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龍類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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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妮莉絲進來了。她穿著那件暗紅色的袍子,頭髮用繩子扎著,辮子垂在背後,辮梢剛到腰。她懷裡抱著那三條小龍——兩條在手心裡蜷著,一條趴在胳膊上,尾巴纏著她的手腕。她走到火盆前面,蹲下來,把小龍放在地上。它們爬開了,爬到火盆旁邊,圍成半圓,面朝火焰,像韋賽里斯教它們的那樣。它們的眼睛已經睜開了,金色的,很大的,瞳孔是豎著的,在火光下面縮成一條細線。它們看著火,不看林皮克,不看丹妮莉絲,不看任何人。它們只看火。韋賽里斯教得好。

  「你昨晚沒睡?」丹妮莉絲問。她看著他的手——手指紅了,新肉粉紅色的,嫩嫩的,像剛剝了皮的樹枝。

  「睡了,」林皮克說,「醒得早。」

  「你去海邊了。」

  不是問句。林皮克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她把他的手拿過去,翻過來,看著他的掌心。掌心上沒有繭——以前有,在奔流城扛包的時候磨出來的,後來在龍石島寫字,寫多了,繭就消了,被墨水浸透了,洗不掉了。她看著那些墨水的痕跡,看了很久,然後把他的手放下。

  「你看見了什麼?」她問。

  林皮克沉默了一下。「海上有龍。五條。從東邊來,往西邊去。很大,比船大。灰白色的,在霧裡游,看不清細節。」

  丹妮莉絲紫色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很快,但林皮克看見了。她把那點亮光壓下去了,低下頭,看著地上的三條小龍。它們還在看火,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瞳孔縮成一條細線。

  「那些龍——跟你有什麼關係?」她問。

  林皮克想了想。「以前有。現在沒了。」

  丹妮莉絲沒再問。她蹲在火盆前面,伸出手,把最大的那條小龍捧起來,放在手心裡。小龍在她手心裡翻了個身,露出肚皮,肚皮是粉紅色的,薄薄的,能看見裡面的心跳。她用拇指輕輕摸了一下它的肚皮,小龍的尾巴卷了一下,纏住了她的手腕。

  「它們喜歡我,」丹妮莉絲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但我不知道它們為什麼喜歡我。我不是龍。我沒有養過龍。我什麼都不懂。」

  林皮克看著她,忽然想起在龍石島的時候,梅麗珊卓站在他面前,說他是被火選中的人。他那時候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選中。他只知道火是真的。火不騙人。丹妮莉絲也是。她不知道這些小龍為什麼喜歡她。她只知道它們是活的,需要溫暖,需要食物,需要有人照顧。她在照顧它們。不是因為她想從它們身上得到什麼——她不想騎它們,不想用它們征服什麼,不想證明自己是真龍。她只是每天早上起來,把它們從窩裡捧出來,放在火盆旁邊,餵它們吃切碎的魚肉,用手把魚肉捏成小塊,一塊一塊地送到它們嘴邊。它們吃的時候會咬到她的手指,不疼,像針扎一樣。她不縮手。她等它們咬完了,把手指抽出來,繼續餵下一塊。她只是照顧它們。

  韋賽里斯進來了。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舊外套,扣子系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很光,銀色的,在火光下面亮得刺眼。他走到火盆前面,蹲下來,看著那三條小龍。它們不看韋賽里斯。它們只看火。韋賽里斯伸出手,想去碰最大的那條,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看著自己虎口上的傷疤——兩個小洞,已經結痂了,暗紅色的,像兩個被針扎出來的孔。他把手縮回去了,放在膝蓋上。他看著那三條小龍,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火盆的另一邊,跪下來,雙手伸向火焰,閉上眼睛,開始念經。他不看小龍了。他只看火。他把那個東西放下了,放在地上,轉身走了,沒回頭。那個東西還在那裡,在身後,在地上,在龍蛋的碎片和灰燼中間。他不要了。他只要火。

  林皮克看著韋賽里斯跪在火盆前面念經,看著丹妮莉絲蹲在火盆旁邊餵小龍,看著那三條小龍在她手心裡搶食。他站起來,走出大廳,穿過院子,走到後門口,推開門,站在門檻上,看著海的方向。天已經大亮了,海是藍色的,很深,很遠的,在陽光下亮得晃眼。海面上什麼都沒有——沒有龍,沒有霧,沒有從東往西遊的灰白色身影。只有船,幾條漁船,帆是白的,在風裡鼓著,慢悠悠地往港口的方向走。

  他站在門檻上,看了很久。他想著那些海上的龍——五條,灰白色的,在霧裡游,從東往西。它們不看他,不停留。它們是自由的。它們不認識他。它們不需要他。他想著魚塘里的那條龍——它要是活著,也會長到這麼大,也會游到海里,也會從東往西,在霧裡游,自由地,不需要任何人。但它死了。埋在泥底下,腕足爛了,鱗片碎了,血幹了。它沒有機會。他轉過身,走回大廳。火盆里的火燒得很旺,橘紅色的,把整個大廳照得通亮。韋賽里斯在念經,丹妮莉絲在餵龍,三條小龍在她手心裡搶食,吱吱吱地叫,像老鼠。一切都很正常。沒人知道海上有龍,沒人知道魚塘里死過龍,沒人知道他懷裡揣著一塊從赫倫堡帶來的龍骨,在奔流城踩到一隻灰耗子之前,他只是一個在碼頭上扛包的窮小子,一天掙兩個銅板,吃黑麵包,睡破棚子。那些事像是上輩子發生的。不是上輩子,是更久以前,久到他快記不清了。他只記得那隻耗子的眼睛——紅的,在牆根底下看著他,像兩顆小星星。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塊龍骨。涼的,不動的。他把它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然後鬆開,塞回懷裡。他走到火盆前面,蹲下來,把手伸進火焰里。燙的。他沒縮。他把手放在火焰里,放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手指紅了,又起了個泡。他咬破它,把水吸掉,把皮撕掉,露出下面的新肉。粉紅色的,嫩嫩的,跟昨天一樣。他站起來,轉過身,面對著大廳。火盆里的火在他身後燒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很長,很瘦,像一根蠟燭。

  一天,布拉佛斯的人來了。三個,兩男一女,穿著暗紅色的袍子,領口和袖口鑲著金線,比潘托斯紅廟的祭司穿得好得多。他們騎馬來,馬是黑色的,高大,毛色發亮,蹄子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聲響。領頭的是個女人,四十來歲,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睛是深棕色的,幾乎發黑,看人的時候目光很硬,像在用刀子量你。她叫伊娜瑞,是布拉佛斯紅廟的高級祭司,在光之王教會裡的地位比梅麗珊卓還高——林皮克聽說過她的名字,在龍石島的時候,梅麗珊卓提起過她,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尊重,不是嫉妒,是別的,像是一個人在看另一個走得更遠的人,想知道她是怎麼走到那一步的。

  伊娜瑞站在大廳中央,環顧四周,看了看火盆,看了看祭壇,看了看牆上的織錦。她的目光在那些東西上停留的時間都很短,像是在確認它們還在,然後就跳過去了。最後她的目光落在林皮克身上,停住了。她看著他,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看了兩遍。然後她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伸出手。她的手很瘦,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掌心上全是繭——不是寫字的繭,是握劍的繭,或者是握別的東西的繭。林皮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硬,很乾,沒有溫度,像握著一塊曬了很久的木頭。

  「梅麗珊卓在信里說了很多關於你的事,」伊娜瑞說。她的通用語帶著布拉佛斯的口音,捲舌音很重,把「林皮克」念成了「林皮卡」。「她說你在火焰里看見了藍色的光。她說火向你靠攏。她說你是被選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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