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種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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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天。

  秦夜把這個數字拆成了三塊:前三天用來打仗,中間兩天用來消化,最後兩天用來等。

  等的部分他沒法控制。

  打仗的部分他可以。

  懸賞板上B級任務的數量在過去一周翻了一倍。

  信號發射器被從沉默區帶回堡壘區之後,失去了錨定信號的變異獸群開始向周邊擴散,邊緣禁區的威脅接觸頻率飆升了兩倍不止。

  獵人協會不得不加發高等級任務來維持防線。

  C級獵人接B級任務需要一個條件:和B級獵人組隊。

  沈銳在他身後靠著牆,霰彈槍擱在肩上。

  「你看夠了嗎?」

  秦夜從懸賞板上揭下了三張紙。

  「三個,三天。」

  沈銳接過來掃了一眼,吹了個口哨。

  「你趕著投胎?」

  「趕著讓七天後的那幫人看看我值多少。」

  沈銳的表情變了一下,他在沉默區任務里待了四天,他知道秦夜接下來要面對什麼。

  「走。」沈銳把霰彈槍從肩上甩下來,拉了一下槍栓,「你打前面,我收尾。」

  出發前沈銳蹲在地上檢查彈藥。

  他從背包側袋裡掏出M870的備用彈藥,12號鹿彈,在外圍區搜集了將近兩個月才攢夠的三十發,每一發都用油布單獨裹著,碼得整整齊齊。

  他把鹿彈一發一發地塞進彈倉。

  第一個任務在東北外圍十二公里。

  變異獸群窩在一棟塌了一半的舊世界倉庫里。

  七隻D級加兩隻C級,密度夠C+。

  秦夜在倉庫三百米外趴下來,CAR-15架在一塊混凝土碎塊上。

  M14貼在他的戰術背心裡,小十四以槍形態維持低功耗待機。

  零下橫在他身側的地面上,將近一米五長的槍身占了半個掩體,灰黑色的金屬在灰色天光下像一塊凝固的深海。

  三條精神連結同時進入工作狀態。

  那種感覺來了。

  十五的連結像一條北方的河,冰層覆蓋在表面,但冰層下面有水在流,穩定、精確、不帶一絲多餘的溫度。

  彈道修正數據以每秒兩次的頻率注入他的意識,風速、濕度、目標移動矢量,每一組數據都冷得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

  小十四的連結像篝火,暖意從精神力核心的外圍湧上來,不是精準的數據流,是一種籠罩性的托底感。

  她不告訴他「風速每秒三點二米」,她告訴他「沒事,我在後面看著」。

  她的火力壓制待命信號像一團安靜燃燒的火焰,隨時可以被他一個念頭引燃成彈幕。

  零下的連結像深海。

  沒有溫度波動。

  沒有節奏變化。

  只有一種從極深處傳上來的、巨大而平靜的壓力。

  她不「說」什麼。

  她只是「在」那裡。

  但那個「在」本身,讓秦夜的精神力核心穩了一成。

  像船底壓了一塊鉛,不是負擔,是錨。

  三種溫度同時在他的意識里流動。

  冷的在最上層導航,暖的在中間緩衝,深的在最底下錨定。

  秦夜花了兩秒把三條連結的輸出比例調好:十五百分之五十,小十四百分之三十,零下百分之二十。

  然後他開槍了。

  第一槍。

  CAR-15。

  銀色彈道在十五的修正下切過三百米的灰色空氣,穿進倉庫殘牆的一道裂縫,命中裡面那隻C級變異獸的頸部關節。

  精神力脈衝沿著彈道的反向路徑回灌進秦夜的感知中。

  命中,穿透,目標行動力下降六成。

  沒死。

  C級的生命力不是一發步槍彈能帶走的。

  但第二槍已經不需要秦夜來下指令了。


  精神連結里,小十四的頻率跳了一下,不是等他說「開火」的那種待命跳動,是一種本能的、比分析快了零點二秒的反應。

  她在他扣下第一槍扳機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計算第二槍的彈道了。

  不是十五教她的。

  是她自己的本能。

  M14從戰術背心裡被秦夜單手抽出來的同時,小十四的火力數據已經鋪滿了他的意識。

  不是十五那種精密的藍圖,是一片溫暖的橙紅色光斑,光斑最亮的地方就是目標的弱點。

  第二槍。

  M14。

  7.62毫米彈頭從兩百八十米外鑽進了那隻C級變異獸被第一槍撕開的頸部裂口。

  這次死了。

  十五給了兩把槍之間的切換配合一個名字:頻率編織。

  小十四給了它另一個名字:三個人一起呼吸。

  零下什麼都沒說。

  但秦夜注意到,每次他完成一次流暢的三連結切換時,零下那條深海般的連結底部,會泛起一個極其微弱的、稍稍偏暖的脈衝。

  持續不到零點五秒。

  她的「嗯」。

  「喲。」沈銳在後方看著這一切,霰彈槍都沒來得及舉起來,「你們仨打配合比我和周遠當年還......」

  他停了。

  名字已經說出口了。

  秦夜沒有回頭。

  他聽到了那個停頓里的東西。

  在他們搭檔的所有時間裡,沈銳從來沒提過這個名字。

  一次都沒有。

  「剩下的歸你。」秦夜說。

  「......行。」沈銳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輕飄,「看我收尾。」

  三個任務。

  三天。

  第二天南側隔離帶第七段。

  一隻B級甲殼型單體。

  這一次秦夜用了零下。

  一槍。

  M82A1的能量穿甲彈在四百米外擊穿了B級甲殼型變異獸最厚的背甲。

  那層甲殼超過十二厘米厚,十五和小十四需要至少四發集中在同一點才能做到的事,零下一發就完成了。

  代價是秦夜在開槍的瞬間太陽穴劇烈跳痛了一下。

  三條精神連結的總功率在那一刻被零下單獨吃掉了百分之七十。

  十五和小十四的連結幾乎被壓到了空轉。

  「像被抽空了一瞬間。」小十四在精神連結里小聲說。

  零下什麼都沒說。

  深海底部,那個偏暖的脈衝。

  零點五秒。

  返回的路上,秦夜注意到了目標區域外圍的一組痕跡。

  混凝土牆壁上有一道深約三厘米的斜向切痕,切面光滑得不像是變異獸的爪子留下的,更像是某種刃器以極高速度划過。

  「這是什麼留下的?」秦夜問。

  沈銳掃了一眼那道切痕,嘴角那個不對稱的笑掛了上來。「A級獵人的活兒。」他用拇指蹭了蹭霰彈槍管上的舊刮痕,「堡壘區有幾個A級是不用槍的。」

  「不用槍?」

  「不用『這種』槍。」沈銳拍了拍自己的霰彈槍,「他們用的是另一種東西,你以後會見到的。」

  他沒有繼續說。

  秦夜把這個信息記在了心裡。

  第三天,零下因為能量儲備不足留在了貨櫃里。

  第四天,秦夜和沈銳帶著十五和小十四去西北外圍執行最後一個B級聯合清剿。

  目標是一隻藏在廢棄工廠穹頂鋼樑上的飛行型變異獸,代號鐵殼蝠,兩米翼展,全身覆蓋金屬質感的硬殼。

  十五在精神連結里完成了標準的弱點分析:「翼根關節、腹部第三鱗片縫隙、頭部兩側的聲波腔。建議先射聲波腔使其失去超聲波干擾能力,再攻擊翼根。」

  秦夜接受了這個方案。


  兩人進入工廠大廳,鐵殼蝠趴在穹頂的鋼樑上。

  然後沈銳做了一件事,他在秦夜舉槍之前,伸手按住了秦夜的槍管。

  「等一下。」沈銳的聲音壓得極低。

  他的目光不是看著鐵殼蝠,而是看著鐵殼蝠趴著的那根鋼樑。

  秦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鋼樑的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濕潤的液膜。

  「它在築巢。」沈銳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鐵殼蝠築巢的時候會在巢穴周圍分泌一種高腐蝕性的體液,用來軟化鋼結構。那根鋼樑已經被腐蝕了,看連接處,焊縫都剝落了,承重撐不了多少了。」

  他指了指鋼樑兩端的連接處。

  秦夜這才注意到,連接處的焊縫已經出現了鏽蝕剝落的痕跡。

  「如果你現在開槍,槍聲的震動加上鐵殼蝠受驚後的掙扎,那根鋼樑會掉下來。」沈銳往上看了一眼穹頂。

  「鋼樑的正下方是我們唯一的退路,大廳入口。」

  十五在精神連結里沉默了一秒。

  然後她說了一句秦夜沒有預料到的話:「他說得對,我的弱點分析沒有納入環境承重結構的因素。」

  沈銳沒有聽到十五的話,但他已經在行動了。

  他用手勢示意秦夜繞到工廠的側面通風口。

  從那個角度射擊,即使鋼樑塌了也不會堵住退路。

  整個戰術調整用了不到四十秒。

  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秦夜從側面通風口開了第一槍,十五修正彈道穿過鏽蝕的鐵皮縫隙命中聲波腔。

  鐵殼蝠尖嘯著從鋼樑上彈起,翅膀扇出的氣浪果然讓那根鋼樑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金屬呻吟。

  焊縫斷了兩處,鋼樑往下沉了半米,恰好砸在了大廳入口正上方。

  如果他們還站在原來的位置,退路就沒了。

  沈銳在秦夜身後舉起M870,對準失去超聲波能力後暴露出腹部縫隙的鐵殼蝠補了兩發鹿彈。

  第二發從縫隙穿入,鐵殼蝠從半空中直墜下來,砸在鏽蝕的地面上,金屬外殼碎裂的聲音在空蕩的廠房裡迴響了很久。

  秦夜看了沈銳一眼。

  沈銳正在往槍托上刻新的正字,臉上掛著那個不對稱的笑。

  「廢墟里待久了,」他頭也不抬,「有些東西用眼睛看不出來,得用鼻子聞。那種腐蝕液有股酸味,隔著二十米我就聞到了。」

  十五在精神連結里沒有再說話。

  但秦夜感覺到她的數據流里多了一條新的標註。

  沈銳,環境判斷,優先級:高。

  三天三個任務。

  貢獻值從1200漲到了1800。

  三天的戰鬥讓秦夜徹底讀懂了三把槍的射擊哲學。

  十五追求精準,彈道是她的手術刀,一發解決問題,多一發都是浪費。

  小十四追求覆蓋,火力壓制是她的本能,她不追求一擊必殺,她追求讓目標沒有第二次動作的機會。

  零下追求終結,她不在乎過程,只在乎結果,一槍,一個句號。

  任務結算的時候,沈銳把自己那份貢獻值的七成推到了秦夜面前。

  他把霰彈槍槍托翻過來,側面密密麻麻刻著正字,最新的兩個刀痕顏色比其餘的淺,是這三天裡新添的。

  秦夜看著那個數字。

  推回去大半,只留了三成。

  「你......」

  沈銳把槍托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不缺貢獻值,我缺搭檔。你要是被收繳了槍娘送去研究,我上哪再找一個槍法這麼準的人組隊?」

  他的右嘴角比左嘴角高出一截,「這不是幫你,這是投資。」

  沈銳沒有堅持。

  他知道秦夜的底線在哪。

  「你他媽的可真倔。」

  沈銳把霰彈槍甩回肩上,槍托上那些正字朝外,在灰色天光下像一排沉默的記號。


  第五天傍晚。

  鐵鏽酒館。

  秦夜在吃燉豆子。

  鐵鏽酒館還是老樣子,鐵皮棚頂、LED燈條、甲醇味的空氣里混著熱氣。

  懸賞板上的紙條比一周前密了一倍,大部分都是B級和A級,D級以下的被擠到了最底下,像沉到水底的碎石。

  兩個多月前他只能夠到那些碎石。

  現在他能揭走最上面的了。

  但燉豆子的味道沒變。

  旁邊那張桌上坐著兩個D級獵人。

  一個右手纏著厚厚的繃帶,從手腕一直纏到手肘,只能用左手端酒杯,姿勢彆扭得像在學一門新手藝。

  另一個臉上有三道平行的舊爪痕,從顴骨劃到下頜。

  「酸蟻?」爪痕看著繃帶問。

  「嗯。」

  「能恢復嗎?」

  「醫療兵說六成可能。」繃帶用左手端起酒杯,「六成。」

  「六成夠了。」爪痕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壓縮肉餅,掰成兩半,把大的那半放到了繃帶面前。

  「吃點東西再喝,空腹喝這種酒會吐血。」

  繃帶看了肉餅兩秒。

  拿起來咬了一口。

  「你明天的任務是哪個區?」

  「3-C,鏽鬣。」

  「小心尾巴。」

  「我知道。」

  兩個人不再說話了。

  各自喝酒,吃肉餅,坐在鐵鏽酒館的嘈雜里。

  秦夜在旁邊聽了全程。

  他什麼也沒說。

  但他看著那個把大半塊肉餅分給別人的人,臉上三道爪痕的D級獵人,看了三秒。

  在這個世界裡,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在努力活著,不是只有他一個人會把食物分給別人。

  他咀嚼的時候想到了一件事:兩個多月前他的目標是每天零點三個貢獻值,夠買一包壓縮口糧,現在他在為七天後的一場審議發愁。

  級別不同了。

  愁的東西也不同了。

  但胃還是同一個胃。

  他把最後一口豆子送進嘴裡的時候,一個人走進了鐵鏽酒館。

  所有的目光都轉了過去。

  林珩。

  B級獵人出現在外圍區的低級酒館裡,就像一輛舊世界的跑車停在了垃圾場門口。

  但林珩完全沒有注意到那些目光。

  他徑直走到秦夜的桌前,坐了下來。

  那把刻滿微型文字的狙擊步槍靠在桌邊。

  他用那種習慣性的偏頭姿勢看著秦夜。

  不是在看。

  是在「聽」。

  「三個。」林珩說。

  秦夜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

  「上次沉默區里是兩個。」林珩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的劃痕。

  「現在是三個,你的槍里有三個聲音。」

  十五在精神連結里說了兩個字:「小心。」

  但林珩接下來的話讓她安靜了。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不屬於末世。

  乾淨,透明,像一塊沒被污染過的玻璃。

  但玻璃底下壓著一道裂紋。

  「因為我曾經也有一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把狙擊步槍,手指輕輕碰了碰槍托內側的凹槽。

  空的。

  「她叫小七。」林珩說,「七號步槍。」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秦夜也沒有追問。

  鐵鏽酒館的嘈雜聲在兩個人之間流過去,像一條和他們無關的河。

  過了大約三分鐘,林珩再次開口。


  「小七消失之後,我的精神力核心裡殘留了她的共鳴頻率。就像一根調音叉被敲響了,聲音沒了,但金屬還在振。」

  他偏著頭,目光從CAR-15移到了秦夜的戰術背心,又移到了門外靠牆放著的那把將近一米五長的巴雷特。

  「我不能再驅動槍娘了,但我能聽到她們。不是語言,不是思維,是情緒。」

  「你聽到了什麼?」

  「一個冷的,一個暖的,一個深的。」

  他停了一下。

  「冷的那個......」

  林珩的措辭很慎重。

  「比她自己以為的更在意你。」

  精神連結里,十五沉默了五秒。

  那種沉默的溫度比平時高了零點一度。

  秦夜端起鐵鏽酒館的劣質酒,喝了一口,什麼都沒說。

  但他在心裡記住了兩件事。

  第一件:林珩的殘留共鳴意味著他是一個天然的槍娘感知器,如果修復所真的存在,如果失去的槍芯還有被找回來的可能,林珩會是最需要那個地方的人。

  第二件:十五那五秒沉默里多出來的零點一度。

  他沒打算告訴她他注意到了。

  有些事情不需要說破。

  說破了反而輕了。

  林珩站起來,拿走了狙擊步槍。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了一次頭。

  「七天後,你需要人的話,我在。」

  秦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鐵鏽酒館的門外。

  外圍區的路燈今晚亮了三盞。

  比昨天多了一盞。

  彈殼吊墜在胸口隨著呼吸起伏,金屬碰著皮膚,一下一下的。

  倒計時第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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