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霓裳中序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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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祝鈺也被眼前場景所吸引:

  只聽得琴聲清寂、歌聲淡婉,歌伎之聲似裹著一縷輕愁仙意,在耳畔不斷縈繞,頗有一種空靈飄渺之感。

  「現在是《霓裳》中序的第一個樂章。」

  張兄興致勃勃,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這且歌且舞的宴席,口中則回答著柳公子剛才的問題。

  柳公子這邊,則已經徹底淪陷——

  雖然眼前舞女身段華美飄逸,歌伎唱腔輕盈婉轉,但精通音律的他深知,這一曲《霓裳》的所有獻藝者中,才情技藝最佳的,還當屬席間的孟清商。

  折於其美貌,溺於其才情。柳公子趁著衣香鬢影,人聲嘈嘈,當下招來與自己熟絡的一位侍女,耳語幾句便讓其退下,隨即繼續深情地注視席間的妙齡女子。

  人聲喧譁間,孟清商似也有所感,抬眸望去,恰對上柳公子投來的目光。

  二人目光穿過杯盞人影,隔席相望,視線交匯處,恍若周遭喧囂盡褪,唯余剎那靜默。

  其實在此之前,孟清商便已留意到了席間的柳公子。

  畢竟他可是名動汴京城的風雲人物,其溫雅清雋之名與不世才情,在樂伎之中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所以在察覺到柳公子有意於自己之時,孟清商眸光輕閃,下意識含羞低眉,垂下眼睫,佯作專注於指下琴弦。

  當《霓裳》一曲結束,宴席恢復喧鬧時,孟清商方才抬起頭,餘光瞥見柳公子正出神地望著自己。

  意動之際,忽有一侍女近前低聲相訴:

  「我家公子素愛雅樂,方才聽著姑娘的曲子,念念不忘,便想尋個清靜時辰,單獨聆姑娘一曲,不知姑娘願否賞光?」

  當侍女闡明來意,孟清商先是怔了一怔,旋即眼尾不自覺地彎起,唇角也淺淺漾開一抹溫柔笑意。

  此時適逢一縷春風拂過,吹起她鬢邊幾縷柔發,映著笑靨如花,妙齡的眉眼都似浸透著融融春色。

  孟清商整個人都似被這春風裹著,顯得溫婉又明媚。

  琢磨好了措辭,孟清商也不含糊,當即回應那侍女:

  「承蒙公子垂青,妾心感念。」

  「正巧妾身新近偶得一段新聲,曲中情致尚無筆墨相配,若是柳公子肯落筆填詞,小女子便為公子親自彈唱此曲。」

  侍女心明此事已成,當即捂嘴含笑,撇過頭向柳公子的方向輕點一下,旋即悄然退下。

  祝鈺於一旁看著,雖不知侍女具體說了什麼,但大抵能夠看出那柳公子與孟清商有了些許牽扯。

  而從孟清商的反應來看,應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當祝鈺正欲一窺後事,夢境卻如煙雲般消弭,倏然無蹤。

  ……

  醒來時,已臨近戌時。

  平復片刻,見客房已昏暗下來,祝鈺當即點燃油燈。昏黃光影跳動間,忽見窗前的夜合花正在搖擺,似有要事相稟。

  湊近後一番比劃才明白,客房門扉竟被叩過數回,想來應是三花前來尋他。

  祝鈺估摸著時辰,確實已到了該出發的時候,故連忙穿戴好衣物,就要去找三花。

  孰料門扉才啟,便見三花立於眼前,瞧那模樣,似乎正打算來找自己。

  本以為三花找空數次,少不了要責怪幾句。

  可見她一副輕快活潑模樣,全無怨懟之色,祝鈺方知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可能是煙火盛宴在即,三花有掩不住的喜悅,她的眉眼彎彎帶著靈氣,髮絲隨著動作輕晃,舉手投足間都透著鮮活明媚。

  「你說咱們去哪兒?」三花帶著幾分靈氣覷了一眼祝鈺。

  祝鈺做夢剛醒,毫無頭緒,但還是順著她的話說:

  「來時我注意到不遠處有一閣樓,是個憑欄睇遠的好去處,待會兒有煙火盛宴,必然高處景致更佳嘛。」

  三花輕點點頭,似是對祝鈺的話表示認可,隨口又多問了句:「面向何處而眺?」

  祝鈺不明三花會有這樣一問,但還是憑著記憶與方位給了答案:「四望皆可,但是若論風光,終究是南向最佳。」

  聞言,三花笑了笑,隨即拉上祝鈺就往那邊趕:「你耽擱得有些久了,咱們得抓緊。」


  ……

  夜色如潮水,緩緩漫過天際最後一絲霞光。

  萬家燈火次第亮起,長街兩側,層層疊疊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將整條街染成暖紅的河流。

  三花和祝鈺穿行在長街之上,夜風裹著萬千氣味撲面而來:烤羊肉的焦香、桂花糕的甜膩、糖炒栗子的焦甜……

  此時此刻,已能看見街道兩側嬉鬧的孩童,人人手執一支細長煙花棒,頂端燃著點點星火,金紅色的流光順著細杆簌簌流轉,迸發出細碎花火。

  孩子們奔跑穿行,揮動手臂,漫天細碎星子隨著動作劃出一道道流光弧線。

  街燈、檐燭、人間煙火,和漫天晃動的煙花交纏在一起,將整個清平城都浸在暖融融的夜色盛景里。

  「快看那裡!」祝鈺欣喜地指向天邊。

  霎時間,數團赤紅、奼紫、翠綠色的煙火在不遠處綻開,聲響震得耳膜嗡嗡發顫,同時也映亮了抬眸時三花的面龐。

  在熱鬧的氛圍下,祝鈺的興致也愈發高昂起來,不覺間聲音也大了幾分:「已經開始了,咱們得快點上去。」

  說罷,祝鈺就護著三花在熙攘的人群中穿行。

  然而四周人頭攢動,二人被裹挾其中,有時只能順著人流走,想停也停不下來。

  就這般臨到說好的那處閣樓下方,時間已比預想中的晚上了許多。

  此時,視線雖被高閣遮掩,但耳邊已能聽見清平城四處煙火綻放的鳴響。

  順著閣樓內壁的旋梯拾級而上,木梯繞壁迴旋,一圈又一圈,時不時還有樓上下行的客人堵住去路,耽擱數息。

  祝鈺二人早已被磨得不耐煩,腳步也愈發急躁。終於那燥熱陡然一泄,一縷涼意襲來,抬眸才覺——原已到了最高層。

  三花揀了處人少的望台,祝鈺則跟著她過去,臨近闌干,一幅萬城煙火圖逐漸展現在眼前:整座城池鋪展眼底,亭台樓閣鱗次櫛比,層層疊疊;萬家燈火星星點點,綴滿人間。

  倏而漫天煙火騰空而起,夜空霎時化作絢爛的幕布——僅僅數息,流光灼灼便已映遍雕樑畫棟,霞影緋紅浸透十里長街。

  正當以為,方才的煙火已是今夜最盛,卻見焰火一朵接一朵,一簇接一簇,毫不停歇,像是要把攢了許久的絢爛在這一夜全部燃盡。

  祝鈺那見過這般的景象!

  其目光早已迷離,面對眼前一片斑斕的華彩,一時竟不知該看哪一處才好。

  眼底下,一群孩童圍攏著空地上的小煙花,小心翼翼地點燃引線。看著火星竄起,齊齊往後退了半步,眼裡全是歡喜。

  孩群中,一個圍觀的小女孩攥著糖葫蘆,煙火映紅了她的臉頰,也映亮了竹籤上那層晶瑩的糖衣。

  夜風一吹,祝鈺腰間的夜合花也跟著搖擺。

  緊接著一顆煙花在近處炸開,其色絢爛,花瓣似的流光四散飛濺。祝鈺當即轉身去喊三花來看這邊:

  「三花,你快看——」

  然而,還不待話全說出口,祝鈺便怔在了原地,預想中的畫面並未出現,卻見三花眸中泛著晶瑩的淚光,睫毛顫了顫,淚珠便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下來,已是啜泣不止的模樣。

  祝鈺雀躍的心緒頓時為之一滯,任由歡鬧的氣氛在身邊蔓延,只呆呆地看著三花強忍著不哭出聲的樣子:

  這好端端的,怎麼哭了……

  祝鈺一下子慌了神,連忙走上前,問發生了什麼,卻只見三花的目光仍定定地望著前方,口中喃喃道:

  「真是好久沒有見到這樣的光景了。」

  說罷,三花又止不住地啜泣,一隻手不斷地去擦眼眶上的淚。祝鈺不知所措,本著解鈴還須繫鈴人的想法,只好反覆琢磨三花方才說的話。

  聯想起她曾透露自己的身世背景——同他一樣,皆非常普通,故不明為何會有「好久」一說。

  無奈地搖搖頭,祝鈺也顧不上什麼煙火盛宴,畢竟三花到底是哭了,所以只默默地給三花遞上羅帕,待其心緒平復。

  並不算久的等待中,祝鈺覺察到三花並非是因委屈亦或是傷心而落下眼淚,終於放下了懸著的心。

  看著逐漸收起淚意三花,祝鈺一邊竊笑其到底是個小女孩心性,一邊內心祈禱著:以後別再讓自己處理這樣的場面了。

  許久之後,煙火聲逐漸低了下去。二人不約而同地抬頭望向夜空,發現今夜的夜空中沒有星星,只有一彎淡淡的月牙。

  身邊的人漸漸散了。

  ……

  春夜的風,尚帶著略微涼意。

  四周鮮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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