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獵犬出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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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號基地深處,清道夫的「臨時辦公室」里沒有窗戶。四面牆壁都是冷灰色的合金板材,頭頂是慘白的LED燈帶,將房間照得沒有一絲陰影。空氣里飄著消毒水和某種化學試劑的混合氣味,聞久了讓人太陽穴發緊。

  徐先生站在辦公桌前,後背挺得筆直,但指尖有些發涼。他面前坐著清道夫——那個永遠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斯文教授的男人。此刻清道夫手裡捏著一份薄薄的報告,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著,看不出情緒。

  「所以,」清道夫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外圍搜索隊找了七天,一無所獲。監控系統篩查了雲夢市及周邊三個區縣過去一個月的所有交通、治安、民用攝像頭記錄,沒有匹配到目標人物的清晰影像。網絡監聽組截獲的通訊,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日常對話,或者經過高強度加密、至今無法破解的數據包。」

  他將報告輕輕放在桌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嗒」。

  「徐先生,你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嗎?」

  徐先生喉嚨發乾,但聲音還穩得住:「目標有反偵察能力,而且可能有專業的技術支持。我們初步判斷,至少有一個精通電子戰和情報處理的高手在幫他們。另外,目標似乎掌握某種能量屏蔽技術,我們的常規靈能探測器在目標最後出現的區域,沒有捕捉到明顯的能量殘留。」

  「能量屏蔽……」清道夫重複這個詞,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你上次說,在化工廠,目標用某種未知手段屏蔽了『蝕心魔種』的污染共鳴,導致7號樣本逃逸。現在,他們又能屏蔽常規探測。有趣。」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電子地圖,顯示著雲夢市及周邊區域的衛星圖像。地圖上有幾十個紅色標記點,代表已經排查過的區域;還有更多的黃色標記,代表正在排查或待排查。

  「潮汐峰值,還有八天。」清道夫說,手指在地圖上划過,落在一處用深紅色標記的區域——正是3號基地所在,「『蝕心魔種』已經進入活躍期,每天抽取的地脈能量是上周的三倍。但轉化效率只有預期的78%,知道為什麼嗎?」

  徐先生不敢接話。

  「因為7號樣本還活著。」清道夫轉過身,眼鏡片反射著冷光,「『鑰匙』與『鎖』之間存在天然共鳴。只要鑰匙還在某個地方呼吸,鎖的運轉就會受到干擾。就像一首合唱里,有一個人永遠慢半拍,整首歌都會走調。」

  他走回辦公桌後,按下內線通訊鍵。

  「讓『獵犬』進來。」

  三十秒後,辦公室的合金門無聲滑開。

  走進來一個男人。

  很高,至少一米九,肩寬背厚,但身材比例極好,沒有任何笨重感。他穿著深灰色的特製作戰服,面料看起來像某種複合材料,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啞光。作戰服貼身但不緊繃,關節處有加固設計,胸口、肩部、大腿外側都有模塊化接口,目前大部分是空的,但預留了裝備掛載位置。

  男人的臉很普通,三十歲上下,五官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標準——沒有任何特點,扔進人堆里三秒鐘就會消失的那種普通。只有那雙眼睛,讓徐先生心裡一凜。

  那不是人的眼睛。

  至少不完全是。

  瞳孔深處,有極其細微的、數據流般的藍色光點一閃而過,快得像是錯覺。眼神冷漠,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看徐先生就像在看一把椅子、一張桌子,或者別的什麼無生命的物體。

  「獵犬,向你報到。」男人開口,聲音是中性的電子合成音,不帶任何口音、語調、情感。

  清道夫點點頭,從抽屜里取出一個平板電腦,推到桌子對面。

  「這是目標資料。林風,男性,26歲,原蘇氏集團贅婿,三個月前脫離蘇家,目前行蹤不明。疑似掌握某種未知科技或低階超凡能力,戰鬥力評估……至少相當於我們的一級戰鬥員。」

  「蘇清雪,女性,24歲,原蘇氏集團長女,林風前妻。疑似『共鳴體』體質,對靈能有特殊親和性,具體能力未知。危險等級:低,但戰略價值高。」

  「7號樣本,男性,外貌年齡4-5歲。『鑰匙』特質確認,能主動或被動屏蔽、干擾污染能量,對『蝕心魔種』有天然克制。必須活捉。」

  平板上顯示著三人的照片。林風和蘇清雪的照片是從一些舊檔案里調取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臉。小夜的照片則是一張模糊的側臉,像是在某個監控探頭裡截取的。

  獵犬拿起平板,眼睛快速掃過。瞳孔深處的藍色光點再次閃爍,像是在記錄、分析、歸檔。整個過程只用了五秒。


  「已記錄。」他將平板放回桌上。

  「你的任務。」清道夫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找到他們,清除障礙,帶回7號樣本。必要時,可以進行有限度的『淨化』——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獵犬點頭:「明白。清除知情者,製造事故掩蓋,保持行動隱秘。」

  「你有臨時權限,可以調動雲夢市及周邊所有歸墟會外圍武裝力量,包括三個行動小組、十二名外圍情報員、以及部分民用資源調用權。」清道夫從抽屜里拿出一張黑色的卡片,推到獵犬面前,「這是權限卡。行動期間的所有消耗,從特別經費里出。我只有一個要求——」

  他盯著獵犬的眼睛,一字一句:

  「潮汐峰值臨近,不容有失。八天內,我要見到7號樣本,躺在基地的收容艙里。至於另外兩個……死活不論,但最好抓活的,他們身上可能還有我們不知道的秘密。」

  獵犬拿起權限卡,插入作戰服左臂的一個接口。卡片被吞沒,作戰服表面閃過一串極淡的藍色紋路,隨即恢復正常。

  「任務接受。」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腳步很輕,落地無聲,像大型貓科動物。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沒有回頭,用那電子合成音問:

  「如果遭遇『檔案館』介入?」

  清道夫笑了,笑容很冷。

  「那你就讓他們知道,有些事,不是躲在地下室里翻翻故紙堆的記錄員該摻和的。如果有必要……連他們一起『淨化』。」

  獵犬沒再說話,推門離開。

  合金門無聲閉合。

  辦公室里只剩下清道夫和徐先生。空氣像是凝固了,只有通風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

  過了很久,徐先生才小心翼翼地問:「大人,『獵犬』他……」

  「歸墟會總部直屬的特種行動單位,『獵犬』序列第七號。」清道夫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報告,隨手扔進碎紙機,「經過基因強化、神經接駁改造、以及為期三年的極限戰鬥與追蹤訓練。平均任務完成率96.7%,失敗的三次,一次是目標在任務下達前自然死亡,一次是遭遇國家級超自然部隊圍剿,還有一次……」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弧度。

  「……是目標被『檔案館』提前收容,總部判斷強攻代價過高,主動放棄。」

  徐先生心裡一沉。

  連「獵犬」都吃過虧,「檔案館」到底有多深的水?

  「你不用擔心。」清道夫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這次不一樣。潮汐峰值是我們等了十二年的機會,總部調撥了額外資源。而且……『獵犬』這次帶的裝備,是試驗場的最新成果。我很期待它的表現。」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看著地圖上那些紅色和黃色的標記點。

  「傳令下去,所有外圍小組,從今天起進入二級戰備狀態。情報網全面激活,我要雲夢市及周邊兩百公里內,每一隻陌生的螞蟻爬過,都要留下記錄。」

  「是。」徐先生躬身。

  「還有,加強3號基地的防禦。潮汐峰值前三天,啟動『鐵幕協議』,所有非核心人員全部清退,基地進入完全封閉狀態。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

  「明白。」

  徐先生退出辦公室。合金門在身後關閉的瞬間,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走廊很長,燈光慘白。他快步走著,腦子裡全是獵犬那雙冷漠的眼睛,還有清道夫那句「死活不論」。

  走到走廊拐角時,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獵犬早已不見蹤影,像是融化在了空氣里。

  但徐先生知道,那條「獵犬」已經出籠了。

  此刻,正嗅著氣味,撲向黑暗中的某個方向。

  小院裡,氣氛凝重得像暴雨前的悶熱午後。

  客廳的桌子上攤開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分成了四個小窗:周小雨的臉占了一個,另外三個分別是林風、蘇清雪和老李。這是加密視頻會議,信號經過十七層跳轉和偽裝,理論上不可能被追蹤。

  但小雨的臉色很難看。

  「三小時前,歸墟會某個外圍通訊頻道——就是他們用來發布一些不那麼敏感的指令、或者協調外圍人員行動的那種半公開頻道——突然活躍起來。」小雨的語速很快,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調出一串數據流,「我監控這個頻道有段時間了,平時每天也就十幾條消息,大多是『貨物已到』、『接頭時間變更』之類的暗語。但今天下午兩點到四點,兩個小時內,這個頻道傳輸了超過兩百條指令,而且加密等級提升了三級。」


  她將其中幾條指令的解密結果投到共享屏幕上。

  「指令一:所有外圍行動小組,立即上報當前人員位置、裝備狀態、可用載具清單。截止時間:今日18:00前。」

  「指令二:啟動『地網』協議,調用雲夢市及周邊三市十二縣的民用監控系統高級權限,篩選條件:26-30歲男性,24-28歲女性,攜帶4-6歲男童的三人組。時間範圍:過去三十天。優先級:最高。」

  「指令三:情報組加大懸賞,對提供目標有效線索者,獎勵現金五十萬;對直接協助抓捕者,獎勵現金兩百萬,並可獲得『組織初級會員資格』。」

  林風盯著屏幕,眉頭緊鎖。

  「他們在動員全部力量。」老李沉聲說,「這種規模的搜索,已經不只是找人了,這是戰爭級別的動員。」

  「而且不止。」小雨又調出一份文件,「我對比了這些指令的發出格式、加密方式、以及後台的管理員權限記錄,發現和之前有明顯不同。之前的指令,大多是徐先生那個級別的中層幹部簽發的。但今天這些,全部來自一個代號『Hunter-07』的權限帳號,而且這個帳號的優先級……高得嚇人。我嘗試反向追蹤,只追了三層,就觸發了七道不同的警報,差點被反咬一口。」

  「Hunter-07……」林風重複這個代號,「獵人7號。『獵犬』?」

  「很可能就是『檔案館』警告的那個『獵犬權限』。」小雨點頭,「而且從指令內容看,這個『獵犬』的權限確實高。他能直接調動外圍所有武裝小組,能調用民用監控系統的高級權限——這需要官方的內部配合,歸墟會的滲透比我們想的還深。還有那個懸賞……兩百萬加會員資格,足夠讓很多亡命徒拼命了。」

  蘇清雪握緊了手,指尖有些發白:「那我們……」

  「藏不了多久了。」林風說得很直白,「之前我們能躲,是因為歸墟會沒把我們當回事,只派了些外圍混混和三流打手。現在他們動真格的了,專業的情報網、專業的追蹤隊伍、還有那個『獵犬』——從代號看,這人恐怕是專門幹這個的。小院雖然隱蔽,但並非天衣無縫。」

  他看向小雨:「我們日常的電子痕跡,處理得乾淨嗎?」

  「很乾淨。」小雨肯定地說,「所有網絡通訊都經過加密和跳轉,IP位址每天換十七次,硬體信息用虛擬鏡像覆蓋。理論上,他們不可能通過網絡追蹤到我們的物理位置。」

  「那非電子的呢?」老李問,「採購記錄,生活垃圾,能源消耗,日常活動產生的痕跡——這些你抹不掉。」

  這是關鍵。

  小院能躲過電子偵查,但躲不過物理世界的規律。他們總要吃飯,總要喝水,總要用電用燃氣,總要產生垃圾。這些日常活動,會留下無數細微的痕跡:在某個超市用現金買了一袋米,在某個藥店買了常用藥,在某個菜市場買了蔬菜,生活垃圾在某個時間點被扔進某個垃圾桶……

  單看其中任何一項,都沒什麼。但當這些零碎的痕跡被專業的情報分析人員收集、整合、交叉比對,就會拼湊出一個模糊的「活動範圍圖」。再結合監控篩選、線人舉報、懸賞誘惑……被找到只是時間問題。

  「小雨,你預估我們還有多少時間?」林風問。

  小雨沉默了幾秒,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一個數學模型。

  「基于歸墟會目前展現出的資源調動速度,以及『獵犬』的專業程度……如果我們維持現在的活動模式,不做任何改變,他們有68%的概率在五天內鎖定我們的大致區域,85%的概率在七天內找到這個小院。」她頓了頓,補充道,「這是最樂觀的估計。如果『獵犬』的能力超出預期,或者他們動用了某些我們不知道的追蹤手段,這個時間可能會縮短到三天,甚至更短。」

  三天。

  林風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已經變得銳利。

  「那就改變。」他說,「從現在開始,啟動『隱匿協議』。」

  他看向老李:「李哥,你負責物理層面的隱匿。第一,採購模式全面變更:不再由我們任何一人直接出面,全部通過中間人——找那些可靠的、但完全不知情的第三方,比如巷子口那個開小賣部的王大爺,給他點跑腿費,讓他幫忙買東西。而且不能只找一個中間人,要分散,今天讓王大爺買米,明天讓菜市場的劉嬸帶點菜,後天換個送水工幫忙帶日用品。」

  「第二,生活垃圾特殊處理:所有可能帶有DNA或指紋的垃圾,比如紙巾、食物殘渣、包裝袋,全部焚燒,灰燼用強酸處理後再掩埋。普通的生活垃圾,分成小份,每天在不同的時間段,扔到至少三公里外的不同垃圾站。」


  「第三,能源消耗偽裝:白天儘量少用電,晚上用電也要控制。我會讓系統製造一些『虛假能耗信號』,模擬出這個院子裡只有一兩個老人居住的用電模式。燃氣也一樣,儘量用電磁爐,少開火。」

  老李點頭,掏出筆記本快速記錄。

  林風又看向小雨:「小雨,你負責電子層面。第一,構築『虛擬迷宮』:在我們的真實IP外面,至少要包裹二十層以上的跳轉節點,每個節點都要設置誘餌和假目標。如果有追蹤者試圖突破,就讓他掉進迷宮,繞到死也出不來。」

  「第二,監控反制:儘可能入侵雲夢市及周邊的民用監控系統,不是破壞,而是『污染』。在資料庫里插入大量虛假的、符合搜索條件但毫無價值的影像記錄,消耗他們的算力和人力。同時,在我們小院周邊兩公里範圍內的所有公共攝像頭,你要能實時監控,一旦發現可疑人物長時間徘徊或反覆出現,立即預警。」

  「第三,通訊靜默:除非緊急情況,否則儘量減少不必要的通訊。必須通訊時,用最簡短的暗語,並且每次更換加密算法。」

  「明白。」小雨在屏幕那頭快速操作,已經開始了。

  最後,林風看向蘇清雪。

  「清雪,你和我,負責核心區域的防護和應急預案。第一,用那塊白色石板,在小院核心區域——主要是客廳、臥室、靜室——構築一個穩定的精神屏蔽場。系統評估過,石板的能量場能干擾大部分低階的靈能探測和精神掃描,至少能增加他們找到我們的難度。」

  「第二,制定緊急撤離方案。我們需要至少三條不同的撤離路線,分別應對不同情況:如果發現被監視但尚未被包圍,走哪條路;如果已經被包圍但包圍圈不嚴密,走哪條路;如果情況最糟,小院被強攻,我們如何突圍,在哪裡匯合。」

  「第三,撤離後的備用安全屋。小雨,這個交給你。在雲夢市周邊,尋找至少三個符合以下條件的地點:一,人流量低但不過分偏僻;二,有多個出口和逃生通道;三,有穩定的水電網但不易被追蹤;四,最好是短期租賃、現金交易、不用登記身份證的那種。找到後,將坐標和注意事項加密發給我們,但不要留任何電子記錄,全部記在腦子裡。」

  蘇清雪重重點頭,眼神堅定。

  小雨也點頭:「三天內給你結果。」

  「最後,」林風環視屏幕上的眾人,聲音很沉,「訓練不能停。尤其是清雪,你的『心音』淨化能力,是我們未來對抗『蝕心魔種』的核心武器。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每天至少訓練四小時。李哥,你也是,『軍體導引術』要繼續練,儘快形成戰鬥力。我這邊,會加快對皮卷知識的研究,爭取在七天內,至少掌握『引』字訣的基礎應用。」

  他頓了頓,看著屏幕上每個人嚴肅的臉,忽然笑了笑。

  「別這麼緊張。以前我們是在躲貓貓,獵人是瞎子,我們還能逗他玩玩。現在獵人牽了獵犬,帶了熱感應,還可能有無人機。躲是躲不過了——」

  他的笑容收斂,眼神冷下來。

  「那就讓他們在找到我們的時候,發現面對的不是兔子,是刺蝟。甚至……是陷阱里的捕獸夾。」

  視頻會議結束。

  屏幕暗下去,小院裡重新安靜下來。

  但空氣里,已經瀰漫開了某種緊繃的氣息。像是弓弦被慢慢拉滿,箭在弦上,蓄勢待發。

  第二天下午,鄰市,永興綜合批發市場。

  這裡離雲夢市有四十公里,是周邊最大的日用品批發集散地。市場占地超過二十萬平方米,分ABCD四個大區,每個區又有十幾條縱橫交錯的巷道。每天的人流量數以萬計,拉貨的三輪車、小貨車、手推車擠滿了通道,空氣里混雜著各種氣味:香料、乾貨、塑料製品、海鮮的腥味、還有汗味。

  老李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戴著一頂舊鴨舌帽,臉上還沾了點灰,看起來就像市場裡隨處可見的搬運工或者小店主。他推著一輛小推車,車上堆著幾個紙箱,裡面是些常用的五金工具、電線、膠帶之類的——都是小院接下來可能需要,但又不容易引起注意的東西。

  他走得很慢,不時停下來,看看兩邊的店鋪,問問價,砍砍價,和店主聊幾句天氣、生意之類無關緊要的話。動作自然,神情放鬆,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但在這副普通的外表下,老李的神經一直繃著。

  從進入市場開始,他就在觀察。觀察周圍的人:哪些是真正的顧客,哪些是閒逛的,哪些是店裡的夥計,哪些……看起來不像來買東西的。


  他還記得林風說的:專業追蹤者和普通混混不一樣。他們不會直勾勾盯著目標,不會表現得鬼鬼祟祟。他們可能會偽裝成顧客、攤販、甚至清潔工,在目標周圍形成一個鬆散的監控網,用眼角餘光觀察,用微型設備記錄,用看似不經意的走位來封堵可能的逃跑路線。

  老李在市場裡轉了二十分鐘,買了三樣東西,分別在三個不同的店鋪。每買完一樣,他都會換一條巷道,偶爾還會繞個圈子,從另一個方向回到之前經過的區域。

  這是反跟蹤的基本功:製造混亂的移動軌跡,讓可能的跟蹤者難以預判你的下一步,同時也能觀察是否有人在你變換路線時,也做出了不自然的同步移動。

  到目前為止,一切正常。

  最後,他走到市場C區13巷的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前。這家店沒有招牌,門面很窄,只開了一扇小門,裡面堆滿了各種紙箱。店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姓趙,是老李多年前在部隊時的戰友,後來退伍開了這家店,專門賣些「特殊渠道」來的東西——不違法,但不太正規。

  老李要買的東西,就在這裡。

  「老趙。」他推門進去,店裡很暗,只有一盞節能燈在頭頂亮著。

  櫃檯後,一個頭髮花白、臉上有道疤的老頭抬起頭,看見老李,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

  「喲,稀客。還以為你死外邊了。」

  「你都沒死,我哪敢先走。」老李也笑了,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遞過去。

  兩人點著煙,在昏暗的店裡吞雲吐霧。聊了五分鐘的閒話:身體怎麼樣,孩子在哪工作,最近生意如何。都是些戰友之間正常會聊的話題。

  然後老李才壓低聲音,說了幾樣東西的名字。

  老趙聽完,沒多問,只是點點頭,轉身進了後面的小倉庫。幾分鐘後,他提出來一個黑色的旅行包,不大,但看起來挺沉。

  「東西齊了。按老規矩,現金,不留底。」老趙說。

  老李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遞過去。老趙接過來,也沒數,直接塞進抽屜里。

  「最近不太平。」老趙忽然說,聲音壓得更低,「聽說雲夢市那邊,有些人在找什麼人,動靜挺大。懸賞都開到兩百萬了。你……沒惹什麼事吧?」

  老李心裡一緊,但臉上笑容不變:「我能惹什麼事?一個開修車鋪的糟老頭子。倒是你,這種消息都知道?」

  「做我這行,消息不靈通不行。」老趙彈了彈菸灰,「反正你小心點。這世道,有些人為了錢,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知道了,謝了。」老李提起旅行包,掂了掂,重量對。

  他沒再多留,又閒聊了兩句,就推門出去了。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老李眯了眯眼,推著小推車,不緊不慢地朝市場出口走去。

  旅行包里的東西很重要,是林風清單上列出的「防禦性物資」的一部分:高強度尼龍繩、戰術手電、軍用急救包、幾樣特製的電子元件,還有一小瓶高濃度的乙醚——不是用來害人,是必要時的應急麻醉劑。

  這些東西分開買都不起眼,但合在一起,就可能引起注意。所以老李才來找老趙,這個信得過的老戰友,能一次性配齊,而且不問用途。

  走到市場出口時,老李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出口右側的垃圾桶旁,站著一個男人。

  三十歲左右,穿著普通的灰色夾克,牛仔褲,運動鞋。他正在低頭看手機,另一隻手拿著瓶礦泉水,時不時喝一口。看起來很普通,像是逛累了在休息的顧客。

  但老李注意到幾個細節。

  第一,那男人的站姿。雖然看起來很放鬆,但重心始終保持在兩腳之間,膝蓋微屈——這是隨時可以發力的姿勢。而且他站的位置,正好能同時觀察到市場出口和旁邊的兩條巷道。

  第二,他看手機的姿勢。正常人看手機,要麼是雙手捧著,要麼是一隻手拿,另一隻手操作。但這男人是左手拿手機,右手自然下垂,可右手的手腕處,袖口微微鼓起,像是藏著什麼東西。

  第三,他的耳朵。左耳里塞著一個極小的、黑色的無線耳機,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是普通的藍牙耳機。但老李見過類似的東西——那是軍用級的骨傳導通訊器,隱蔽性極好。

  是「獵犬」的人。

  或者說,是歸墟會外圍的專業偵察人員。


  老李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推著小推車,很自然地朝出口左側走去——那是和那個男人相反的方向。

  他沒有回頭,但全身的感官都提了起來。耳朵捕捉著身後的聲音:腳步聲、車流聲、人聲……沒有異常的腳步聲跟上。

  走到街角,他拐進一條小巷。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居民樓的後牆,堆著些雜物。他加快腳步,穿過小巷,來到另一條相對安靜的小街。

  還是沒有跟蹤。

  但他不敢大意。走到小街中段時,他忽然轉身,又拐進另一條小巷,然後再次加快速度,幾乎是小跑著穿了過去。

  這樣反覆變換了四次路線,在複雜的街巷裡繞了二十分鐘,他才在一個公交站台停下,裝作等車的樣子,用眼角的餘光觀察四周。

  沒有人。

  市場出口那個男人,要麼真的只是路人,要麼……是故意放他走的。

  老李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不再停留,上了剛來的一輛公交車,坐了五站,在一個大型超市門口下車。然後他走進超市,在男裝區換了身衣服——把工裝脫了塞進背包,換上一件普通的灰色夾克,帽子也換了。接著他走進超市的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又把臉上那點灰洗掉。

  最後,他沒有從超市正門離開,而是從員工通道繞到後面的貨運區,翻過一道矮牆,來到另一條街上。

  整個過程,他做了三次反跟蹤動作,換了兩次交通工具,最後步行了十五分鐘,才在一個地鐵站附近,攔了輛計程車。

  「去老工具機廠宿舍區。」他說了個和回小院完全相反的方向。

  計程車啟動。老李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像是累了在休息。但實際上,他正通過車窗玻璃的反光,觀察後面的車輛。

  三分鐘後,他確定,沒有車在跟蹤。

  但那種不祥的預感,不但沒有消散,反而更重了。

  同一時間,永興批發市場,C區13巷,老趙的小店。

  那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不知什麼時候又回到了這裡。他沒有進店,只是在店門外站了幾秒,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的黑色設備,對著店門掃了一下。

  設備屏幕亮起,顯示出一串數據:

  【目標停留時間:5分17秒】

  【接觸對象:男性,60-65歲,面部疤痕,身高約172cm】

  【交易物品:未知(店內無監控)】

  【離開方向:東側出口】

  【備註:目標具備反偵察意識,離開時進行了四次路線變更,三次偽裝,最後去向丟失。建議:對該店鋪及店主進行重點標記,長期監控。】

  男人收起設備,轉身離開。

  他走得很自然,像所有逛完市場的顧客一樣,慢慢匯入人流。

  但他沒有注意到,在他剛才站過的位置——垃圾桶旁邊的地面上,有一個很淡很淡的鞋印。

  那是老李離開時留下的。

  鞋印的邊緣有些特殊的磨損痕跡,是某種特製軍靴才會有的特徵。而這個鞋印,已經被男人手裡的設備,在掃描時無意中捕捉到了。

  圖像很模糊,磨損特徵也只有一個大概的輪廓。

  但已經被記錄、上傳,進入了歸墟會的某個資料庫。

  當晚十一點。

  小雨坐在電腦前,六塊屏幕同時亮著,上面滾動著瀑布般的數據流。她的臉色有些疲憊,眼睛裡有血絲,但精神高度集中。

  忽然,其中一塊屏幕彈出一個紅色警報窗口。

  【檢測到異常數據訪問:雲夢市市政監控系統,永興區子節點,訪問時間22:47-22:53,訪問者權限代碼:Hunter-07_Sub2,查詢內容:永興批發市場C區13巷周邊,過去24小時所有交通監控記錄。】

  小雨心裡一沉。

  她立刻調出那個時間段的監控日誌,快速瀏覽。然後她發現,對方不只是在「看」,還在「分析」。

  那台遠程接入的終端,正在用某種高級算法,對監控畫面進行逐幀分析,重點識別行人的面部特徵、著裝、體態,尤其是——鞋印。

  雖然監控畫面解析度不高,但算法能進行圖像增強。小雨看到,在永興批發市場C區13巷口的幾個監控畫面里,算法用紅圈標記出了幾個模糊的鞋印,其中就包括老李留下的那個。


  【特徵比對中……】

  【資料庫檢索:軍用靴類,型號未知,磨損特徵匹配度37%……】

  【關聯信息:暫無直接匹配記錄。標記為「可疑特徵A-7」,存入待查資料庫。】

  屏幕上的文字,讓小雨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37%的匹配度,還不夠鎖定身份,但已經足夠引起注意了。而且對方把這個特徵存入了資料庫,意味著以後如果再出現類似的鞋印,系統會自動報警。

  更糟的是,對方不僅查了市場周邊,還調取了附近幾條主幹道的交通監控,開始分析那個時間段所有經過的車輛,試圖找出老李的離開路線。

  小雨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她在對方的查詢結果里,植入了大量虛假的、矛盾的車輛信息,混淆視聽。同時,她開始反向追蹤那個「Hunter-07_Sub2」的終端——這顯然是「獵犬」的某個下屬偵察員的設備。

  追蹤到第三層跳板時,她再次觸發了警報。

  對方很警覺,立刻切斷了連接,清除了訪問記錄。

  但小雨還是抓到了一絲痕跡:那個終端的物理位置,大概在永興批發市場東北方向三公里內,一個信號強度很高的區域——可能是某個通訊基站,或者配備了專業設備的臨時指揮點。

  「他們離得不遠……」小雨低聲自語,快速將這個信息加密發送給林風。

  發完信息,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屏幕的光,映亮她蒼白的臉。

  今晚對方只是偵察,下一次,可能就不只是看看了。

  窗外,夜色正濃。

  小院裡,小夜忽然從睡夢中驚醒。

  他坐起身,小手揉著眼睛,看向窗外。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帶。

  「小夜,怎麼了?」睡在旁邊的蘇清雪也醒了,輕聲問。

  小夜沒說話,只是爬下床,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看向外面。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小臉上滿是困惑和不安。

  「有鐵的味道……」他小聲說,鼻子輕輕抽動,「和……壞狗的味道。」

  蘇清雪心裡一緊,立刻下床,走到窗邊,將小夜摟進懷裡。

  她看向窗外。小院裡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但遠處的夜色,似乎比平時更加深沉。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黑暗中,

  悄悄逼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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