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斗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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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衣男子的衣飾與滿座華服格格不入,亦沒有佩戴身份信物,當然主要還是沒有佩戴信物——

  所以,起初眾人望向他時,眼底都帶有幾分輕視。

  沒有醞釀,沒有鋪墊。

  布衣男子徑直向眾人攤牌:「我準備現作一首詞。」

  雅座上一位錦袍男子向其率先發難:「不知……」

  「閣下要作什麼類型的詞,什麼詞牌,走什麼韻書?」

  語罷,堂內當即有人附和:「是啊——」

  「我們這可是命題斗詩,是夢言仙子專場,可沒有那麼多時間給你們這種人『為賦新詞強說愁』,通篇寫些不明所以的景啊!」

  照理說,這般情形不必理會他人,自己做自己的便是。

  誰知那布衣男子竟真的接話,倨傲的臉上忽然浮起一抹化不開的厭惡:「那些人確實垃圾。」

  看到此般場景,堂下賓客盡皆一愣,隨即對其生出幾分好感,都想看看此子到底搞什麼名堂。

  布衣男子沉默片刻,隨即平靜地開口:「我準備作一篇《虞美人》,詞林正韻。」

  「大膽!《虞美人》這詞牌是李煜用來寫故國之思、亡國之痛的,你怎敢僭越?」

  布衣男子聞言,突然一轉氣質,變得「撒潑打滾」無賴起來:「去你爸的李煜的故國,虞美人不寫美人,寫你爸的故國?」

  「我就要寫美人,我就要寫夢言仙子。」

  說罷,堂下諸人已紛紛掩面低首,不敢再聽下去,生怕此人接下來會說出什麼有辱斯文的話來。

  不料下一息,布衣男子「畫風」一轉,竟從潑皮無賴變得一副正經模樣。一邊手搖摺扇,一邊慢悠悠徘徊踱著步。

  醞釀數息,方平靜地開口:

  「《虞美人·白夢筵》」

  堂下眾人皆屏氣凝神,紛紛斂了神色,將目光齊齊凝在堂中那人身上。大夥既怕他胡言亂語、有辱斯文,卻又暗暗生出幾分期待。

  布衣男子唇角微揚,眼底自信湛然。

  下一刻,便於滿堂衣冠,屏息靜候之際朗聲開口:

  ……

  「流觴犀箸同傾訴。」

  ……

  ……

  ……

  「錦瑟燈花慕。」(錦瑟燈花互相愛慕)

  ……

  第一句出來的一瞬,堂下已有人頷首表示肯定:

  「雅!」

  席間眾人皆以為此句極佳,尤其是其聲韻之和諧,令此句讀起來尤為悅耳動聽、節奏分明。

  然布衣男子依舊神色淡然,步履不疾不徐,從容續道:

  「酒闌余火掩酡紅。」

  ……

  「燼落成楓、白夢待筵空。」

  ……

  上闕結束,滿堂賓客皆不知所云,只有一位席側的青年率先反應過來:他這寫的是筵席,他在用諧音去寫!

  經過提醒,席間眾人方才反應過來——

  還特麼能有這種角度!

  布衣男子氣定神閒,繼續開口:

  ……

  「寒漪月魄頻相顧。」

  ……

  ……

  「雪澗瓊枝妒。」

  ……

  ……

  「冰綃雲壑見靈蹤。」

  ……

  ……

  「皓鹿滌空、筵夢陷漓楓。」

  ……

  全篇如下:

  《虞美人·白夢筵》(作者原創)

  流觴犀箸同傾訴,

  錦瑟燈花慕。(錦瑟燈花互相愛慕)(白夢之筵)

  酒闌余火掩酡紅,

  燼落成楓、白夢待筵空。

  寒漪月魄頻相顧,


  雪澗瓊枝妒。(筵夢之白)

  冰綃雲壑見靈蹤,

  皓鹿滌空、筵夢陷漓楓。(詞林正韻)

  詞成之時,四座賓客都在默然品味,半晌無人出聲——這是一篇需要用想像代入的詞作。

  雅座之中有人開口:「這上闕和下闕反差極其強烈,這上闕寫得……應是白夢之筵,那麼這下闕應是……」

  「應是筵夢之白。」有人當即出言,給出了肯定回答。

  「此子竟然想到用諧音去寫……這……」

  「上闕燼落成楓,夢待筵空,而下闕皓鹿再滌楓,最後筵席之夢陷落於漓楓之中……」

  「其想像之卓絕,邏輯之清晰,令人震撼!」

  反應過來的一眾賓客,盡皆讚嘆不已,滿堂的熱鬧像是被點燃的火,越燒越旺。

  是啊!

  這才是我們夢言仙子追隨者該有的創造力和水準啊!

  ……

  是的,我們「言糰子」和「小鹽粒」是這樣的。

  ……

  正當雅集再一次陷入高潮之時,祝鈺的心態已再度受創,而三花正於一旁美美地喝著小酒,笑眯眯地「安慰」著他。

  祝鈺千算萬算沒想到,斗詩已經出了一篇《女帝白夢言》,結果又來了篇《虞美人·白夢筵》。

  如果說一篇比不過尚屬合理,那麼兩篇都比不過——就是自己的問題了。

  左卓定於一旁也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布衣男子的思維方式,他竟從未想過。

  正當舉座賓客都以為,不可能再有更卓絕的詩作出現時——

  「呦呦盟」、「鹽控局」、「言值禁衛軍」的三會總會長——

  即將登場!

  ……

  那寬大衣袍的老者,並沒有起身,而是直接出言打斷了在場眾人,而他的開場白更是簡單明了:

  「能與諸位英才同台斗詩,是我李某人的榮幸!」

  老者盤膝坐在蒲團之上,腰背平正端直,既不僵硬也不放縱鬆弛,神態平平淡淡,並無半分故作姿態。

  在一眾賓客敬畏的目光中,老者朗聲開口,中氣十足,不算震耳洪亮,卻字字清晰有力:

  「不做青絲入命綢——」

  「敢抽冥焰補天陬。」

  ……

  ……

  「自紡萬里雲羅。」

  未曾稍頓,老者便又續言補道:

  「涓流記取千山意——」

  「化雨歸來潤萬枝。」

  ……

  ……

  「情如不盡長歌!」

  全篇如下:

  不做青絲入命綢,敢抽冥焰補天陬。

  自紡萬里雲羅。

  涓流記取千山意,化雨歸來潤萬枝。

  情如不盡長歌。

  註解:前三句假設上天能夠以命成絲操控蒼生命運,白夢言不甘心想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所以是「不做青絲入命綢」和「自紡萬里雲羅」。後三句比較俗就是寫感恩。

  當寬袍老者說完之後,全場一片寂靜。

  四座緘默!

  所以他寫的不是美人氣質外貌而是……

  而是其品格與心性?!

  舉座賓客這時方才「幡然醒悟」:

  是啊,我們都太膚淺了!

  難道夢言仙子她只有美貌動人嗎?

  是啊!

  是誰說,寫美人,就必須寫美人的外貌氣質——

  而不能讚頌其品格?!

  我們都囿於成見,困於定式了。

  舉座賓客都陷入了無止境的沉思之中,恰如那左卓定——正低頭沉思,眼神空洞,反思自己是不是過於膚淺。

  而先前那大放異彩、自恃聰慧的布衣男子,也不禁開始扶額,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過得意忘形,只知耍小聰明。


  雅席另一側,祝鈺也低頭暗恨恨地瞥了眼那寬袍老者:特麼那老東西,是「老粉」了啊。

  ……

  咚咚咚!

  這時,在場已有文人開始叩擊案面表示附和。

  咚咚咚咚咚!

  隨後更多的賓客響應——

  此時此刻,這已不僅僅是詩會雅集,更像是一場來自九天四域「豪傑」思想交流的盛宴!

  恃才傲物,桀驁不馴是「文人風骨」的表現,但「同擔」之間的惺惺相惜、互相欣賞,何嘗不是「文人精神」的完美詮釋。

  天下「英雄」,真乃過江之鯽!

  ……

  之後的時間裡,整個詩會賓客都陷入了靜默與沉思。

  然忽有一人行至席間,其身姿魁梧,聲如洪鐘:

  「吾名砂光。」

  「我見你們一個個心志不堅,膽小怯懦,再沒有人敢登台賦詩——」

  「所以還是由我這個心志堅定的來吧!!」

  隨後,砂光在眾人的目光下,扯開嗓子嘶吼道:

  ……

  「不忍白夢對孽塵!」

  ……

  「全殺光——」

  「一視同仁!!!」

  ……

  ……

  似乎是被砂光所感染,席間開始有人高喊:「寫得好!」

  砂光並未受到影響,繼續暴力「輸出」道:

  「滅泰坦!」

  「鎮威脅!!」

  ……

  「誅月繁!!」

  ……

  「弒長生!!!」

  ……

  「祈溯光陰——」

  「奪億世白夢!!」

  ……

  「踏九霄之痕!」

  ……

  ……

  「參悟九天四域,我只悟出一個殺字。」

  「我不忍白夢言為情所困——」

  「所以億萬時間線中,白夢言所有的cp我全都要殺!」

  全篇如下:

  不忍白夢對孽塵,全殺光、一視同仁!

  滅泰坦,鎮威脅,誅月繁,弒長生。

  祈溯光陰,奪億世白夢,踏九霄之痕!

  註解:水泰坦、韓威脅、林月繁、寧長生為洪荒知名四大才子形象,風流倜儻並且分別擅長琴棋書畫,九天四域百姓經常拿以上四位才子與夢言仙子聯繫起來幻想才子佳人的故事,這裡砂光心生妒忌,所以將怒火牽連至他們身上。

  「我不忍白夢言為情所困,所以億萬時間線中,白夢言所有的cp我全都要殺!」

  「可以可以,很有精神!」

  「很棒,這是我們共同的夢想!」

  「砂光是對的,砂光是對的!」

  ……

  「瘋了,瘋了……」

  三花看到眼前慷慨激昂的眾人,搖搖頭,喃喃道。

  此時,在場眾人已經徹底上頭,彼此之間唯有對同擔的無限認可和尊重。

  「心系夢言不羨仙,執手白夢履誓言。」

  「笑看四域單身狗,人間煙火共炊煙。」

  ……

  「胡鬧,這是胡鬧!」

  「此人有嚴重癔症,來人給我扔下去。」

  「此子亂我道心。」

  ……

  ……

  忽然間,詩會「雅集」突然打起架來——

  三花和祝鈺見情勢不對,就趕緊逃離了「現場」。

  ……

  然而,沒有人知道的是,正當眾人的熱情再度被點燃,雅集陷入喧囂之際,日月閣一處陰暗的角落裡——

  一個被五花大綁、嘴裡塞著破布的男子,正拼命地掙扎扭動,喉嚨里滾出一串含混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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