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牽絲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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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凝冰邁著大步至箏前,一撩衣擺,穩穩落座。

  她也不多看,雙手往弦上一搭,那氣勢,不像要彈箏,倒像是要上陣殺敵。

  白凝冰憑著記憶彈起來,指尖落在弦上,卻像踩在一條陌生的路上。

  起初,箏音還算得上平穩,可沒過幾句便亂了,該快的地方慢了半拍,該緩的地方又急急地衝過去。

  那些本該連貫的旋律,被她彈得斷斷續續,像一條被剪碎的綢帶,怎麼也接不上。

  不過,這本身這也合白凝冰的意思——她就是單純不想在這待了,她想多見一見外界的精彩。

  當旋律亂了之後,白凝冰索性亂彈起來,到最後那箏音已經完全不成調,只剩下毫無章法的響動。

  彈奏完畢,白凝冰內心激動,如果等級為下,那麼她將自此離開樂府,雖然可能面臨被賣、被發配的命運——

  但是她都不在乎,出去了一切好說,在外界她有手段可以使用,去改變這一切,而這裡的嚴苛管制她讓難以忍受。

  台上的樂師們腦袋湊在一處,你一句我一句,聲音壓得很低——

  「此女雖非天生麗質,卻也美貌不似凡間人,若有朝一日箏技嫻熟,能給樂府帶來天大的收益,屆時你我皆是『知音』和引路人。」

  「是啊,樂府上面也不可能放手的。」

  ……

  白凝冰咬著牙,暗罵道:「這幫老東西討論啥呢,彈的這種東西還用得著討論?」

  為首的老樂師似乎下定了決心,臉朝向白凝冰,面色突然變得「憨態可掬」起來——

  白凝冰看到如此詭異的情形,心裡一驚。

  不好!

  樂師的語氣緩了下來,少了幾分冷硬,多了幾分柔和:

  「白凝冰,中中。」

  「有長進。」

  白凝冰差點要昏了過去,一臉的不可思議——

  誰料在一眾樂師眼中,這是白凝冰感激知遇之恩的表現,於是立刻命人將她攙了回去,讓她好生打磨曲藝。

  不多時,堂內又恢復了肅靜。

  樂師翻開名冊,目光落在某個名字上時,眉眼間的嚴厲不知不覺褪去了幾分。

  抬起頭,聲音竟比方才還要柔和一點:

  「孟清商,《牽絲戲》,共兩段。」

  聽見名字,一個少女從席間起身。

  因在場大多樂伎雖彼此見過,但並不相識,在聽到那赫赫之名後,眾人都不自禁將目光望了過去——

  少女不過十三四歲,然其薄媚之姿已傾人心目——眉眼彎彎,唇紅齒白,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

  一時間,孟清商攫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眾人皆想見一見,這位曲藝、色藝雙絕的女子,在這一次能有怎樣的表現。

  祝彧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不過遺憾的是,自身的狀態以及周邊的場景都沒有任何的變化,只能繼續當一個看客。

  孟清商走到箏前,輕輕坐下,抬起手時,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藕似的手腕。當箏音響起前,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箏音起時,滿室皆靜。

  她指尖落下的第一個音,便讓人看見了那個燈火幽微的夜晚——客棧帷幕間,燭火搖曳,少女將手中的畫驕傲地展給一旁的人看,畫上彩墨未乾,燈火於其上輕輕舞動……

  起初,曲調緩若流水,每一個音都落得極穩,似是把一個唯美真摯的故事慢慢鋪開,舞台中央的木偶笨拙地舞動起身子。期間搖指偶爾纏上來,又慢慢鬆開,像一根絲線在指間若有若無地繞。

  箏聲不急不緩地淌著,搖指如絲線纏纏繞繞,滑音如腳步跌跌撞撞。緊接著箏音忽然悽厲哀婉起來,像是木偶在台上旋開了裙擺,眉眼間忽有了人的悲愴。

  當搖指起來的時候,滿堂的燭火都跟著晃,在座眾人都心也跟著牽動起來——情至深處,滿腔的酸澀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漸漸地,曲調舒緩了下去——像是故事不再敘述,戛然而止,反而另起了一行。

  古箏的音色回到了最初的清亮,像是泉水從石上流過。每一個音都圓潤飽滿,指尖落處,弦音便漾開來,餘韻悠長——

  似是努力回想開心的事,欲重新振作起來。


  不過漸漸地,曲調高昂了起來,卻不像是心情變得明朗,倒像是悲傷之情再也控制不住,又湧上心頭,壓抑的情感開始抒發、宣洩,仿佛在訴不該如此、怎會如此……

  手指的落下的力道也逐漸重了起來,搖指顫顫的,不再是纏綿,而是發抖,箏音也漸漸變得激昂,越來越急,越來越高,像是要把天也給撕開一道口子!

  舞台上的木偶在此刻也舞了起來——不,不是舞,是飛!絲線牽引著它,旋轉、翻騰、起落,快得讓人看不清。

  它轉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裙擺已旋成了一朵花,仿佛下一秒就要掙脫那根線!

  情至高處!

  終於—————————————

  弦斷了。

  眾人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場景,久久回不過神來,似乎都還沉浸在剛剛的弦音之中——

  久久無法自拔。

  最先打破這片寂靜的,是孟清商——她似乎已經料想到了此種場景。

  「對不起,不知為何——」

  「每當我認真彈奏這曲時,到了結尾的部分——」

  「弦總會斷。」

  「或許,這一曲《牽絲戲》,在全情投入的前提下,我永遠無法彈至結尾。」

  台上的樂師們,有一半還愣著,眼神空空的,像是魂還沒從曲子裡回來。

  率先回過神來的那位連忙道:「無需介懷,這不怪你。」

  為首的樂師方才回過了神,目光落在孟清商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半晌,他嘆道:

  「老夫在教坊幾十年,聽過無數箏曲,可像今日這般……」

  「這般入魂的,還是頭一回。」

  其身旁的一位樂師撫掌而嘆:「是啊!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在經歷一番交流之後,為首的樂師鄭重宣布:

  「經合議,此次評級為——上上!」

  當老樂師的話音落下,祝彧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晃動——那些樂師、那架古箏、滿堂的人影,全都像水墨一樣暈開。

  整片天地都變得模糊起來,最終徹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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