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零點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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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門外的空氣比堡壘區里冷了兩度。

  秦夜到的時候是五點五十三分。沈銳已經在了,靠著隔離牆的外側水泥墩子坐著,霰彈槍橫放在膝蓋上,正在用一塊髒兮兮的布擦槍管。

  他的動作很慢,不像是在保養武器,更像是一種出發前的儀式。

  「早。」沈銳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你的槍娘呢?」

  秦夜的步子沒有停頓,但脊柱收緊了一瞬。

  「什麼槍娘?」

  沈銳把擦槍布疊了兩下塞進口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的表情還是那種懶洋洋的笑,但說出來的話很直:

  「起點堡壘區的獵人沒有槍娘。制式裝備和獵殺記錄的精度上限是可以算出來的,你那條C級穿山的記錄超出了上限。」他把霰彈槍甩到肩上,「所以要麼你是天才中的天才,要麼你有槍娘,我賭后者。」

  秦夜沒有回答。

  沈銳也沒追問,他轉身朝禁區方向走了兩步,回頭說了一句:

  「反正不關我事。我只負責近距離,中遠距離交給你,別打到我就行。」

  十五在精神連結里說:「他不在意答案,他在意的是你會不會因為這個問題緊張到影響配合。」

  秦夜跟上沈銳的步伐。「不會。」

  12-E區位於B級禁區中層的東南角,地形以倒塌的工業廠房和鏽蝕的管線為主,地面被變異植被覆蓋了一層灰綠色的苔蘚,踩上去有一種潮濕的彈性。

  空氣里的味道很複雜,鐵鏽、腐殖質、還有某種帶甜味的化學殘留,可能是舊世界工廠的泄漏物在三年裡慢慢滲進了土壤。

  鐵棘蟒的活動區域在廠房群的中央區塊。

  沈銳蹲在一根斷裂的工字鋼後面,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包圍路線。

  「鐵棘蟒,體長八米左右,全身棘刺鱗片,棘刺可以射出來,三秒再生。」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弱點在頭部後方第七節椎骨,一塊沒有棘刺的光滑鱗片,大概半個拳頭大。」

  「暴露條件?」秦夜問。

  「絞殺的時候,它發起絞殺攻擊身體完全伸展,第七椎骨才會暴露。」沈銳豎起食指,「但窗口很短,上次我自己來的時候目測了一下,大約零點四秒。」

  零點四秒,足夠了,十五的彈道修正在零點二秒內就能完成鎖定。

  但秦夜心裡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如果他讓十五全力輔助,那一槍的精度會精確到毫米級。

  一個C級獵人,用一把沒有任何智能瞄準系統的舊世界步槍,在零點四秒的窗口內打出毫米級的精度。

  沈銳不是傻子。

  他需要在「足夠准」和「不能太准」之間走鋼絲。

  十五在精神連結里讀到了他的猶豫。

  「輔助強度降到百分之四十。」她說,「彈道修正精度會從毫米級降到厘米級,對半個拳頭大的目標來說,厘米級夠用了,且不會超出人類射手的精度上限太多。」

  「行。」秦夜說。

  他們從兩個方向接近中央廠房。

  沈銳走左翼,霰彈槍的射程短,需要更近的距離;秦夜走右翼,CAR-15的中距離優勢需要一個開闊的射界。

  鐵棘蟒盤踞在廠房中央一個凹陷的地基坑裡。

  八米長的身體蜷成三圈,鐵灰色的棘刺鱗片在微弱的光線中泛著暗淡的金屬光澤。

  它的頭部擱在最外圈的身體上,兩隻豎瞳半閉著,像是在打盹。

  沈銳到位後,從掩體後面比了一個手勢:三個手指,攥拳,再伸開。

  秦夜點頭,三秒後同時開火。

  三。

  二。

  一。

  沈銳的霰彈槍先響了。

  重型霰彈的彈幕近距離砸在鐵棘蟒側身的鱗片上,沒有穿透,但衝擊力把它從蜷縮狀態逼了出來,八米長的身體如同一條被激怒的鋼鞭,猛地彈射展開。

  秦夜的手指搭在扳機上。

  十五的聲音先到:「它蓄力了,下一次伸展在三秒後,第七椎骨暴露窗口零點四秒,等。」

  小十四的連結在這一刻微弱地跳了一下,她在槍芯里睡著,但戰鬥的震盪通過精神連結傳了過去,激起了某種本能的反應。


  不是聲音,是一種感覺,急促的、溫熱的,像是在說:別等了,它在蓄棘刺。

  兩條信息在他腦子裡撞在一起。

  十五的方案:等窗口,一槍終結,但要賭三秒內棘刺雨不會提前。

  小十四的直覺:它在蓄力,不是蓄絞殺的力,是蓄棘刺雨的力。如果等三秒,棘刺會先射出來。

  鐵棘蟒的身體開始發出一種細密的金屬震顫聲,每一片棘刺鱗片的根部在微微鬆動。

  小十四的直覺是對的。

  秦夜做了第三個選擇。

  他沒有等,也沒有打弱點。

  他用CAR-15瞄準了鐵棘蟒尾巴末端的最後一節,不是要害,只是尾尖。

  十五在精神連結里停了零點二秒,然後她明白了。

  鐵棘蟒蓄力伸展時身體的力學支撐在尾部。

  打斷尾端不會殺死它,但會讓它的伸展失去平衡,失去平衡意味著第七椎骨的暴露角度和時間都會改變,變好還是變差不確定,但比站在棘刺雨的覆蓋範圍里賭三秒好。

  扳機扣動,彈道在十五百分之四十的輔助下修正了風偏和距離衰減。

  子彈命中尾尖。

  鐵棘蟒的伸展動作猛地一頓,尾部失去支撐,八米長的身體以一個歪斜的角度甩了出去。

  棘刺雨在這個瞬間射了出來,但因為身體失衡,彈射角度偏了,覆蓋區域從秦夜和沈銳的位置偏移了將近四米。

  大部分棘刺扎進了右側的廢棄廠房牆壁里。

  大部分。

  一根棘刺穿過了沈銳的左大腿外側。

  他悶哼了一聲,膝蓋撞在地上,但霰彈槍沒有脫手,他的手指在中槍的瞬間反而握得更緊了。

  鐵棘蟒在甩出棘刺雨之後身體短暫地完全伸展了,失衡的伸展,歪斜的,遠不如正常姿態那麼流暢。

  但第七椎骨暴露了,角度比正常的暴露偏了大約十五度,時間窗口也不是零點四秒,因為身體在失衡中晃動,椎骨的暴露是一閃一閃的,像一扇被風吹著忽開忽合的門。

  沈銳倒在掩體後面,大腿上的血沿著褲管往下淌。

  他沒有叫秦夜幫忙,而是把霰彈槍的槍口撐在地上當拐杖,試圖重新站起來。

  秦夜沒有看他,他在看那扇忽開忽合的門。

  十五的聲音在精神連結里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建議」的語氣,而是「確認」的語氣,她知道他已經做了決定。

  「輔助強度——」

  「拉滿。」秦夜說。

  百分之四十的限制解除,十五的彈道修正精度在零點一秒內回到了她的全力狀態。

  整個世界在秦夜的感知中變得異常清晰:鐵棘蟒身體晃動的頻率,第七椎骨每一次暴露時的精確角度,鱗片邊緣的反光在他視網膜上留下的殘影。

  他數了兩次暴露,記住了晃動的節奏。

  第三次暴露的時候,他扣動了扳機。

  CAR-15的銀色彈道在破敗的廠房裡拉出一條筆直的亮線,穿過飄浮的灰塵顆粒、穿過棘刺雨殘留的金屬碎屑、穿過鐵棘蟒甩動身體時攪起的氣流:

  命中。

  半個拳頭大的光滑鱗片正中心,子彈鑽入椎骨內部,鐵棘蟒的身體像被人抽走了一根支撐骨一樣猛地軟塌下去,八米長的鋼鞭變成了八米長的軟繩。

  它抽搐了幾下,棘刺在死亡痙攣中最後射了一輪,零星地扎進了周圍的地面和牆壁里,然後安靜了。

  秦夜放下槍,太陽穴跳了兩下,十五全力輔助的精神力消耗不大,但那種「世界突然變清晰又突然恢復正常」的感知落差讓他的大腦需要幾秒鐘來重新校準。

  沈銳倒在掩體後面,左大腿上的棘刺還插著,血把褲管和地面粘在了一起。他的臉色發白,但眼睛是清醒的。

  不止清醒,是銳利的。

  他一直在看。

  「那一槍。」沈銳的聲音因為失血有些虛弱,但語氣是平靜的,像在陳述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事實,「不是人能打出來的精度。」

  秦夜沉默了一秒。

  「你要問嗎?」


  沈銳看了他三秒鐘。

  那三秒鐘里他的表情經歷了一個極短暫的變化,從確認變成了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懸崖邊上探頭看了一眼,然後決定退回來。

  「算了。」他閉上眼睛,聲音鬆了下來,「我不想知道,幫我把腿上這東西拔出來。」

  秦夜給沈銳處理了棘刺傷。

  拔出來的時候沈銳咬著自己的手套沒出聲,但額頭上的汗把劉海全打濕了,止血凝膠封了傷口,沈銳用手試了試,發現能拄著槍站起來。

  然後他拒絕了秦夜「先撤退治傷」的建議。

  「幫我找個東西。」他說。

  秦夜沒問什麼東西,他扶著沈銳,沿著鐵棘蟒盤踞的地基坑邊緣走了大約一百米,進入一片被棘刺彈射打得坑坑窪窪的碎石廢墟。

  沈銳的目光在碎石堆里搜索著什麼,步伐雖然一瘸一拐但方向很明確。

  他來過這裡,不止一次。

  他在一堆斷裂的混凝土塊和扭曲的鋼筋之間蹲了下來,用手撥開碎石。

  一塊金屬狗牌。

  鏈子斷了,牌面被泥土和鏽漬覆蓋著,但刻字還看得清。

  沈銳用拇指擦掉了表面的泥,那個動作很輕,像是在擦一個人的臉。

  他把狗牌攥在手心裡,拇指反覆摩挲上面的刻字。

  表情上什麼都沒有變化,還是那種懶洋洋的鬆弛,但秦夜注意到他拇指的力度,大到指甲蓋泛白。

  「我以前隊裡的。」沈銳的聲音很平,「叫周遠,跑得最快,每次遇到危險他都是第一個衝上去的。」

  他把狗牌翻了一面,背面刻著一串數字,是編隊番號,還有一行小字,秦夜沒看清。

  「鐵棘蟒的棘刺雨來的時候,他把我推開了。」沈銳的聲音沒有變化,還是那種念報告的平,「棘刺全扎在他身上。」

  秦夜沉默了。

  趙奎和李錚。

  「不怪你」。

  沈銳和周遠。

  「他把我推開了」。

  末世里每一個還活著的人背後,都站著一個沒能活下來的。

  沈銳把狗牌揣進了胸口內兜里,拍了拍衣服,重新拄著槍站起來。

  他臉上又掛回了那種懶洋洋的笑,右嘴角比左嘴角高出一截。

  「走吧。」他說,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回去報銷貢獻值,這條腿得養兩天。」

  回到堡壘區已經是下午了,沈銳被送去了獵人協會附屬的醫療點,棘刺貫穿傷需要專業處理,止血凝膠只是臨時方案。

  他走之前朝秦夜揮了一下手,沒回頭。

  「下次還找你。」

  秦夜回到貨櫃。

  他身上的傷不重,棘刺雨偏移了主方向,但有幾根碎刺擦過了他的右臂外側和腰際,留下了幾道深淺不一的劃傷。

  戰術背心的側面被劃開了一條口子,露出裡面被血跡染暗的內襯。

  十五從CAR-15中化出人形態。

  她看了秦夜身上的傷一眼,銀灰色的眸子裡划過一絲極快的收縮。

  「坐下。」她說。

  秦夜坐在行軍床邊緣,把戰術背心脫了,內襯和右臂外側的傷口粘在了一起,撕開的時候牽出了一絲細微的鈍痛。

  十五蹲在他面前,右手的指尖亮起了銀色微光,比上次暗淡了不少,能量恢復還遠沒有完成,但治療幾道劃傷已經夠了。

  她先處理了右臂的傷口。

  銀色微光沿著傷口邊緣流過,灼痛消退,皮膚表面結了一層淡銀色的薄膜,她的動作精確、穩定、沒有一毫米多餘的移動。

  然後是腰際。

  「掀開。」十五的聲音平靜如水。

  秦夜把內襯從左側撩起來。

  腰際有一道斜著的劃傷,從側腰的肋骨下緣延伸到腹部偏左的位置,不深,但面積不小。

  十五的手指落在傷口的起點。

  銀色微光在她的指腹下流淌,灼痛消退,涼意接管。

  她的指尖從傷口的一端移向另一端,路徑沿著斜線精確地覆蓋了整條劃傷。


  往下走了一厘米,那一厘米沒有傷口,皮膚是完好的,不需要治療。

  銀色微光仍然在她的指腹下面亮著,它不知道那裡不需要它,或者它知道,但十五沒有收回命令。

  秦夜的腹肌收緊了。

  那一厘米的皮膚上,她指腹的溫度比在傷口上時高了一點,不是銀色微光的溫度,是她自己的溫度。

  微光是冰涼的,她的指腹是微溫的。

  在傷口上那兩種溫度混在一起分不清,但在這一厘米的完好皮膚上,只有她指腹的溫度。

  她的手停了。

  零點三秒。

  貨櫃里的燈光在那零點三秒里沒有變化,遠處外圍區的嘈雜聲沒有變化,行軍床下面的鐵鏽味沒有變化,什麼都沒有變化,但秦夜的呼吸在那零點三秒里停了一次。

  然後她把手移開了,速度恢復正常。

  「你的肌肉反應不屬於疼痛反射。」十五的聲音平靜如水,手指回到了她身側,但剛才那零點三秒,它確實停了,現在它在假裝自己從來沒有停過。

  「癢的。」秦夜說。

  「記錄在案。」十五說。

  她沒有看他。

  但她右耳後面一縷銀白色長髮下面藏著的耳廓邊緣,紅了。

  不是整隻耳朵紅,只是耳廓最外面那一圈薄薄的皮膚。

  秦夜把內襯放下來,遮住了腰際的銀色薄膜。

  他沒有對那零點三秒發表任何評論,十五也沒有。

  兩個人之間安靜了。

  秦夜躺下來,盯著貨櫃的鐵皮頂棚,鏽蝕的鋼板在路燈滲進來的微光中呈現出一種暗沉的橘色。

  B級聯合任務,二百貢獻值,兩人各分一百。

  加上之前積累的,目前大約二百五,C升B需要兩千貢獻值加實戰評定加一名B級獵人推薦。

  路還很長。

  但今天有了一個搭檔,一個不問問題的搭檔。

  秦夜閉上眼睛。

  十五靠在角落,銀灰色的眼睛半閉著。

  精神連結里,她的呼吸很平穩,但有一個數據異常——

  她的心率從基準值上浮了百分之四。

  她自己一定注意到了。

  但這一次,她沒有把它修正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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