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來局昆特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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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畫了副牌?」

  盧克塔坐起身,銀幣叮噹落入掌心,「撲克?」

  「糾正。」佩圖拉博頭也不抬,將那副紙牌拿來用拇指撥動,牌被墨水浸透——

  有瑕疵。

  他眯了眯眼睛。

  「我設計並製作了一副牌。材質是浸蠟處理的薄羊皮,背面圖案是奧林匹亞人傳說中的諸神與怪物……」

  他舉起一張牌,用背面示意。

  「嗚哇!」盧克塔瘋狂鼓掌,「太棒了!如此有藝術氣息的作品——真不愧是你,佩佩!我對你大開眼界啊!」

  佩圖拉博冷笑一聲,認真解釋,「不僅是工藝精緻,規則也是創新的。」

  盧克塔眨眨眼:「……所以,能玩嗎?」

  佩圖拉博終於抬眼,冰藍色的眸子裡寫著「你這問題侮辱了我的設計」。

  他放下手裡的樣品,從身旁一個鑲嵌螺鈿的木盒裡,取出一疊尺寸、厚度完全一致的卡片。

  邊緣光滑如鏡,牌落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悅耳的「嗒」聲。

  盧克塔挑眉。

  「嚯?」

  然後,就在這時——

  「砰!咚!嘩啦——!!!」

  一聲輕微的沉悶響聲,伴隨著泡沫破裂般的喧囂,從塔樓外傳來。

  「嗯……?」

  盧克塔看向窗外,遠山里一縷青煙冉冉升起,「有人砍樹嗎?」

  「不。」

  佩圖拉博將一張牌丟給他,「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你想知道遊戲規則嗎?」

  「規則?快說快說!」

  盧克塔來了興致,伸手從空中接過。

  僭主肖像的眼神仿佛在瞪他。

  「基礎規則參照提洛島流傳的霸主牌型。」

  佩圖拉博開始以工程師匯報進度的口吻陳述,「每位玩家都需要扮演一位城邦僭主,通過出牌構建自己的城邦,並應對各種事件。最終以霸權點數定勝負。除了出牌,有公開談判、秘密同盟、承諾與背叛環節,牌組被拓展為120張,40張公共牌——也就是命運牌,80張個人牌組——權柄牌,每人都是一樣的20……」

  「停停停!」

  盧克塔舉手投降,「就說怎麼玩,賭什麼?」

  佩圖拉博沉默了兩秒。

  「賭一個問題。」

  他緩緩說,「輸家必須誠實地、完整地回答贏家提出的任何一個問題。」

  盧克塔摸了摸下巴。

  有意思。

  在達美克斯的宮廷里,真實本身就是最硬的通貨。

  「成交。」他朝佩圖拉博豎起大拇指,「也就是說需要四個玩家吧。」

  「我們還需要找兩個人。」佩圖拉博沉思,「之前該想到的……」

  「包在我身上!」

  盧克塔立刻翻身下床。

  ……

  白鳥掠過藍天。

  年幼的索爾塔恩·烏爾·布隆站在山腳下,收回目光。

  孩子身旁是他的父親——

  一位受僱於洛科斯僭主的地質工程師,負責所有煤礦的岩層判斷,掌控每一次爆破的方向與威力。

  男孩尊重他父親的工作。

  此刻,他正微微轉動細長的眼睛,望向腳下棕黑色的大地,將手中那柄鐵鍬深深鑿進泥土。

  他深愛這件來自父親的生日禮物,幾乎與它寸步不離,連吃飯時也背在肩上。

  這既是武器,也是破土的工具,一件製作精良的傑作——

  鍬沿堅硬,角度恰好,咬進泥土時輕快得像切開油脂。

  當鍬鋒沒入土壤的剎那,震顫從掌心鑽入骨髓,化作奔流的低語……

  時間碾過岩層的呻吟,古老睡眠被驚醒的悸動。

  壓力。溫度。裂隙的走向。煤層在黑暗中蜷伏的形態。億萬次板塊的嘆息與碰撞,被壓縮成此刻指尖下脈動著的、鮮活的韻律。


  石頭會說話。

  索爾塔恩有他獨特的知覺——

  那是其他奧林匹亞人,包括他的專家父親也不具備的。

  他闔上眼。

  聲音便浮上來:水晶生長的脆響,地下水蜿蜒的私語,瓦斯在孔隙中不安的鼓脹。

  大地不再是沉默的,它訴說自己的結構,自己的歷史,自己深埋的痛楚與等待。

  而索爾塔恩只是站著,握著鐵鍬,虔誠地接收著這片山脈從不示人的記憶。

  代表僭主權威的監工找父親說了些什麼。

  男孩瞟了一眼,繼續低頭看向大地,露出他被太陽曬黃的脖子。

  「我的孩子。」

  父親走了過來,摸了摸男孩的頭。

  「僭主要舉辦雕塑比賽,人們都需要材料。你有沒有興趣?我知道你能……就是說……聽見石頭,呃、」

  「聲音。」

  索爾塔恩淡淡地,似乎遲疑了一下,「石頭會說話。」

  父親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小塊電氣石,「收下吧,孩子。」

  「謝謝。」

  索爾塔恩點頭。

  工程師看著自家孩子渙散且冷淡無光的眼神,就知道他沒怎麼仔細聽。

  「你困了嗎?阿索。」

  「啊……沒有啊。」

  索爾塔恩搖頭。

  「砰」的一聲,兩人身後的礦山炸響。

  巨石從山坡上滾落,如海浪泡沫般破碎,嘩啦嘩啦地停下了,激起一片塵土。

  灰煙冉冉升起。

  工程師捂著鼻子咳嗽幾聲,揮了揮手驅趕煙氣。

  「很厲害吧,據說是達美克斯大人的養子發明的新式炸藥。」

  「是的。」索爾塔恩聽見石頭的震顫,它們的確崩潰得嚴重,不禁感到一絲惋惜。

  「新式炸藥麼……」

  ……

  卡莉褔涅的住所位於宮殿東側的一座小樓,樓外種滿了藤蔓和鮮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氣。

  盧克塔趕到現場時,遇上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他也在卡莉福涅的庭院裡等待——

  達美克斯的長子,哈爾孔。

  盧克塔回頭:

  佩圖拉博沒跟上,大概還在做手工。

  哈爾孔來找卡莉福涅做什麼?

  雖然他們是親兄妹,但是看上去也不像關係要好的樣子吧?

  奇怪啊……

  可是來都來了,也不能掉頭就走吧?

  「嗨!」盧克塔朝他揮手。

  哈爾孔環抱雙臂,卻從鼻腔里擠出一聲氣音,撇過頭去,不願看盧克塔。

  盧克塔翻了個白眼。

  這麼討厭他……

  那更是要噁心他一下呀!

  結果哈爾孔發現對方非但沒退,反而背著手,像大爺一樣散步到他身邊。

  盧克塔也不說話,仰著臉,一眨不眨地盯著哈爾孔瞧。

  庭院裡只有風吹藤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噴泉流水。

  哈爾孔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脖頸上的肌肉都繃緊了。

  他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沒能忍住,猛地轉過頭,眉頭擰成了疙瘩:

  「你瞅啥?!」

  盧克塔神秘地笑了。

  哈爾孔感覺那笑容陰惻惻的。

  「瞅你褲鏈沒拉,大哥。」

  盧克塔指他。

  「誰是你大哥!」他下意識吼出這句話。

  等等。

  哈爾孔下意識低頭看去——

  青銅護脛,皮革戰裙,綁腿……

  哪來的褲鏈?!

  他瞬間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一股熱氣衝上腦門,整張臉漲得通紅。

  抬頭再看盧克塔,那小子已經笑得肩膀直抖,還故意用手捂住嘴,發出氣音。


  「你——!」哈爾孔氣得往前踏了一步,手按在了劍柄上。

  但他又沒法動手……

  這是卡莉福涅的庭院,對方是達美克斯的寶貴資產。

  其次……

  他想起之前對方的身姿……

  他真的打得過他嗎?

  哈爾孔後槽牙都咬得咯吱作響。

  盧克塔雙手合十,但那雙黑眼睛裡閃爍的狡黠光芒半點沒減。

  「開個玩笑嘛,大哥!放鬆,放鬆——」

  「誰跟你開玩笑!」

  哈爾孔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我錯了,真錯了。」

  盧克塔嘴上服軟,表情卻還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大哥,和我們打牌嗎?」

  「哈?」

  哈爾孔露出「你腦子壞了」的表情。

  「佩圖拉博說,我們的賭注是真實的回答,也就是輸者必須誠實回答贏家一個問題。」

  哈爾孔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仍然板著臉,但身體微微前傾的姿態出賣了他的在意。

  「剛才我們正發愁呢。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啊,」盧克塔拖長了調子,「這遊戲得四個人玩,但聰明人不好找啊。」

  「他說,」盧克塔模仿著佩圖拉博那種平靜無波的語調,「思維模式過於線性,缺乏戰略變通,在信息不完全的博弈中處於天然劣勢。」

  「這種人來了也沒用。」

  「大哥,你不是那種人吧?」

  盧克塔朝他眨眼。

  哈爾孔的胸膛劇烈起伏,那股熟悉的血腥的憤恨再次湧上喉嚨。

  天才。

  父親達美克斯吐出這個詞時,眼裡閃爍的光,他從未見過。

  那光芒屬於那兩個外來者——

  屬於佩圖拉博那雙帶來技術變革的手,屬於盧克塔那張油腔滑調的嘴。

  而他哈爾孔,洛科斯名正言順的長子,在父親口中是什麼?

  「不錯的戰士」、「忠誠的兒子」、還有……

  「缺乏謀略」。

  每一次評價都像一把刀子,割得他生疼。

  現在,連這小鬼都敢用這種眼神看他,用這種幼稚的把戲測試他,仿佛他是一頭只需簡單誘餌就會踩進陷阱的蠢笨公牛。

  「思維線性,天然劣勢」?

  他們私下是不是常常這樣評價他?父親是不是也這麼想?

  …

  盧克塔想的很快。

  ……哈爾孔居然先質疑的是「大哥」這個稱呼嗎?

  看來是把他們視作王位競爭者了啊。

  而哈爾孔,緩緩鬆開了按在劍柄上的手。

  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他不能在這裡動手,不能如他們所願地失態。

  憤怒在胸膛里冷卻,沉澱,凝結成一種更堅硬也更冰冷的東西。

  他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笑。

  「激將法?很拙劣。」

  他目光死死鎖住盧克塔,「但你說對了——我不是那種人。」

  這裡本是他的王庭!

  是驕傲的洛科斯人的領地!

  讓我看看,你們這些『天才』,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父親,你看好了。

  他在心中默念,你要的『權術』和『謀略』,作為長子的他也有。

  而你的神子們……

  ——未必永遠都能贏。

  他盯著盧克塔,一字一句:

  「牌局,我加入。」

  盧克塔:……等老久還以為他不來。

  就在這時——

  不遠處傳來門被推開的聲音。

  兩人同時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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