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兩指寬
警報在凌晨四點十七分拉響的。
秦夜從行軍床上彈起來的時候，外圍區的大喇叭已經開始廣播了，那個帶著電流雜音的機械女聲一遍一遍地重複著同一句話：「全體C級以上獵人即刻前往南門集結，全體C級以上獵人即刻前往南門集結......」
十五在他睜眼的同一秒切換為槍形態，銀色光流湧入CAR-15，槍身上的銀色紋路亮了一下就暗了回去，偽裝完好。
秦夜套上戰術背心的時候腰包里那塊銘牌硌了一下肋骨，他沒有管它。
出門的時候他看到外圍區的通道里已經有獵人在跑了，腳步聲、裝備碰撞聲和罵娘聲混在一起。
凌晨四點被叫起來的獵人沒有一個脾氣好的。
但沒有人停下來。
因為大喇叭里還有半句話，在機械女聲循環廣播的間隙里被一個真人的聲音蓋了上去，沙啞的、急促的、明顯沒來得及調整語氣的——
「三隻失控體，隔離牆外兩公里。」
南門外。
秦夜到的時候，前方已經拉起了兩道臨時警戒線。
探照燈從隔離牆頂端掃過去，白光切開了黎明前最濃的那一層黑暗，在兩公里外的廢墟輪廓上投下搖晃的光斑。
獵人協會的戰場指揮部架在南門右側的一座混凝土碉堡里。
秦夜在集結區找到了沈銳，他拄著霰彈槍站在第二梯隊的編組位置上，左腿上的繃帶換了新的，還有一小片血跡從繃帶邊緣滲出來。
「你的腿......」
「能站能打。」沈銳打斷了他，語氣比平時緊了一度，那種懶洋洋的鬆弛收了起來。
秦夜沒有繼續問，他轉頭看向前方。
第一梯隊已經出去了。
六名B級獵人和四名C級獵人組成的先遣隊在十分鐘前越過了警戒線，朝兩公里外的失控體位置推進。
失控體，三隻，同時出現在堡壘區隔離牆外兩公里。
這不是第一次有失控體接近堡壘區，但三隻同時出現，是全新的情況。
秦夜在精神連結里問十五：「你能感知到它們嗎？」
「三個能量源，頻率特徵一致，都是槍械具現體的失控信號。」十五的聲音冷而快速，「型號各不相同，一隻步槍型，一隻衝鋒鎗型，一隻狙擊型。步槍型的能量強度最高，衝鋒鎗型最低但移動速度異常快，狙擊型的能量輸出最精準。」
沈銳從戰術頻道的對講機里聽到了前方的通報。
「有意思。」他用拇指蹭了蹭槍管上的一道舊刮痕，「三隻，三種型號，分工明確，失控體可不是這麼幹活的。」
秦夜知道他在說什麼。
失控體是失去了人格的空殼，只剩攻擊本能。
它們沒有戰術意識，沒有協同能力，遇到活物就衝上去，跟野獸沒有本質區別。
但這三隻不一樣。
對講機里傳來第一梯隊的交戰報告，斷斷續續的，夾著槍聲和能量爆裂的噪音——
「......步槍型正面壓制......衝鋒鎗型側翼迂迴......注意後方！狙擊型在三百米外的高地上......」
正面壓制、側翼迂迴、遠程精確打擊。
標準的三點式戰術配合。
失控體不可能做到這個。
除非有什麼東西在組織它們。
十五在精神連結里做了一個極簡短的判斷，只有四個字：「信號驅動。」
秦夜把這四個字記在了心裡，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對講機再次響了，這一次傳來的不是報告，是一聲悶響，然後是有人在喊——
「張旭中彈！肩膀貫穿！退出戰鬥！」
「狙擊型......三百米外精準命中C級護甲的薄弱點......這他媽是什麼精度......」
指揮部下達了新指令：「第二梯隊前出增援，右翼展開，壓制衝鋒鎗型的迂迴路徑。」
秦夜和沈銳跟著第二梯隊越過了警戒線。
戰場的空氣聞起來像燒焦的金屬和臭氧。
秦夜沿著右翼的掩體低姿推進，透過一堵半塌的圍牆縫隙觀察前方。
第一梯隊已經和步槍型、衝鋒鎗型交上了火，暗紅色外殼的步槍型兩米多高，右手槍管持續噴射紅色能量彈幕；衝鋒鎗型體型偏小但速度極快，銅綠色的身影在廢墟之間閃爍跳躍，像一顆被彈射出去的彈珠。
但真正的威脅不是這兩個。
秦夜的目光越過正面戰場，看向三百多米外的一處廢墟高地。
狙擊型失控體。
體型修長，通體漆黑，頭部有一個類似瞄準鏡的突出結構。
它幾乎不移動，蹲踞在高地的碎石堆後面，只在開火的瞬間露出頭部的一小部分。
它已經連續命中了兩名C級獵人，三百米外，精準打在護甲覆蓋最薄弱的接縫處。
第一梯隊的一名B級獵人試圖用反狙擊火力壓制它，但狙擊型的位置被兩層廢墟掩體遮擋，從正面打過去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黑影。
秦夜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狙擊型在每次開火之前，頭部瞄準鏡結構的根部會有一個極其微弱的閃爍，不是光，更像是能量在瞬間聚集時產生的折射效應。
持續時間不到零點三秒，肉眼幾乎不可見。
但秦夜看見了。
他看了三次，確認了規律。
十五在精神連結中同步捕捉到了這個數據，她的分析幾乎在秦夜確認的同一秒完成——
「充能閃爍到開火之間的間隔恆定在一點二秒，每次開火後需要四點五秒重新充能。射擊窗口，一點二秒。」
秦夜把這組數據壓進了呼吸的節奏里。
對講機里傳來了新的喊聲，混亂的。
「方遠山受傷了！不，不是直接命中，是彈片，他在救助張旭的時候被衝鋒鎗型的彈射碎片擦到了左肩，傷不重但他現在暴露在狙擊型的射界裡......」
秦夜看向前方。
方遠山，四十歲上下，B級獵人，穿著配有獵人協會高級標識的作戰服。
他半跪在一處低矮的水泥路障後面，左肩的作戰服被彈片撕開了一條口子，滲出的血把衣料染成了暗紅色。
他的右手還扶著那個受傷的C級獵人張旭，正在往安全區域拖。
他暴露了。
三百二十米外的高地上，狙擊型失控體的瞄準鏡結構微微轉向了方遠山的方向。
閃爍開始了。
零點三秒的充能折射。
一點二秒後，方遠山會被一發貫穿。
他半跪在路障後面扶著傷員，移動速度不足以在一點二秒內脫離射界。
十五在精神連結中畫出了彈道預測線。
紅色的線。
從狙擊型的瞄準鏡出發，穿過三百二十米的空氣，終點落在方遠山沒有護甲覆蓋的頸部側面。
一槍斃命。
如果秦夜不開槍，一點二秒後那條紅線就會變成現實。
問題在於，狙擊型的位置被兩層廢墟掩體遮擋。
從秦夜這個角度看過去，它只露出了頭部瞄準鏡結構旁邊的一小塊，沒有裝甲覆蓋的接縫。
大約兩指寬。
三百二十米，兩指寬，一點二秒。
沒有任何C級獵人能做到這一槍。
在場所有人都會看到。
包括後方指揮部里那個戴銀框眼鏡的人。
秦夜在心裡對十五說了一個字。
「打。」
十五沒有猶豫，彈道修正拉到了全力，不是百分之四十，不是百分之七十，是百分之百。
整個世界在秦夜的感知中再次變得異常清晰。
三百二十米外碎石的紋理，風在彈道路徑上製造的四處紊流區，兩層廢墟掩體之間那條兩指寬的縫隙里漆黑外殼反射的微弱光澤。
他全部看到了，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充能閃爍已經過了零點七秒。
還剩零點五秒。
深吸氣，屏息，心跳第三拍與第四拍之間的間隙。
扣動扳機。
CAR-15的槍聲在黎明前的戰場上清脆得像一根針掉在玻璃板上。
銀色彈道在三百二十米的距離上幾乎筆直，穿過廢墟，穿過碎石，穿過那條兩指寬的縫隙，鑽入狙擊型失控體瞄準鏡結構根部的無裝甲接縫。
漆黑的頭部結構炸裂了。
狙擊型的身體搖晃了兩下，然後向後倒去，從高地上滑落，在碎石坡上翻滾了兩圈，撞在一堵斷牆上停住了。
戰場上安靜了一秒。
整整一秒鐘，沒有槍聲，沒有喊聲，沒有能量彈的破空音。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槍。
第一梯隊的B級獵人看到了。
第二梯隊的C級獵人看到了。
被救的方遠山看到了。
後方指揮部的觀察窗後面，一副銀框眼鏡反射了一下探照燈的光。
顧衡也看到了。
失去了狙擊型的遠程火力支撐，步槍型和衝鋒鎗型的協同徹底崩潰了。
衝鋒鎗型在試圖獨自突擊的時候被三名B級獵人的交叉火力鎖定，銅綠色的外殼在密集彈幕下碎裂，光核暴露，一發能量彈直接貫穿。
步槍型最後被第一梯隊的兩名B級獵人合力擊殺，暗紅色的巨大身軀倒塌的時候在地面上砸出了一個淺坑。
戰鬥結束。
從警報拉響到最後一隻失控體倒下，一共四十三分鐘。
秦夜在狙擊型消散的位置蹲了下來。
漆黑的外殼已經開始分解了，碎片化為暗色的光塵在晨風中緩緩飄散。
但光塵消散的中心位置，有一個東西留了下來。
槍芯。
冰藍色。
和之前在禁區深層拿到的深藍色不同，這枚的顏色更淺、更透明，像一塊被打磨過的冰。
脈動也更微弱，頻率很慢，像一顆快要停止跳動的心臟在做最後的努力。
秦夜伸手，指尖碰到冰藍色槍芯表面的瞬間，他感受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溫度，不是暖，是涼的，像深秋的溪水。
他想把槍芯收起來。
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按住了他的手腕。
秦夜抬頭。
方遠山。
左肩的傷還在滲血，但他的手很穩，B級獵人的金屬徽章在晨光中反射著冷硬的光。
「失控體的槍芯屬於協會資產。」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交出來。」
與禁區深層不同，那裡是無人區，誰找到就是誰的，這是獵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潛規則。
但這裡是堡壘區隔離牆外兩公里的開闊地，周圍有大量獵人、後勤人員和觀察站。
失控體被擊殺後的槍芯屬於「戰場回收物」，獵人協會有明確的回收流程。
秦夜看了方遠山三秒。
精神連結里，十五沒有說話。
但秦夜感覺到了她的溫度變化，冷了。
不是微微冷了一點，是整整一度。
他鬆開了手。
冰藍色的槍芯被方遠山拿走了。
那枚幾乎快要停止脈動的、透明的、涼得像深秋溪水的小東西，被一隻帶著血漬的手裝進了戰術背心的內兜里，然後被轉身帶走。
秦夜站在原地，看著方遠山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風吹過來，把狙擊型失控體最後的光塵吹散了。
貨櫃，深夜。
十五切回人形態後一直靠在儲物櫃旁邊，姿勢和往常一樣。
但秦夜注意到了她的右手。
她的右手在反覆做一個動作，張開，握緊，張開，握緊。
掌心朝上的時候，那些銀色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中一閃一滅。
秦夜認識這個動作。
上次她在評定前夜做過，測試能量上限。
但這一次的頻率更快、強度更大，到第五次的時候，貨櫃的鐵皮牆壁上被映出了她整個手掌的投影。
「十五。」秦夜在黑暗中叫她。
她的手停了。
「你在想什麼？」
十五的沉默持續了五秒。
這是她沉默最久的一次，不是在處理信息，是在整理某種她不太習慣整理的東西。
「她的槍芯被拿走了。」十五的聲音很輕，「那枚槍芯里可能還有一個沒有完全消亡的人格，如果協會不送她去修復，而是拆解槍芯做研究......」
她沒有說完。
但她不需要說完。
秦夜從床上坐起來。
「我會拿到B級的。」他說，「修復所的門會打開。」
十五轉過頭看他。
銀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發亮，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數據處理的閃爍，是比那更深、更安靜的東西。
「你每次說這種話的時候，」十五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如果不是精神連結的傳輸精度她自己可能都聽不清，「我的體溫會上升零點二度。」
她說完就閉上了眼睛，把臉轉向了牆壁方向。
秦夜看著她的後腦勺。
銀白色的長髮垂在肩頭，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冷光。
他沒有接話，但他把這句話記在了那個專門存放十五每一次「不經意暴露」的地方。
那個地方已經快裝不下了。
胸口的深藍色槍芯在這個夜晚的脈動比平時快了半拍。
不是回應十五的話，是回應它自己的某種感知。
那隻被拿走的冰藍色槍芯，和它來自同一種沉睡，同一種材質，同一種快要熄滅前的最後一縷意識。
像是在替一個同類，安靜地嘆了口氣。
秦夜閉上眼睛。
窗外，堡壘區的天空邊緣泛著一層詭異的暗紅色光暈，和他第一次走出禁區深層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秦夜從行軍床上彈起來的時候，外圍區的大喇叭已經開始廣播了，那個帶著電流雜音的機械女聲一遍一遍地重複著同一句話：「全體C級以上獵人即刻前往南門集結，全體C級以上獵人即刻前往南門集結......」
十五在他睜眼的同一秒切換為槍形態，銀色光流湧入CAR-15，槍身上的銀色紋路亮了一下就暗了回去，偽裝完好。
秦夜套上戰術背心的時候腰包里那塊銘牌硌了一下肋骨，他沒有管它。
出門的時候他看到外圍區的通道里已經有獵人在跑了，腳步聲、裝備碰撞聲和罵娘聲混在一起。
凌晨四點被叫起來的獵人沒有一個脾氣好的。
但沒有人停下來。
因為大喇叭里還有半句話，在機械女聲循環廣播的間隙里被一個真人的聲音蓋了上去，沙啞的、急促的、明顯沒來得及調整語氣的——
「三隻失控體，隔離牆外兩公里。」
南門外。
秦夜到的時候，前方已經拉起了兩道臨時警戒線。
探照燈從隔離牆頂端掃過去，白光切開了黎明前最濃的那一層黑暗，在兩公里外的廢墟輪廓上投下搖晃的光斑。
獵人協會的戰場指揮部架在南門右側的一座混凝土碉堡里。
秦夜在集結區找到了沈銳，他拄著霰彈槍站在第二梯隊的編組位置上，左腿上的繃帶換了新的，還有一小片血跡從繃帶邊緣滲出來。
「你的腿......」
「能站能打。」沈銳打斷了他，語氣比平時緊了一度，那種懶洋洋的鬆弛收了起來。
秦夜沒有繼續問，他轉頭看向前方。
第一梯隊已經出去了。
六名B級獵人和四名C級獵人組成的先遣隊在十分鐘前越過了警戒線，朝兩公里外的失控體位置推進。
失控體，三隻，同時出現在堡壘區隔離牆外兩公里。
這不是第一次有失控體接近堡壘區，但三隻同時出現，是全新的情況。
秦夜在精神連結里問十五：「你能感知到它們嗎？」
「三個能量源，頻率特徵一致，都是槍械具現體的失控信號。」十五的聲音冷而快速，「型號各不相同，一隻步槍型，一隻衝鋒鎗型，一隻狙擊型。步槍型的能量強度最高，衝鋒鎗型最低但移動速度異常快，狙擊型的能量輸出最精準。」
沈銳從戰術頻道的對講機里聽到了前方的通報。
「有意思。」他用拇指蹭了蹭槍管上的一道舊刮痕，「三隻，三種型號，分工明確，失控體可不是這麼幹活的。」
秦夜知道他在說什麼。
失控體是失去了人格的空殼，只剩攻擊本能。
它們沒有戰術意識，沒有協同能力，遇到活物就衝上去，跟野獸沒有本質區別。
但這三隻不一樣。
對講機里傳來第一梯隊的交戰報告，斷斷續續的，夾著槍聲和能量爆裂的噪音——
「......步槍型正面壓制......衝鋒鎗型側翼迂迴......注意後方！狙擊型在三百米外的高地上......」
正面壓制、側翼迂迴、遠程精確打擊。
標準的三點式戰術配合。
失控體不可能做到這個。
除非有什麼東西在組織它們。
十五在精神連結里做了一個極簡短的判斷，只有四個字：「信號驅動。」
秦夜把這四個字記在了心裡，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對講機再次響了，這一次傳來的不是報告，是一聲悶響，然後是有人在喊——
「張旭中彈！肩膀貫穿！退出戰鬥！」
「狙擊型......三百米外精準命中C級護甲的薄弱點......這他媽是什麼精度......」
指揮部下達了新指令：「第二梯隊前出增援，右翼展開，壓制衝鋒鎗型的迂迴路徑。」
秦夜和沈銳跟著第二梯隊越過了警戒線。
戰場的空氣聞起來像燒焦的金屬和臭氧。
秦夜沿著右翼的掩體低姿推進，透過一堵半塌的圍牆縫隙觀察前方。
第一梯隊已經和步槍型、衝鋒鎗型交上了火，暗紅色外殼的步槍型兩米多高，右手槍管持續噴射紅色能量彈幕；衝鋒鎗型體型偏小但速度極快，銅綠色的身影在廢墟之間閃爍跳躍，像一顆被彈射出去的彈珠。
但真正的威脅不是這兩個。
秦夜的目光越過正面戰場，看向三百多米外的一處廢墟高地。
狙擊型失控體。
體型修長，通體漆黑，頭部有一個類似瞄準鏡的突出結構。
它幾乎不移動，蹲踞在高地的碎石堆後面，只在開火的瞬間露出頭部的一小部分。
它已經連續命中了兩名C級獵人，三百米外，精準打在護甲覆蓋最薄弱的接縫處。
第一梯隊的一名B級獵人試圖用反狙擊火力壓制它，但狙擊型的位置被兩層廢墟掩體遮擋，從正面打過去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黑影。
秦夜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狙擊型在每次開火之前，頭部瞄準鏡結構的根部會有一個極其微弱的閃爍，不是光，更像是能量在瞬間聚集時產生的折射效應。
持續時間不到零點三秒，肉眼幾乎不可見。
但秦夜看見了。
他看了三次，確認了規律。
十五在精神連結中同步捕捉到了這個數據，她的分析幾乎在秦夜確認的同一秒完成——
「充能閃爍到開火之間的間隔恆定在一點二秒，每次開火後需要四點五秒重新充能。射擊窗口，一點二秒。」
秦夜把這組數據壓進了呼吸的節奏里。
對講機里傳來了新的喊聲，混亂的。
「方遠山受傷了！不，不是直接命中，是彈片，他在救助張旭的時候被衝鋒鎗型的彈射碎片擦到了左肩，傷不重但他現在暴露在狙擊型的射界裡......」
秦夜看向前方。
方遠山，四十歲上下，B級獵人，穿著配有獵人協會高級標識的作戰服。
他半跪在一處低矮的水泥路障後面，左肩的作戰服被彈片撕開了一條口子，滲出的血把衣料染成了暗紅色。
他的右手還扶著那個受傷的C級獵人張旭，正在往安全區域拖。
他暴露了。
三百二十米外的高地上，狙擊型失控體的瞄準鏡結構微微轉向了方遠山的方向。
閃爍開始了。
零點三秒的充能折射。
一點二秒後，方遠山會被一發貫穿。
他半跪在路障後面扶著傷員，移動速度不足以在一點二秒內脫離射界。
十五在精神連結中畫出了彈道預測線。
紅色的線。
從狙擊型的瞄準鏡出發，穿過三百二十米的空氣，終點落在方遠山沒有護甲覆蓋的頸部側面。
一槍斃命。
如果秦夜不開槍，一點二秒後那條紅線就會變成現實。
問題在於，狙擊型的位置被兩層廢墟掩體遮擋。
從秦夜這個角度看過去，它只露出了頭部瞄準鏡結構旁邊的一小塊，沒有裝甲覆蓋的接縫。
大約兩指寬。
三百二十米，兩指寬，一點二秒。
沒有任何C級獵人能做到這一槍。
在場所有人都會看到。
包括後方指揮部里那個戴銀框眼鏡的人。
秦夜在心裡對十五說了一個字。
「打。」
十五沒有猶豫，彈道修正拉到了全力，不是百分之四十，不是百分之七十，是百分之百。
整個世界在秦夜的感知中再次變得異常清晰。
三百二十米外碎石的紋理，風在彈道路徑上製造的四處紊流區，兩層廢墟掩體之間那條兩指寬的縫隙里漆黑外殼反射的微弱光澤。
他全部看到了，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充能閃爍已經過了零點七秒。
還剩零點五秒。
深吸氣，屏息，心跳第三拍與第四拍之間的間隙。
扣動扳機。
CAR-15的槍聲在黎明前的戰場上清脆得像一根針掉在玻璃板上。
銀色彈道在三百二十米的距離上幾乎筆直，穿過廢墟，穿過碎石，穿過那條兩指寬的縫隙，鑽入狙擊型失控體瞄準鏡結構根部的無裝甲接縫。
漆黑的頭部結構炸裂了。
狙擊型的身體搖晃了兩下，然後向後倒去，從高地上滑落，在碎石坡上翻滾了兩圈，撞在一堵斷牆上停住了。
戰場上安靜了一秒。
整整一秒鐘，沒有槍聲，沒有喊聲，沒有能量彈的破空音。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槍。
第一梯隊的B級獵人看到了。
第二梯隊的C級獵人看到了。
被救的方遠山看到了。
後方指揮部的觀察窗後面，一副銀框眼鏡反射了一下探照燈的光。
顧衡也看到了。
失去了狙擊型的遠程火力支撐，步槍型和衝鋒鎗型的協同徹底崩潰了。
衝鋒鎗型在試圖獨自突擊的時候被三名B級獵人的交叉火力鎖定，銅綠色的外殼在密集彈幕下碎裂，光核暴露，一發能量彈直接貫穿。
步槍型最後被第一梯隊的兩名B級獵人合力擊殺，暗紅色的巨大身軀倒塌的時候在地面上砸出了一個淺坑。
戰鬥結束。
從警報拉響到最後一隻失控體倒下，一共四十三分鐘。
秦夜在狙擊型消散的位置蹲了下來。
漆黑的外殼已經開始分解了，碎片化為暗色的光塵在晨風中緩緩飄散。
但光塵消散的中心位置，有一個東西留了下來。
槍芯。
冰藍色。
和之前在禁區深層拿到的深藍色不同，這枚的顏色更淺、更透明，像一塊被打磨過的冰。
脈動也更微弱，頻率很慢，像一顆快要停止跳動的心臟在做最後的努力。
秦夜伸手，指尖碰到冰藍色槍芯表面的瞬間，他感受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溫度，不是暖，是涼的，像深秋的溪水。
他想把槍芯收起來。
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按住了他的手腕。
秦夜抬頭。
方遠山。
左肩的傷還在滲血，但他的手很穩，B級獵人的金屬徽章在晨光中反射著冷硬的光。
「失控體的槍芯屬於協會資產。」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交出來。」
與禁區深層不同，那裡是無人區，誰找到就是誰的，這是獵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潛規則。
但這裡是堡壘區隔離牆外兩公里的開闊地，周圍有大量獵人、後勤人員和觀察站。
失控體被擊殺後的槍芯屬於「戰場回收物」，獵人協會有明確的回收流程。
秦夜看了方遠山三秒。
精神連結里，十五沒有說話。
但秦夜感覺到了她的溫度變化，冷了。
不是微微冷了一點，是整整一度。
他鬆開了手。
冰藍色的槍芯被方遠山拿走了。
那枚幾乎快要停止脈動的、透明的、涼得像深秋溪水的小東西，被一隻帶著血漬的手裝進了戰術背心的內兜里，然後被轉身帶走。
秦夜站在原地，看著方遠山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風吹過來，把狙擊型失控體最後的光塵吹散了。
貨櫃，深夜。
十五切回人形態後一直靠在儲物櫃旁邊，姿勢和往常一樣。
但秦夜注意到了她的右手。
她的右手在反覆做一個動作，張開，握緊，張開，握緊。
掌心朝上的時候，那些銀色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中一閃一滅。
秦夜認識這個動作。
上次她在評定前夜做過，測試能量上限。
但這一次的頻率更快、強度更大，到第五次的時候，貨櫃的鐵皮牆壁上被映出了她整個手掌的投影。
「十五。」秦夜在黑暗中叫她。
她的手停了。
「你在想什麼？」
十五的沉默持續了五秒。
這是她沉默最久的一次，不是在處理信息，是在整理某種她不太習慣整理的東西。
「她的槍芯被拿走了。」十五的聲音很輕，「那枚槍芯里可能還有一個沒有完全消亡的人格，如果協會不送她去修復，而是拆解槍芯做研究......」
她沒有說完。
但她不需要說完。
秦夜從床上坐起來。
「我會拿到B級的。」他說，「修復所的門會打開。」
十五轉過頭看他。
銀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發亮，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數據處理的閃爍，是比那更深、更安靜的東西。
「你每次說這種話的時候，」十五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如果不是精神連結的傳輸精度她自己可能都聽不清，「我的體溫會上升零點二度。」
她說完就閉上了眼睛，把臉轉向了牆壁方向。
秦夜看著她的後腦勺。
銀白色的長髮垂在肩頭，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冷光。
他沒有接話，但他把這句話記在了那個專門存放十五每一次「不經意暴露」的地方。
那個地方已經快裝不下了。
胸口的深藍色槍芯在這個夜晚的脈動比平時快了半拍。
不是回應十五的話，是回應它自己的某種感知。
那隻被拿走的冰藍色槍芯，和它來自同一種沉睡，同一種材質，同一種快要熄滅前的最後一縷意識。
像是在替一個同類，安靜地嘆了口氣。
秦夜閉上眼睛。
窗外，堡壘區的天空邊緣泛著一層詭異的暗紅色光暈，和他第一次走出禁區深層時看到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