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不詳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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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莉福涅墜入夢境。

  冰冷的鐵鏽味取代了寢殿的薰香。

  她站在空曠的巨石廳堂中央,四周迴蕩著無聲的吶喊。

  腳下滾動著一顆頭顱——

  是她兄弟哈爾孔的。

  蒼白的臉上凝固著驚愕,發間那頂由無數漆黑鐵松針扭曲而成的王冠,正用針尖刺破他的皮膚,滲出細密的血珠。

  怎麼會這樣?

  她盯著那顆頭顱,悲傷在胸腔里腫脹。

  她想跪下,想拾起它,但身體違背了意志。

  手仿佛被無形的線牽引,越過頭顱,徑直抓住了那頂刺骨冰寒的鐵冠。

  金屬割破掌心,溫熱的血順著鐵針溝壑流下,她卻感覺不到疼。

  然後,她的雙手——

  貪婪而決絕地——

  將王冠按向自己頭頂。

  鐵冠壓下的瞬間,她已拾級而上,站在高聳的王座前。

  這是洛科斯僭主之位,她父親的寶座。

  此刻空無一人,散發著令人窒息的空虛。

  她的身軀拖著她坐下。

  鋼鐵的觸感刺骨冰寒,仿佛有無數隻怨恨的手正將她向下拖拽。

  「開始吧。」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很高很遠的地方傳來,冰冷而淡漠。

  她單手支頤,俯視下方。

  廳堂已化為熟悉的競技場沙地。

  她的兩個弟弟——

  佩圖拉博與盧克塔——正在搏殺。

  他們被數十個面目模糊、盔甲反光的敵人圍在中心。

  他們揮劍,斬斷肢體。

  血液像粘稠的顏料潑灑,在空中綻放、凝固。

  敵人倒下一批,沙地便裂開縫隙,湧出更多。

  戰場隨著他們的腳步無聲蔓延,邊界消失在濃霧裡,化作一片無邊無際、只有殺戮的可怖溫床。

  ——這就是王座之上的風景嗎?

  「夠了!」

  她想嘶喊,聲音卻堵在喉嚨里,變成一聲顫抖的氣音。

  「夠了嗎?」

  上空傳來父親達美克斯的聲音,平靜裡帶著殘酷的瞭然,仿佛貼著她的耳廓低語:

  「不夠。」

  「夠了!你還不滿意嗎?!」

  這一次,斥責衝破了桎梏,在空曠的夢境中炸開,卻只激起空洞的迴響。

  「奧林匹亞人永不滿足。」

  那聲音回答,帶著亘古的算計與貪婪,「看看你的右手。」

  她低下頭。

  不知何時,她的右手緊握著一把裸露的長劍。

  劍身如凍結的冰雪,上面正流淌著猩紅粘稠的血液……

  一滴,一滴,落在腳邊。

  那裡,躺著她兄弟哈爾孔的無頭屍體。

  她想尖叫。

  但什麼都沒改變。

  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舉起劍。

  雪亮的劍身映出她的眼睛,而在那鏡面深處,另一張臉正清晰浮現——

  蒼老、威嚴、殘暴。眼角鐫刻著無數算計與冷酷決斷。

  鷹隼般的眼睛正透過劍身,與她對視。

  ——那是她父親達美克斯的臉。

  「佩圖拉博會成為我的戰爭鐵匠,洛科斯之錘,」

  那聲音與劍中的面孔一同開口,「繼續產出堅船利炮,摧毀所有城牆。盧克塔則會成為一把鋒利的劍。有了他們,我的霸業終於……」

  …

  …

  「……和平。」

  一道細微、顫抖而虛弱的聲音。

  父親的聲音停頓了,隨即變得戲謔:

  「你說什麼?」

  卡莉福涅感到自己的嘴唇在動,話語從靈魂深處掙扎而出,帶著血腥味。


  「我的兄弟們……那個在紙上畫出美妙事物、希望戰爭止息的男孩,那個會和眾人談笑風生的男孩……你要把他們變成什麼樣子?」

  「武器。」聲音斬釘截鐵。

  「不。」

  這一次,她的聲音沒有顫抖。

  「你太過沉浸在自己的遊戲裡!父親……你的野心根本配不上他們!」

  「就算沒有我……也會有其他人利用他們。」

  達美克斯的聲音再次響起。

  「工具沒有選擇的權利,卡莉福涅……」

  「……我的女兒。」

  「——你要知道。」

  ……

  長久的黑暗與沉默後,腦海只剩一片空白的卡莉福涅,茫然地醒來了。

  「您的兄弟找您。」

  仕女敲了敲門。

  「哪一位?」

  「他們兩位,殿下。」

  ……

  陽光斜照進窗欞,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光影。

  佩圖拉博盤膝坐在陰影里,脊背如山巒般挺立。

  他面前是一塊光滑的銅板,上面用刻刀刻滿了筆畫。

  盧克塔則毫無形象地癱在對面的床上,腦門上的繃帶已經拆了,右手手心只留下淺粉色的新疤。

  他手裡上下拋接著三枚洛坎,打了個呵欠,問佩圖拉博,「你在構思雕塑大賽的作品?有想法嗎?」

  「這沒什麼難的。春天來了,參賽的其他人……」

  他頓了頓,像是炫耀,「包括安多斯,很可能會選擇春之女神,那我就選春之女神。」

  佩圖拉博將刻刀放在地上,「我肯定會贏。」

  盧克塔挑眉,「很有自信嘛。」

  回復他的是佩圖拉博理所當然的白眼。

  「可是,你別忘了……」

  盧克塔壞笑,「我也要參賽哦,老皮。」

  橫樑上的小鳥們啾啾鳴叫。

  佩圖拉博拋了顆鳥食上去,一隻小鳥像炮彈一樣掠過,接住了。

  其他小鳥叫的更大聲了。

  「我無所謂。」

  佩圖拉博沒看盧克塔。

  他的目光追隨著那隻成功奪食、趾高氣昂的小鳥,「替我吵死那些評委吧,只要不影響我奪冠。」

  「……我寧可毒啞我的喉嚨。」

  盧克塔說完,還故意板起臉,做了個喝藥的動作,眼神深邃地望著窗外,仿佛一位立下沉重誓言的苦行僧。

  「真沒用。」

  佩圖拉博輕蔑地瞅了他一眼。

  「對的對的,我超沒用的。」

  盧克塔愉快地接受了,眼睛卻盯著佩圖拉博銅板邊緣——

  那裡用極其工整的線條畫著一副……

  撲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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