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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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面上有東西在飛。不是鳥,不是蝙蝠,是——他眯著眼睛看,天太黑了,看不清形狀,但他能看見輪廓。很大的東西,有翅膀,在雲層下面飛,從東邊來,往西邊去。不是一隻,是很多隻——他數不清,天太黑,它們飛得太快,像一群巨大的黑色的鳥,在風暴的邊緣掠過,翅膀扇動的時候帶起來的風把雲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後面藍色的、發著光的天空。那道光閃了一下,滅了,雲合上了,那些東西不見了。

  他站在原地,仰著頭,張著嘴,忘了合上。那些東西不是鳥。他見過它們的形狀——在龍石島城堡的雕刻上,在《龍與火》的插圖裡,在梅麗珊卓給他的那些古老文獻的頁邊。他見過無數次,在石頭上,在紙上,在夢裡。龍。很多龍。不是他養的——是野生的,從哪兒來的,他不知道。它們從東邊來,從風暴來的方向來,從大陸的盡頭、世界的邊緣來。它們被風暴捲來了,又被風暴捲走了。

  他開始跑。不是往城堡跑,是往海邊跑。他跑到懸崖邊上,往另一個方向看——北邊,黑水灣的方向。海面上有光,不是藍色的,是金色的,很弱,在浪尖上一閃一閃的,像是在掙扎。他盯著那點金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直到眼淚被風吹出來。那點金光滅了。

  他轉身往北邊跑,沿著懸崖,跑過海灣,跑過礁石灘,跑到島的北側。這裡沒有碼頭,沒有石階,只有懸崖和礁石和不斷拍打的海浪。他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海面上有東西——白色的,很大的,在海水裡翻滾,像一條巨大的白色的魚,但比任何魚都大,比任何魚都白。翎。翎在海里。它應該和燼在一起——它們一起遊走的,一起沉進海里的,一起在黑水灣的深處等著他。但現在只有翎一個,它在翻滾,在掙扎,在跟什麼東西對抗。它的翅膀從水裡伸出來,白色的翼膜在黑暗中發著微光,扇了一下,兩下,試圖飛起來。但風太大了,翅膀剛張開就被風折了回去,翼膜被吹得翻過來,像一把被風吹翻的傘。它叫了一聲——他聽見了,隔著風,隔著浪,隔著幾百步的距離,他聽見了。不是小時候那種銀鈴鐺一樣的聲音了,是更沉的,更厚的,像銅鐘,但今晚的銅鐘是碎的,是裂的,是被人從中間砸開的那種聲音,嘶啞的,尖銳的,在風暴里撕開了一道口子。

  林皮克蹲在懸崖邊上,手抓著石頭的邊緣,往下喊。風把他的聲音吞了,連他自己都聽不見。他喊了很多遍——翎的名字,喊了又喊,喊到嗓子啞了,喊到嘴裡全是血的味道。翎沒聽見。它在海里翻滾,被浪卷著,從左邊到右邊,從右邊到左邊,越滾越遠,越滾越遠,往北邊去了。白色的光在浪尖上一閃一閃的,越來越弱,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了一顆小小的白色的星星,在海天交界的地方閃了一下,滅了。

  林皮克蹲在懸崖邊上,手抓著石頭,指節發白。他盯著北邊的海面看了很久。海面上什麼都沒有了——只有黑色的水和白色的浪,和遠處隱約可見的、更黑的天際線。他把手伸進懷裡摸那塊龍骨。龍骨在跳——不是亂跳了,是慢下來了,像是累了,像是放棄了。脈動一下比一下弱,一下比一下長,最後變成了一種若有若無的、幾乎感覺不到的顫動,像一根快斷的弦,還在震,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停。

  他閉上眼睛,試圖感應燼。什麼都感應不到。以前他能感覺到燼——沉甸甸的,溫熱的,像一塊燒透了的石頭放在他的感知里,不用刻意去找,它就在那兒。現在那個位置是空的,涼的,什麼都沒有。他又試了一次,還是什麼都沒有。再試一次——沒有。他睜開眼睛,把龍骨從懷裡掏出來,舉到眼前。龍骨的光很弱,暗紅色的,一明一滅,慢得像一個快死的人的心跳。他看著那塊骨頭,忽然覺得它變小了——不是真的變小了,是在他手裡顯得小了。以前它裝著他的全部希望,從赫倫堡到君臨,從君臨到龍石島,它一直在他的胸口,溫熱的,跳動的,告訴他燼和翎還在,還在等他。現在它只是一塊骨頭,灰白色的,表面有幾道裂紋,邊緣磨得光滑了,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太久的石頭。沒有光了。他盯著它看了很久,等它再亮一下。它沒亮。

  他把龍骨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指節發白,手心出汗。他等著,等著那點光再回來。等了很久——幾分鐘,幾十分鐘,也許更久——龍骨沒有亮。他把它塞回懷裡,站起來,轉身往回走。風還在吹,但小了很多,從吼變成了嘯,從嘯變成了嗚咽。雲散了一些,露出幾顆星星,很亮,在很高的地方,冷冰冰的。海面上平靜了,浪小了,灰白色的海水變回了深藍色,跟平時一樣。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北邊的海面。什麼都看不見。他又看了一眼東邊的海面。什麼都看不見。他站在懸崖邊上,風把他的袍子吹得獵獵響,頭髮糊了一臉,沙子打在臉上,但他沒動。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一會兒,可能是很久。他只知道他站在那兒的時候,腦子裡一直在想一件事:那些從東邊飛來的龍,那些在雲層下面掠過的巨大的影子,它們是從哪兒來的?它們要去哪兒?風暴把它們捲來了,風暴又把它們捲走了。風暴也捲走了他的龍——淵,翎,燼。三條龍,幾十顆蛋,全部被卷進了天空和海洋,散落在世界各地。

  他走回城堡的時候,天快亮了。大廳里的火盆快滅了,炭燒得差不多了,只剩幾塊還在發紅。梅麗珊卓不在。祭壇上放著那本《拉赫洛之書》,翻開到某一頁,旁邊放著一塊龍晶——不大,暗沉沉的,是島上開採出來的普通龍晶。他看著那塊龍晶,忽然覺得它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看見龍晶,腦子裡會跳出那個金字面板,會告訴他這塊石頭能推進多少進化進度。現在什麼都沒有。面板還在,他能叫出來,上面的字還在——進化進度、當前階段、體型、能力——但數字不動了。不是不長了,是長不長了。龍晶對它們沒用了。不是因為龍晶的能量沒了,是因為它們已經不需要了。燼百分之百了,翎百分之百了,淵百分之百了。那些還沒孵出來的蛋,從蛋殼裡出來就是百分之百。不需要再吸收了,不需要再進化了,它們已經是完全體了,不會再變了。

  他把那本《拉赫洛之書》合上,把龍晶放回原處,轉身走出大廳。走廊里很暗,火把沒點,只有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光——天快亮了。他沿著走廊往自己的房間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噠、噠、噠。他走得很慢,一步一級,手扶著牆壁。牆壁是涼的,石頭砌的,厚得能擋住海風。他走到房間門口,推開門,走進去,關上門。他把袍子脫了,疊好,放在椅子上。他把鞋脫了,放在床邊。他把懷裡的東西掏出來——七塊龍晶,一塊龍骨,擺在床上。七塊龍晶是黑的,不發光了,跟普通的黑石頭一樣。龍骨是灰白色的,不發光了,跟普通的碎骨頭一樣。他坐在床邊,看著這些東西,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它們攏在一起,用一塊布包好,塞進床底下的一個木箱子裡。他躺下來,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龍形雕刻在晨光里模糊了,影子淡了,跟石頭融為一體了。他閉上眼睛,摸著胸口——那裡以前有龍骨,溫熱的,跳動的,現在什麼都沒有了,空的,涼的。他把手放在胸口上,感受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跟他十八年來一直跳的一樣。沒有龍骨的脈動跟它合在一起了,沒有燼的呼吸,沒有翎的心跳,沒有淵在海底深處的那幾十顆心跳。只有他自己的,孤單的,在黑暗中響著。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是涼的,石頭砌的,厚得能擋住海風,但擋不住風暴。風暴已經過去了,風小了,雲散了,海平靜了。但他的龍被風暴捲走了,散落在世界各地,不知道在哪兒,不知道怎麼樣了。他把臉埋在枕頭裡,閉上眼睛。枕頭是乾的,涼的,沒有溫度。

  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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