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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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祈天山,仙歧派。

  平日清幽寂靜之地,此時鬧哄哄的一片,無論弟子還是所謂長老,皆仰首望天,疑惑、驚慌、惶恐不一而足。

  「肅靜!」半空傳來一聲怒喝。一名臉上長滿白斑,眉毛也因而變白的中年人懸浮在眾人頭頂之上。

  「都給老夫回去,如再有吵鬧喧譁者,執法堂伺候!」

  一聽「執法堂」三字,眾人紛紛化作鳥獸散,只要天還沒塌下來,執法堂的陰影就永遠存在。

  苑為瞧著眾人散去,也往天空中望去,嘴裡喃喃,不知說了什麼,隨後轉頭看向了主峰方向。

  一座奇詭的遮天巨峰下,一個錦緞纏身、金玉滿配,狀若世俗暴發戶般的老者,正一步步朝山腰處的青銅巨門行去。

  此山雖是祈天山的主峰,卻是仙歧派的禁地,平時不止禁絕飛行,連私下談論都不行。違者,直接抹殺。

  能有資格來此處的除了仙歧派的太上長老外,也只有門主了。攀爬之人正是仙歧派當代門主李全,修為早已臻至天門境巔峰,隨時都可以去叩天門,只是不知出於何種原因,始終未曾踏出那一步。

  天上的異變,他亦是方才知曉,此種劇變,到了如今這等修為,事前事後,都未能察覺絲毫,由不得不心中惶恐,無法自已……只能來此稟明尊上,以求心安。

  為了以示恭敬,他不敢御空,全憑雙腿步行,花了半個多時辰才來到緊閉的青銅門前。

  外界高高在上的仙歧掌門,猶如世俗凡夫叩拜神祇般,虔誠跪下,「砰!砰!砰!」,連續磕了三個響頭,卑微地道:「啟稟尊上,天上發生異變……」

  「是將軍,不是什麼尊上!」青銅門內響起一個粗豪的男子聲音。

  「啊?哦!啟稟將軍……」

  「好了,你想說的本將軍早已知曉,此事不是你等可以操心……去做好你的分內之事就行了。」

  「額……小的明白,明白!」李全擦了擦汗,不敢再問,只得茫然離去。

  青銅門內,白霧朦朧,隱約可見一條寬闊大道,其上懸空漂浮著一塊五彩斑斕的石頭,熠熠生輝。

  大道的盡頭是一個大殿,之中禁制隱隱,常人無法窺視。

  大殿上方,一位身穿盔甲的魁梧男子正拿著酒壺在自斟自飲,吧嗒了一聲嘴巴,自語道:「冥蛇那老長蟲想當尊上想瘋了,只會在這裡耀武揚威,怪不得當初被蘭乘天一個毛頭小子給差點玩死。」

  「唉!」接著又嘆了一口氣,眼含醉意道:「玉兄,作為酒友,俺老常也夠意思了,接下來可別再給我整什麼么蛾子了……」

  在祈天山脈最末端,一處低矮的山峰上,一威嚴男子同樣凝望天空,臉上儘是迷茫不解之色。過了半晌,他才自語道:「那件事得加緊了,釋天大陸不能再待了,唉!家族就由得他們去吧。」

  釋天大陸某處龐大的地宮中,一個以煞氣遮面的紫袍人,雖瞧不見臉上神情,但他的雙手微微顫抖,足以證明此時內心的激動。

  在其身後,黑壓壓跪滿了身穿紫衣之人,個個神情亢奮,仿佛期盼已久的某個重大時機,已然降臨。

  祈天城,皇宮之中,有人瘋狂大笑。「天譴」二字不時傳出。

  凡人者,多愚昧。凡人的一生,或許也就是修行者的偶爾一次閉關。

  天上的異變,於文人騷客來說,是一次揚名立萬的機會,不知多少詩詞文章要以此而來。

  對痴男怨女來說,認為神女已與她心中的神君相會。而銀河失去阻隔的意義,自行消失。或是被某某神君以無上法力抹去收攏等等謠傳。

  而對朝堂來說,有要皇帝下罪己詔的,又有說盛世將至。

  還有一股紫色的暗流,流竄於民間,打著「蘭氏將亡,紫星當立」的旗號。

  各自種種,不一而足。

  一處打著「銘玖閣」招牌的酒肆里,一個穿著淺紅道袍,腳踏雲履鞋的少年道人坐在一張桌旁。他拿著一隻酒杯剛放到唇邊,不知怎地,嘆了一口氣又把酒杯放回了桌上。

  只見這少年道人生的唇紅齒白,異常俊美,此時卻老大人般將一隻腳踩在旁邊的椅子上,喝著悶酒。

  平日裡那讓他垂涎欲滴的美酒似乎也變得難以下咽,他糾結啊!看著那朵光團被一分為二後消失於天際,就一直在糾結……他該跟著誰?

  過了半晌,他也沒做出決定,嘴裡罵罵咧咧道:「……都怪那臭小子。」

  一個月後,鷹翅角,神女庵的山道上。

  小亭熠戴著頂草帽,背著個包袱,手中拿著一柄用布包裹的長劍走在下山的路上。他不時地回望著神女庵,此前消失的種種情緒又莫名湧上心頭。再想起剛剛看到皇覺寺的那片廢墟,更是無比愧疚。

  「不知道師父他們現在在什麼地方,是否安好?不知道舅父現在有沒有危險,是否平安?」小亭熠記掛著親人。

  今日山道上的人特別多,似乎都是奔著神女庵去的,不時地聽著一些人在念叨「什麼神女娘娘顯靈之類的話語」,小亭熠也沒往心裏面去。

  「四年。」舅父當時在包袱中留下了書信,如果他沒有回來,讓亭熠別為他擔心,四年後,到釋天大陸纖雲城去找他,其後都是一些修煉心得與修行界的險惡囑咐,小亭熠念叨著。

  這四年,他將去往何處?自從隨師父師兄們來到鷹翅角後,便再未出過遠門,平日所至最遠不過山下小鎮,便是小鎮對面、鷹翅角最為繁榮之地——金霞灣,師父也沒讓他去過。

  但一想到自己的修為,小亭熠又不由得咧嘴一笑,此時他的境界已然達到地煞境第二階,在釋天大陸來說也算是修煉天才一般的人物。

  微一運轉法力,肌膚就泛起白玉般的光澤,其上更隱隱有雲霧一樣的細紋。

  本來他還打算在密室多待一段時間,豈料甫入地煞境,食量暴增,導致麵食之類一下不夠,剛開始還克制自己沒去動楊昭軒留給他的燻肉,乾魚等葷食,轉念一想自己既已還俗,也就無需計較,可結果仍舊未能撐過兩月。

  他環視四周,此時臨近黃昏,山道上的人流漸漸稀少。趁著無人注意,幾個跳躍溜到了旁邊的山澗。

  不一會兒,一條小溪之上憑空冒出一團濃濃霧氣,剛開始還有點跌跌撞撞,之後緩緩飄行,越來越快,最後其若奔馬。

  在地煞境,光憑自身,不借外物,一般少有御空之人。除非是到了玄陰境,引得雙煞,修士御空才是常態。

  但有些修行者在地煞境靠功法或奇緣引得一些具有飛行之力的異煞,奇煞,也能飛行於天地之間。比如之前楊昭軒所殺的高瞻,就是異煞中的風煞。而蘭亭熠所修的雲霧煞介於奇煞與異煞之間的奇異煞,雲霧本就漂浮於空氣中,靠法力驅動,御空飛行也就自然而然。

  小亭熠一路歡快地沿溪流飛行而下,借溪流之水與雲霧煞本身的特性,比正常在空中飛行,還要快上許多,直至快要看到小鎮路口才停了下來。

  他拍了拍手,展臂環顧周身,著實有些志得意滿。

  突然,一株小草纏住了他的腳踝,居然勒得微微生疼。小亭熠有些吃驚,以其現在地煞第二階的實力,就是普通的刀劍也無法傷他,更何況是路邊的野草。

  他低頭一瞧,只見這草比普通的草要粗實得多,莖幹猩紅,生有鋸齒,顯得十分妖異。

  此草旁邊還緊挨著十幾株,都是如此。

  「咦!」小亭熠發現異變的草叢中,有什麼東西似乎很眼熟。

  他顧不得腳踝被纏之事,上前兩步,就要去拿那東西。

  「嘶……」還沒等走近,四周變異的鋸齒草就罩了過來,想從上往下將小亭熠裹住。

  「鏘!」一道青紫色的劍光閃過,圍過來的鋸齒草立時化為了飛灰。

  小亭熠反手收劍入鞘,擺足了劍客風範。

  撿起那讓他眼熟的東西,原來是一些僧袍的碎布,上面還有已經發黑的血漬。

  小亭熠大驚失色,把劍隨手往地上一扔,哪兒還管什麼劍客風範,兩隻手像鐵鍬般把鋸齒草連根刨出,只見其根莖像蛇一樣牢牢地纏住一具人骨。

  看著眼前之物,小亭熠怔怔地發了一下呆,等回過神來,更加瘋狂地往土裡挖,之後又擴展到周邊……或許是反應過來,他趕忙往四周轉了一圈,不久後,噗通一聲跪倒在那具屍骨旁,雖略鬆了口氣,愧疚與自責卻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還好,還好,只有一具,看這僧衣與骨架,不知是哪一位師兄在此遭了劫難。小亭熠想了想,兇手定是那些要抓他的人,不知怎麼卻連累了這位師兄。

  小亭熠人生中第一次湧起了仇恨。父母的處境,師門的離散,舅父的失蹤,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因為一個門派,「仙歧派」,小亭熠咬牙念道。

  隨後,他把那些鋸齒草全都連根拔掉,並借紫青劍將其燒成了灰燼。然後小心地捧起這具白骨放入了剛剛挖好的大坑之中。

  填完土後,小亭熠整了整衣襟,鄭重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如果不是因為他,這位師兄也不會慘死在此。

  按舅父留下的手書中所說,應該是引得木煞的修士所為。

  小亭熠望著眼前嶄新的小土包,雙手合十念了幾遍往生咒,然後拜了三拜,抄起紫青劍往小鎮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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