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夢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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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察司內——

  在整理完相關卷宗後,祝彧憑著「直覺」將城南某一公子所報的「明月失蹤案」,視作是解開所有失蹤之謎的關鍵。

  至於是怎樣的直覺,自然是潛在更多的香火錢這一直覺。

  那位公子的宅邸,還要在臨池小築更南邊一點。

  因為怕誤了時辰,畢竟晚上還得去城西,沒有片刻休息,祝彧直接出發去城南。

  宅子坐落在城郊,遠離市井喧囂,四周少有鄰舍,只有幾株老槐樹靜靜地圍著。圍牆綿延數十丈,卻只是尋常的青磚灰瓦,不顯山不露水。

  這位公子似乎是位孤獨的人。偌大的宅邸中,只他一人與幾個下人,雖是夏日,卻總讓人覺得有幾分蕭瑟與淒涼。

  見到那位公子時,他正獨自在堂中徘徊。

  正堂空得讓人心慌。腳下鋪著灰磚,一塊一塊,顯得糙冷;頭頂懸著黑漆房梁,粗大沉重,壓得人透不過氣。整個正堂,除了幾張桌椅,竟連一盞燈、一幅畫都沒有。

  祝彧走上前,那位公子也隨即迎上。

  他的面容清俊,眉眼間透著書卷氣,抬手時袖角微動,不急不躁,舉手投足盡顯一股文人風采。

  尚未閒敘,便已讓人覺得,這是個讀過書的。

  不覺間,祝彧已心生了幾分好感,而後來也得知了公子名姓,因其年紀不大,這裡便以「阿松」相稱。

  阿松是個痴情之人,多年來苦追一女子,名喚夏凰明月——

  這位夏凰明月,正是他前番來報的「明月失蹤案」的主角。

  祝彧從中了解到,阿松與明月皆不是孤煙城之人,因夏凰明月與家中關係破裂,便決意寄情於山水,搬來孤煙城隱居,而他也隨之遷來——

  頗有一種「狗皮膏藥」的感覺。

  「不知公子和她的關係如何?」祝彧直言相詢,道出了心中疑惑。

  阿松面露難色,沒有答話,只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岔開話題道:「此地氛圍不佳,不如路上邊賞景邊敘。」

  見他這般模樣,祝彧心中已有數,便應了下來。二人一同出門,往郊野閒逛而去。

  出了城,路漸漸寬了。

  郊野的夏天在眼前鋪開,熱浪微微晃動,卻並不惱人。路邊的樹不算茂密,但好歹有些蔭涼。草長得亂,卻不荒,偶爾能看見幾朵野花,小小的,不起眼。

  祝彧見其神色有所緩和,琢磨其應當整理好了心緒,開口問道:「敢問公子,這夏凰明月是何時失蹤的?」

  「兩月以前,那時她同我說要外出探春,一段時日便回。」

  「那會不會是尚未歸來……?」

  「不會,她平日就愛流連於花陌溝渠之間,常外出賞景,最長也不過十日便歸,此番卻不見蹤影。」

  祝彧閱覽過相關呈報的卷宗,聯繫上阿松所說的,已知此事之重,前所未有,遠勝以往任何一樁。

  最令人頭疼的是,這些失蹤之人散落全城,彼此間尋不到半點聯繫,仿佛各自憑空消失了一般。

  「那你可知她去了何處?」

  「沒有……」

  「所以你們之間的關係……?」祝彧忍不住問道。

  「我與她本是一城之人,她是夏家某一脈的小姐,那時明月與我一直保持著良好的關係,可自從一事之後我們的關係再也不復當年。」

  阿松眸光漸黯,旋即笑了笑,笑得很難看,嘴角扯著,眼裡卻沒有一絲笑意。

  祝彧心知此事或許與失蹤案無關,但此刻戳破話題並非明智之舉。不如順水推舟,陪他閒敘,把這香客哄開心了,才是眼下的正理。

  「不知是何事導致你二人心生間隙?」

  「一次良田分配之案。」

  「我本是田宅司的判官。夏凰明月所在的夏家為爭奪百畝良田,三脈之間起了爭執。其中兩脈人丁興旺,堅持按人頭分;而夏凰明月那一脈人丁稀落,但她父親夏凰權在族中頗有分量,仗著這股勢力,執意要求三脈平分。然而夏凰明月暗中找到我,說可以不用管他老爹,就按照人頭來分。」

  「那你是怎麼想的?」祝彧也對此案來了興致,疑惑問道。

  「夏凰權在堂上多次搬出二家主所定下的,三脈皆為夏家一部分,即多脈一族,三脈平權/權(益)。」


  「私以為,這種敘事邏輯毫無疑問是正確的,所以我給夏凰權一脈判了34畝地,其餘兩脈各33畝。因此案沒有順著明月的心思走下去,我二人產生了間隙。」

  祝彧聽出其中玄機,心忖夏凰明月在阿松心中,分量著實不輕,於是打著趣道:

  「既然三脈平權,那你為何給夏凰權一脈判34畝?」

  阿松神色如常,言辭鑿鑿道:

  「大家都是一家人,想來這一畝地應當無關緊要。」

  祝彧點頭應和,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忍不住嘀咕:這話聽著,怎麼那麼耳熟呢?

  一句話評價,太典了。

  「所以那二家主是哪一脈的人呢?」

  「我不清楚……」阿松陷入了回憶,沉默片刻,方才道:「具體的我記不清,只記得那功德碑是在凰字一脈府前。」

  祝彧心中暗笑,面上卻不顯半分:原來如此,繞了這麼大一圈,根子在這兒呢——

  恐怕,這多脈一族只是幌子,制衡削弱才是本意。

  有趣的是,阿松話里還藏著事,沒全說出來。他原本是站在按人頭分配那一邊的,可夏凰權找過他,許他兩件事:一是往後長久合作,二是將來把女兒嫁給他。他便改了主意。

  如果用幾句話評價阿松,那便是——

  暗中持有某一方立場,有意無意地忽視一方邪惡,在明面上始終奉行「邏輯正義」的「形式」正義者——

  實為拉偏架者,劊子手,亦為變色龍和投機主義者。

  另如,當社會的天平嚴重向右側傾斜,情況早已脫離正軌,此刻除非在左側加碼,否則無論在中間如何秉持正義,天平的受力分析上永遠不平。

  天平已傾,正道已偏。此時若仍以中立自居,不過是對傾斜的縱容。真正的正義,從不是一味的「形式」正義,而是把天平扶正。

  拋開這些不愉快,二人邊走邊聊,不知不覺已出城許久。祝彧心知失蹤案詭異非常,竟找不著一位事主。當下這些旁枝末節,怕是問也問不出什麼,索性不再追問,權當陪聊。

  祝彧起了個話頭,問道:「聽公子說,曾在某大城裡任田宅司判官,想來官職不低吧?」

  這話聽著像是在捧阿松,實則不然——有仙根之人走的是另一條路,任他多大的官,大抵都是看不上的。

  阿松淡淡一笑,語氣里卻聽不出什麼波瀾:「確實不低,官居五品,不過如今為了追尋明月,我已然辭去了官銜。」

  祝彧聞言頷首,順勢問道:「那關於明月,公子近來可有察覺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關於她的倒是沒有,自那一別便再沒了音訊。不過我最近夢中倒是常常夢見芙蓉花。」

  「芙蓉花?不知是什麼顏色的芙蓉花?」

  祝彧亦不知緣何會有此一問,興許是夢道覺醒後,自己對夢境生了好奇,想憑著見聞與感覺試著解一解。

  「大多是白色的,夢裡總有一樹白色的芙蓉花,花開得極盛,白得就像是月光落在枝頭。」

  「除了白色,可還有其他顏色?比方說……大紅?」

  阿松搖頭不迭:「沒有,大多是白色或者淡粉色。」

  祝彧聽完,不由笑了笑。兜兜轉轉,還是繞到夏凰明月上了——這芙蓉向來是佳人的代稱,夢裡開出的白花、粉花,不過是他心裡放不下的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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