「那你以後少問。」

  「做不到。」

  雲間月懶得再跟他爭,繼續往前走。天色一點點亮起來,林中霧氣也跟著浮了。霧一上來,路邊草葉上的露就更重,踩過去時會帶起很輕的濕聲。

  兩人走了一陣,誰都沒說話。

  直到前頭隱約傳來水聲,雲間月才忽然慢了半步:「停。」

  葉清寒立刻停住。

  「怎麼?」

  「有人。」

  葉清寒凝神去聽,只聽見前頭山澗水流打石,並沒別的動靜。可他沒懷疑雲間月聽錯,只是握住劍,低聲問:「幾個?」

  「還不清。」雲間月眯了眯眼,「像是兩撥。」

  「清岳門的人?」

  「不像。」

  「邪修?」

  「也不像。」

  「那是誰?」

  「去看看就知道。」

  他說完便往旁邊一偏,帶著葉清寒從一片矮灌後繞了過去。走不多遠,前頭林隙果然開了條口子,下面是一道不寬的淺澗,澗邊停著輛青蓬小車,車旁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趕車的老僕,佝僂著背,手裡拎著盞還沒滅乾淨的風燈。另一個則披著灰斗篷,身量不高,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見一隻露在外頭的手,手指白得近乎沒血色。


  那隻手上,正拈著一片薄薄的紙。

  雲間月腳步忽然就停了。

  葉清寒立刻察覺到不對:「認識?」

  「可能。」雲間月眼神微微眯起,聲音卻壓得很低,「別出聲。」

  澗邊那灰斗篷的人像也感覺到了什麼,緩緩側過臉來。隔著晨霧和半片林子,看不清五官,只能依稀見到下頜線很秀氣,像是個年紀不大的姑娘。

  可那姑娘下一刻便抬手,把指間那張紙遞給了身邊老僕。

  老僕接過,順手往風燈上一遞。

  紙角被火一舔,眨眼就卷了起來。

  雲間月瞳孔微縮。

  因為那一瞬間,紙上露出的邊角紅印,他認得。

  是聞家的封信火漆。

  而那姑娘燒完信後,竟像沒事人一樣,朝他們這邊所在的林子方向輕輕看了一眼。

  很輕。

  卻像早知道這裡有人。

  葉清寒剛想動,雲間月已伸手攔住他,眼底那點原本還剩三分散漫的笑意,徹底淡了。

  「別過去。」他低聲道。

  「為什麼?」

  「因為這趟同行,」雲間月看著澗邊那道灰色身影,慢慢轉了下指間銅錢,「大概從現在就開始不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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