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攥緊的掌心
秦夜站在獵人協會的懸賞板前，目光掃過那些皺巴巴的任務單。
懸賞板釘在服務大廳左側的一面鐵牆上，紙張按等級分區，E級在最下面，已經被翻得卷了邊，D級在中間，紙張明顯比昨天多了一倍。
賞金確實翻倍了。
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張任務單上。
「D級懸賞：清除禁區外圍7-B區廢棄倉庫內D級變異獸『鐵蛛』，數量一隻，懸賞十五貢獻值，備註：該目標具備酸液噴射能力，建議攜帶防腐蝕裝備。」
秦夜沒有防腐蝕裝備。
他把任務單從牆上揭了下來。
櫃檯後面還是那個短髮女工作人員，她看了一眼任務單，又看了一眼秦夜手臂上的E級標籤。
「E級就接D級懸賞？」她的語氣不算關心，但也不是完全不關心，介於兩者之間的一個微妙地帶。
「有什麼問題嗎？」
「鐵蛛不是最難的D級，但它的酸液濺到皮膚上會持續腐蝕，上個月有個D級獵人打鐵蛛，命保住了，右手沒保住。」
秦夜把任務單推過去：「登記吧。」
女工作人員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低頭蓋戳。
「二十四小時內完成，逾期作廢，祝你運氣好。」
十五在精神連結里一直沒說話，直到秦夜走出服務大廳，她才開口。
「鐵蛛，六足節肢類變異獸，體長約一點八米，甲殼硬度低於穿山但高於普通D級目標，主要攻擊方式為前肢穿刺和酸液噴射，酸液射程約五米，呈扇形擴散，接觸有機物後會持續腐蝕十五到二十秒。」
「弱點？」
「腹部，六足連接處的關節膜，以及頭部兩側的複眼，複眼被擊中後它會短暫失去方向感，大約兩秒。」
「兩秒夠了。」
十五沉默了一拍。
「你對自己的射擊能力很有信心。」
「我對你的彈道修正很有信心。」
精神連結里安靜了三秒，秦夜不確定這三秒算什麼意思，但他隱約覺得，那種安靜的質地跟之前不太一樣，不是「無話可說」的安靜，更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的安靜。
7-B區在禁區外圍偏北的位置，從堡壘區步行大約四十分鐘。
廢棄倉庫是一排舊世界的鋼結構建築，屋頂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布滿了鏽跡和不知名植物的藤蔓。陽光從破損的天窗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塊塊不規則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腐朽木材和某種酸澀的化學氣味。
酸澀的味道，鐵蛛在這裡待了不短的時間。
秦夜在倉庫入口蹲下，觀察地面，混凝土上有細密的劃痕，六道一組，間距均勻，是鐵蛛的足跡，劃痕從入口延伸到倉庫深處，沒有折返的跡象。
「它在最裡面。」秦夜低聲說。
「建議從側面天窗進入。」十五在腦海里說，「正門通道狹窄，如果它噴射酸液，你沒有足夠的閃避空間。」
秦夜繞到倉庫側面，找到了一處坍塌的牆體，縫隙剛夠他側身鑽進去。倉庫內部比預想的更大，是一個挑高近十米的開闊空間，地面散落著生鏽的鋼架、倒塌的貨架，以及一些已經完全看不出原來形狀的機械殘骸。
鐵蛛趴在倉庫最深處的角落，像一座灰黑色的小山丘。
它比任務描述里的體型大了一圈，六條覆蓋著金屬質感甲殼的腿蜷縮在身體兩側，頭部的八隻複眼中有六隻是暗淡的，它正在休眠。
「距離三十二米。」十五說，「複眼位於頭部左右兩側各四隻，間距約十二厘米，建議先射複眼使其失去方向感，再繞到側翼攻擊腹部關節膜。」
「如果第一槍沒打中複眼呢？」
「那就跑。」
秦夜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舉起CAR-15，槍托抵肩，右眼貼上瞄準缺口，十五的彈道修正功能在他的意識中展開。
深吸氣，屏息。
扣動扳機。
子彈在三十二米的距離上飛行了不到零點一秒，準確命中鐵蛛右側第二隻複眼。
鐵蛛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整個身體猛地彈起，六條腿在地面上瘋狂刨動，碎石和鐵屑被它掀飛到半空，它的頭部劇烈搖擺，剩餘的複眼閃爍著混亂的紅光，它的方向感丟失了。
兩秒。
秦夜已經在移動了，他沿著右側的鋼架低姿快速推進，鐵蛛的酸液從它口器中噴射出來，但方向完全偏了，酸液打在左側的混凝土牆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牆面冒出一團白煙。
一秒。
他跑到鐵蛛的右側翼，距離收縮到十米以內，六條腿連接腹部的關節膜暴露在視野中。
零秒。
鐵蛛恢復了方向感，頭部猛地轉向他。
但秦夜已經在它轉頭之前開了槍。
三發點射，全部命中右側前腿的關節膜。
鐵蛛右前腿猛然塌下，龐大的身體失去平衡向右傾斜，腹部更多的關節膜暴露了出來。
秦夜沒有停，繼續射擊。
五發，全部灌進腹部。
鐵蛛的身體痙攣了兩下，六條腿緩緩蜷縮，像一朵正在枯萎的鐵花。
它倒下的時候，口器里還在滴著酸液，在地面上燒出一個個冒著白煙的小坑。
秦夜放下槍，長出一口氣。
「乾淨利落。」十五在精神連結里說。
秦夜蹲在鐵蛛的屍體旁，用戰術刀割下甲殼的一塊作為獵殺憑證，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鐵蛛巢穴所在的角落，一堆被酸液腐蝕得坑坑窪窪的雜物中，有什麼東西反射了一下天窗漏進來的光。
他撥開雜物，從最底下扒出了一塊金屬銘牌。
銘牌大約巴掌大小，合金材質，邊緣已經被腐蝕得殘缺不全，但中間的部分保存得還算完好，上面刻著一串編號，編號下方是一行文字，大部分已經模糊不清，只有開頭幾個字依稀可辨：
「異變前72小時……」
秦夜的手指停住了。
異變前，這塊銘牌來自全球異變發生之前，而且是異變發生前的七十二個小時。
誰會在災難降臨前三天留下一塊金屬銘牌？留在一個日後會變成禁區的地方？
他翻過銘牌，背面刻著另一串更長的編號，以及一個他不認識的標誌，不是獵人協會的，不是堡壘區的，也不是任何他見過的組織。
秦夜把銘牌塞進了腰包最深處的夾層里，沒有聲張。
但精神連結里，十五感知到了他心率的變化，發現銘牌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明顯加快了兩拍。
十五沒有追問。
她只是在精神連結里沉默著，那種沉默不是忽視，而是一種「我知道了，但我選擇等你自己說」的安靜。
秦夜發現自己越來越能讀懂她不同種類的沉默了，這個認知讓他有一瞬間的恍惚，他跟一把槍培養出了默契，這在末世之前的世界觀里大概屬於需要看醫生的範疇。
返程的路上，秦夜覺得右手有點不對勁。
戰鬥中鐵蛛第一次噴射酸液的時候，他以為全部躲開了，但低頭一看，右手手背上有幾滴飛濺的酸液殘留痕跡，皮膚表面已經出現了一片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色腐蝕斑，周圍的皮膚發白起皺，觸碰時有灼燒感。
「讓我看看。」十五的聲音在精神連結里響起，比平時快了半拍。
秦夜找了一處背風的殘牆坐下來，十五從CAR-15的槍身中化出人形態。
銀白色的光在灰色的廢墟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眼，她蹲在他面前，單膝跪地，伸手把他的右手拉過來。
她的手指包裹住他的手掌。
銀色的微光從她的指尖滲出，沿著他手背上的腐蝕痕跡流動，灼燒感開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涼的、帶著微微酥麻的觸感，從手背向指尖擴散。
秦夜看著她低垂的銀色睫毛，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治療上，銀灰色的眼睛半眯著，映出他手背上微光流動的倒影。
從這個角度看下去，她的睫毛很長。
他把這個發現壓了下去。
十五的手指在引導微光的過程中不斷調整位置，從他的手背移到指縫，再移到指根，她的指腹每經過一處，那裡的灼燒感就消失了，留下一層淡淡的銀色薄膜。
她的手比上次在地下空間的時候更暖了，不，不只是更暖了，是已經接近正常人類的溫度了。
治療快要結束的時候，秦夜的手指無意識地翻了一下。
這個動作很輕，輕到他自己都不確定是有意還是無意，但結果是他翻過了十五的手，看到了她的掌心。
十五的掌心不是光滑的。
她的掌心上有紋路，不是人類的掌紋，而是一種極其細密的銀色線條，像電路圖一樣精密地排列著，從掌心中央向五根手指的方向延伸，末端在指尖處匯聚成五個微小的光點。
跟CAR-15槍身上的銀色紋路一模一樣。
十五的手猛地抽了回去。
速度快得不正常，快到連精神連結里都傳來了一陣明顯的波動，不是憤怒，不是痛苦，更像是……慌張。
秦夜第一次從十五身上感受到「慌張」這個情緒。
她站起來，向後退了半步，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那個她在防禦狀態下才有的姿勢。
「治療已經完成。」她的聲音恢復了冰面般的平靜，但說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點，「不需要繼續接觸。」
秦夜沒有站起來，他坐在原地，看著她。
「你的手心也有紋路啊。」他說，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跟槍身上的一樣。」
十五的耳根紅了。
不是微微發紅，是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尖，在銀白色頭髮的映襯下格外明顯。
她偏過頭去，下巴微微揚起，那個角度剛好讓頭髮垂下來遮住了耳朵。
秦夜收回目光，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走吧，回去交任務。」
十五沒有立刻切回槍形態，她多站了幾秒，那幾秒里她看著自己的掌心，銀色的紋路已經不再發光了，安安靜靜地隱沒在她白皙的皮膚之下。
她把手攥緊了。
然後她化作銀色的光流，涌回了CAR-15。
精神連結里恢復了她平穩的呼吸聲，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秦夜把這個細節記在了心裡。
和銘牌放在一起，和所有他還沒有答案的問題放在一起。
她的掌心上刻著與槍身相同的紋路，這意味著什麼？她不只是「住在」槍里的某種存在，她本身就是那把槍，或者說，她和那把槍之間的關係，遠比「槍娘」這個稱呼所暗示的更深。
回到獵人協會，秦夜登記了獵殺記錄，十五貢獻值到帳，加上此前的餘額，總計七十二。
距離一百貢獻值還差二十八，距離三周後的實戰評定還有十八天。
十八天，二十八貢獻值，至少還需要三到四次D級懸賞任務。
十五在他腦海里說：「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你的身體需要至少一天的完整休息才能維持戰鬥狀態。」
「那就十七天完成四個任務。」
「容錯率依然很低。」
「有你在。」
精神連結里又安靜了。
這次的安靜比較長，大約持續了五秒。
然後十五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像是在刻意控制某種東西不讓它跑出來。
「……我會在的。」
秦夜握緊了手中的CAR-15。
槍身上的銀色紋路在暮色中微微脈動了一下，和他的心跳同步。
腰包里，那塊刻著「異變前72小時」的銘牌冰冰涼涼地貼著他的腰，像一個沉睡的問號。
秦夜走進暮色中。
身後是禁區灰暗的輪廓，前方是堡壘區昏黃的燈光。
懸賞板釘在服務大廳左側的一面鐵牆上，紙張按等級分區，E級在最下面，已經被翻得卷了邊，D級在中間，紙張明顯比昨天多了一倍。
賞金確實翻倍了。
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張任務單上。
「D級懸賞：清除禁區外圍7-B區廢棄倉庫內D級變異獸『鐵蛛』，數量一隻，懸賞十五貢獻值，備註：該目標具備酸液噴射能力，建議攜帶防腐蝕裝備。」
秦夜沒有防腐蝕裝備。
他把任務單從牆上揭了下來。
櫃檯後面還是那個短髮女工作人員，她看了一眼任務單，又看了一眼秦夜手臂上的E級標籤。
「E級就接D級懸賞？」她的語氣不算關心，但也不是完全不關心，介於兩者之間的一個微妙地帶。
「有什麼問題嗎？」
「鐵蛛不是最難的D級，但它的酸液濺到皮膚上會持續腐蝕，上個月有個D級獵人打鐵蛛，命保住了，右手沒保住。」
秦夜把任務單推過去：「登記吧。」
女工作人員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低頭蓋戳。
「二十四小時內完成，逾期作廢，祝你運氣好。」
十五在精神連結里一直沒說話，直到秦夜走出服務大廳，她才開口。
「鐵蛛，六足節肢類變異獸，體長約一點八米，甲殼硬度低於穿山但高於普通D級目標，主要攻擊方式為前肢穿刺和酸液噴射，酸液射程約五米，呈扇形擴散，接觸有機物後會持續腐蝕十五到二十秒。」
「弱點？」
「腹部，六足連接處的關節膜，以及頭部兩側的複眼，複眼被擊中後它會短暫失去方向感，大約兩秒。」
「兩秒夠了。」
十五沉默了一拍。
「你對自己的射擊能力很有信心。」
「我對你的彈道修正很有信心。」
精神連結里安靜了三秒，秦夜不確定這三秒算什麼意思，但他隱約覺得，那種安靜的質地跟之前不太一樣，不是「無話可說」的安靜，更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的安靜。
7-B區在禁區外圍偏北的位置，從堡壘區步行大約四十分鐘。
廢棄倉庫是一排舊世界的鋼結構建築，屋頂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布滿了鏽跡和不知名植物的藤蔓。陽光從破損的天窗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塊塊不規則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腐朽木材和某種酸澀的化學氣味。
酸澀的味道，鐵蛛在這裡待了不短的時間。
秦夜在倉庫入口蹲下，觀察地面，混凝土上有細密的劃痕，六道一組，間距均勻，是鐵蛛的足跡，劃痕從入口延伸到倉庫深處，沒有折返的跡象。
「它在最裡面。」秦夜低聲說。
「建議從側面天窗進入。」十五在腦海里說，「正門通道狹窄，如果它噴射酸液，你沒有足夠的閃避空間。」
秦夜繞到倉庫側面，找到了一處坍塌的牆體，縫隙剛夠他側身鑽進去。倉庫內部比預想的更大，是一個挑高近十米的開闊空間，地面散落著生鏽的鋼架、倒塌的貨架，以及一些已經完全看不出原來形狀的機械殘骸。
鐵蛛趴在倉庫最深處的角落，像一座灰黑色的小山丘。
它比任務描述里的體型大了一圈，六條覆蓋著金屬質感甲殼的腿蜷縮在身體兩側，頭部的八隻複眼中有六隻是暗淡的，它正在休眠。
「距離三十二米。」十五說，「複眼位於頭部左右兩側各四隻，間距約十二厘米，建議先射複眼使其失去方向感，再繞到側翼攻擊腹部關節膜。」
「如果第一槍沒打中複眼呢？」
「那就跑。」
秦夜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舉起CAR-15，槍托抵肩，右眼貼上瞄準缺口，十五的彈道修正功能在他的意識中展開。
深吸氣，屏息。
扣動扳機。
子彈在三十二米的距離上飛行了不到零點一秒，準確命中鐵蛛右側第二隻複眼。
鐵蛛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整個身體猛地彈起，六條腿在地面上瘋狂刨動，碎石和鐵屑被它掀飛到半空，它的頭部劇烈搖擺，剩餘的複眼閃爍著混亂的紅光，它的方向感丟失了。
兩秒。
秦夜已經在移動了，他沿著右側的鋼架低姿快速推進，鐵蛛的酸液從它口器中噴射出來，但方向完全偏了，酸液打在左側的混凝土牆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牆面冒出一團白煙。
一秒。
他跑到鐵蛛的右側翼，距離收縮到十米以內，六條腿連接腹部的關節膜暴露在視野中。
零秒。
鐵蛛恢復了方向感，頭部猛地轉向他。
但秦夜已經在它轉頭之前開了槍。
三發點射，全部命中右側前腿的關節膜。
鐵蛛右前腿猛然塌下，龐大的身體失去平衡向右傾斜，腹部更多的關節膜暴露了出來。
秦夜沒有停，繼續射擊。
五發，全部灌進腹部。
鐵蛛的身體痙攣了兩下，六條腿緩緩蜷縮，像一朵正在枯萎的鐵花。
它倒下的時候，口器里還在滴著酸液，在地面上燒出一個個冒著白煙的小坑。
秦夜放下槍，長出一口氣。
「乾淨利落。」十五在精神連結里說。
秦夜蹲在鐵蛛的屍體旁，用戰術刀割下甲殼的一塊作為獵殺憑證，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鐵蛛巢穴所在的角落，一堆被酸液腐蝕得坑坑窪窪的雜物中，有什麼東西反射了一下天窗漏進來的光。
他撥開雜物，從最底下扒出了一塊金屬銘牌。
銘牌大約巴掌大小，合金材質，邊緣已經被腐蝕得殘缺不全，但中間的部分保存得還算完好，上面刻著一串編號，編號下方是一行文字，大部分已經模糊不清，只有開頭幾個字依稀可辨：
「異變前72小時……」
秦夜的手指停住了。
異變前，這塊銘牌來自全球異變發生之前，而且是異變發生前的七十二個小時。
誰會在災難降臨前三天留下一塊金屬銘牌？留在一個日後會變成禁區的地方？
他翻過銘牌，背面刻著另一串更長的編號，以及一個他不認識的標誌，不是獵人協會的，不是堡壘區的，也不是任何他見過的組織。
秦夜把銘牌塞進了腰包最深處的夾層里，沒有聲張。
但精神連結里，十五感知到了他心率的變化，發現銘牌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明顯加快了兩拍。
十五沒有追問。
她只是在精神連結里沉默著，那種沉默不是忽視，而是一種「我知道了，但我選擇等你自己說」的安靜。
秦夜發現自己越來越能讀懂她不同種類的沉默了，這個認知讓他有一瞬間的恍惚，他跟一把槍培養出了默契，這在末世之前的世界觀里大概屬於需要看醫生的範疇。
返程的路上，秦夜覺得右手有點不對勁。
戰鬥中鐵蛛第一次噴射酸液的時候，他以為全部躲開了，但低頭一看，右手手背上有幾滴飛濺的酸液殘留痕跡，皮膚表面已經出現了一片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色腐蝕斑，周圍的皮膚發白起皺，觸碰時有灼燒感。
「讓我看看。」十五的聲音在精神連結里響起，比平時快了半拍。
秦夜找了一處背風的殘牆坐下來，十五從CAR-15的槍身中化出人形態。
銀白色的光在灰色的廢墟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眼，她蹲在他面前，單膝跪地，伸手把他的右手拉過來。
她的手指包裹住他的手掌。
銀色的微光從她的指尖滲出，沿著他手背上的腐蝕痕跡流動，灼燒感開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涼的、帶著微微酥麻的觸感，從手背向指尖擴散。
秦夜看著她低垂的銀色睫毛，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治療上，銀灰色的眼睛半眯著，映出他手背上微光流動的倒影。
從這個角度看下去，她的睫毛很長。
他把這個發現壓了下去。
十五的手指在引導微光的過程中不斷調整位置，從他的手背移到指縫，再移到指根，她的指腹每經過一處，那裡的灼燒感就消失了，留下一層淡淡的銀色薄膜。
她的手比上次在地下空間的時候更暖了，不，不只是更暖了，是已經接近正常人類的溫度了。
治療快要結束的時候，秦夜的手指無意識地翻了一下。
這個動作很輕，輕到他自己都不確定是有意還是無意，但結果是他翻過了十五的手，看到了她的掌心。
十五的掌心不是光滑的。
她的掌心上有紋路，不是人類的掌紋，而是一種極其細密的銀色線條，像電路圖一樣精密地排列著，從掌心中央向五根手指的方向延伸，末端在指尖處匯聚成五個微小的光點。
跟CAR-15槍身上的銀色紋路一模一樣。
十五的手猛地抽了回去。
速度快得不正常，快到連精神連結里都傳來了一陣明顯的波動，不是憤怒，不是痛苦，更像是……慌張。
秦夜第一次從十五身上感受到「慌張」這個情緒。
她站起來，向後退了半步，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那個她在防禦狀態下才有的姿勢。
「治療已經完成。」她的聲音恢復了冰面般的平靜，但說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點，「不需要繼續接觸。」
秦夜沒有站起來，他坐在原地，看著她。
「你的手心也有紋路啊。」他說，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跟槍身上的一樣。」
十五的耳根紅了。
不是微微發紅，是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尖，在銀白色頭髮的映襯下格外明顯。
她偏過頭去，下巴微微揚起，那個角度剛好讓頭髮垂下來遮住了耳朵。
秦夜收回目光，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走吧，回去交任務。」
十五沒有立刻切回槍形態，她多站了幾秒，那幾秒里她看著自己的掌心，銀色的紋路已經不再發光了，安安靜靜地隱沒在她白皙的皮膚之下。
她把手攥緊了。
然後她化作銀色的光流，涌回了CAR-15。
精神連結里恢復了她平穩的呼吸聲，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秦夜把這個細節記在了心裡。
和銘牌放在一起，和所有他還沒有答案的問題放在一起。
她的掌心上刻著與槍身相同的紋路，這意味著什麼？她不只是「住在」槍里的某種存在，她本身就是那把槍，或者說，她和那把槍之間的關係，遠比「槍娘」這個稱呼所暗示的更深。
回到獵人協會，秦夜登記了獵殺記錄，十五貢獻值到帳，加上此前的餘額，總計七十二。
距離一百貢獻值還差二十八，距離三周後的實戰評定還有十八天。
十八天，二十八貢獻值，至少還需要三到四次D級懸賞任務。
十五在他腦海里說：「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你的身體需要至少一天的完整休息才能維持戰鬥狀態。」
「那就十七天完成四個任務。」
「容錯率依然很低。」
「有你在。」
精神連結里又安靜了。
這次的安靜比較長，大約持續了五秒。
然後十五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像是在刻意控制某種東西不讓它跑出來。
「……我會在的。」
秦夜握緊了手中的CAR-15。
槍身上的銀色紋路在暮色中微微脈動了一下，和他的心跳同步。
腰包里，那塊刻著「異變前72小時」的銘牌冰冰涼涼地貼著他的腰，像一個沉睡的問號。
秦夜走進暮色中。
身後是禁區灰暗的輪廓，前方是堡壘區昏黃的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