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扶醉怯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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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出了城,一路向西。

  剛出城那幾日,滿目蕭瑟,風吹在臉上生疼。走著走著,不知從哪一天起,風裡的寒意就淡了。

  這一路走走停停,遇城便進,見景便停。出城一月,共途徑兩座府城、三座小城。

  這一月,恰逢下半年唯一一次洪荒天幕變化。天穹之上,猩紅如血,熾金如焰,紋路縱橫交錯,將荒郊野嶺也染出幾分奇麗。

  路上,三花和祝鈺達成共識,可以不走官道,而向滄海的方向繞遠路而行。結果這一繞,便繞到了初春。

  及至滄海畔小鎮,天地間尚還鎖著冬的餘威。

  風從滄海吹來,帶著鹹濕的寒氣,貼著地面掃過,颳得枯草瑟瑟作響。路邊的柳樹才剛抽出一點茸茸的芽苞,卻凍得發紫,縮在枝頭不敢舒展。

  因天色漸晚,三花和祝鈺便先去小鎮客棧歇息。

  祝鈺提議,可以早些上路,到時沿著滄海沿畔行走,賞一賞夜幕之下滄海的景致。如此一來,最是浪漫。

  三花聞言,竟不知該如何回他,只一個勁用笑掩飾尷尬。

  且說這滄海,相傳其深處住著鮫人一族。她們人身魚尾,以織綃為生,所織的鮫綃入水不濕,輕若雲煙。鮫人雖通人性,卻極少與岸上往來,只在月圓之夜浮出海面,對月而泣。那眼淚落入海中,便化為瑩瑩珍珠,世人稱之為「泣珠」。

  所以祝鈺的提議自然是對的,月圓之夜的滄海才是真正的滄海,他早已做過相關功課。

  寅正(寅初3:00– 4:00,寅正4:00– 5:00)時分,祝鈺敲響了三花的房門,不多久三花身著一身淺灰藍立領長衫,外穿銀灰色明制對襟直領披風出現在了門後——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她的身上,把那銀灰襯得像籠了一層薄霜,其上織有細細的暗綾紋路,不近看瞧不出來。

  披風領口處用金色子母扣固定,袖口邊緣有深青綠色撞色鑲邊,下搭石青色馬面裙,看起來端莊又大氣。

  出客棧前祝鈺便已探過天色,運氣還算不錯——

  雖有雲層遮月,月色卻依舊明亮,那層薄雲非但未減其輝,反添幾分哀愁,恰與鮫人泣珠的故事意境相契合。

  從客棧到滄海,不過一盞茶的腳程。

  三花在對襟直領披風的襯托下,尤顯得端莊從容,步伐雖只是略快,可話里話外卻暴露了她內心的悸動:「還有多遠?」

  祝鈺指了指前方:「就在前面。你聞,風裡已經有水氣了。」

  因冬日剛走,天色亮的遲。等走到滄海邊時,月亮仍懸得老高,掛在湖心上空,清清冷冷地照著。

  此時,腳底下的石子路已變成了碎石灘,湖面在月光下閃著銀白,宛若點點鮫人的淚光。

  「原來,這便是滄海。」

  三花靜靜地望著煙波浩渺的湖泊,沒有想像中的震撼,但亦沒有為之失望。或許滄海本該如此,就該是這般模樣。

  三花和祝鈺並肩走在湖邊,腳下是碎石和細沙,踩上去沙沙作響。夜風從湖面上吹來,帶著涼涼的潮氣,撲在臉上。

  或許是情景牽人心腸,二人在這一刻感受到了一種絕對的寧靜——帶著些許孤獨、傷感的寧靜。

  不知走了多久,風裡忽然飄來一陣哭聲,若有若無的,像是被水汽裹著,分不清從哪裡盪過來。二人同時停住了腳步。

  祝鈺的第一反應便是,不會當真碰到傳說中的鮫人吧。

  不過細細循聲分辨,那哭聲是從岸上一戶人家飄來的,那哭聲很輕,是低低的、壓著的,像是怕被人聽見。

  走上前去,只見一戶再尋常不過的人家門前,一位弱不禁風的女子正勉強支撐著身子——她一隻手扒著門框,另一隻手按在胸口,喘得很費力的樣子,卻還是拼命往遠處張望。

  然而夜寒侵骨,她剛探出身子便瑟縮而回,其弱質纖纖、嬌柔畏寒之態,叫人看了心生憐惜。

  那女子就在三花和祝鈺的右前方,不遠不近。

  二人對視一眼,都有些躊躇:若是直接上前過問情狀,則顯得太過唐突,怕驚擾了她;若是無視,又有些於心不忍。

  正猶豫間,三花忽然拉住了他,低聲道:「那女子身邊有怨氣。」可祝鈺凝神細察,卻什麼也感應不到。

  直到又靠近幾步,那股陰冷的氣息才隱約浮現。祝鈺心中不由地暗驚——三花的靈覺竟如此敏銳,其實力應也不俗。


  三花和祝鈺走上前去。那女子略低著頭,淚眼模糊,竟沒發覺有人靠近。直到祝鈺輕聲開口:「姑娘可是遇到了什麼難處?」她才猛地抬起頭,慌忙用袖子去擦臉上的淚。

  因為離得近,祝鈺在此刻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算不上驚艷,卻耐看——眉眼淡淡的,像用清水描的幾筆,五官也端正,放在人堆里不至於被淹沒,卻也不招搖。

  倒是那雙眼睛,紅紅的,腫了一圈。鬢邊髮絲如雲般鬆散,一看便是尚未整理,襯得整個人又可憐又有些狼狽。可偏偏是這份狼狽,讓人看了心裡發軟。

  女子抹了抹眼淚,偏過頭去,聲音低低的:「沒什麼……就是畏懼這春寒。」

  此時,三花和祝鈺都注意到,月色清輝下,女子身上那輕薄華美的羅衣已被淚水打濕了一片——春衫半濕,淚漬洇開,像是開在衣上的花,一朵一朵,都是心事。

  三花知道這理由立不住,連忙走上前去攙扶那女子,想問問究竟。誰料剛一靠近,一股酒氣便撲面而來——她身上有,屋裡也有,濃得化不開——這姑娘竟是宿醉之身。

  祝鈺搖搖頭,見姑娘這副模樣,聯想起之前的怨氣,心中不由地暗想:只怕那怨氣,是情傷所化之怨。

  傷情怨,傷情怨,因情生傷,故滿懷幽怨……

  三花半攙著姑娘,面露擔憂之色。她也看出姑娘此時身心交瘁,受不得半點差池,口中囁嚅著:「姑娘你……」

  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該從何問起。

  那女子起初想拒絕,不過短暫猶豫了片刻,方才點頭:「外面冷,若不嫌酒氣,可以進屋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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