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江寧路儲蓄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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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鯉馬上判斷出來:「不是爆竹聲,是槍聲。

  五四和六四手槍的聲音。

  出大事了。」

  曾珍緊張地問:「槍聲?出什麼事?」

  「機電公司有筆錢要轉存到銀行,我們保衛科有兩位同事參與押送。

  銀行就在江寧路,離這不遠。

  曾珍,我過去看看。」

  李鯉看了曾珍一眼,目光在空中交織了兩秒鐘,不顧美眸里蕩漾的挽留,轉身離開。

  透過窗戶玻璃,曾珍看到李鯉的身影迎著疏落的槍聲,在迅速遠去。

  她的心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

  英雄面對總是危險,榮耀背後總是血淚。

  或許這就是母親對自己說的,愛上英雄的代價。

  自己應該能承受得住。

  曾珍忍不住抓緊了手裡的皮包。

  ...

  梁巍背靠著四方水泥柱子,拼命地喘著氣,心臟急促地跳動,仿佛下一秒就會從劇烈起伏的胸口裡跳出。

  他雙手握著五四式手槍,不停地顫抖著,額頭後背全是汗水。

  居然有人搶劫運鈔車。

  剛才那驚險的一幕,真的像一幅長長的畫,在梁巍的腦海里拉扯著,揮之不去。

  出發時在金屬公司耽誤了一會,路上又遇到車禍,被堵了一會,車子晚半個小時趕到。

  車子停在門口,儲蓄所卻鐵門緊閉。

  可能是遲到了,銀行的人和局裡財務處的人乾脆關上門,在裡面等。

  押車的區隊長帶著金屬公司的一名經警隊員,拉開車門下去儲蓄所叫人。

  自己和張建設,跟司機老孟說著話,討論著跑完這一趟,中午金屬公司食堂包餐給開什么小灶,有什麼好吃的。

  突然一輛黃色的昌江麵包車,相向飛快駛來,一個急剎車在旁邊停住。

  跳出來四個人,都蒙著面,帶頭的高個對著老孟後背就是一槍。

  槍一響,自己的魂都被震飛了,下意識地從旁邊拉開的車門往外跑。

  張建設和另一位經警隊員反應也快,瞬間就全部下車。

  劫匪的槍不行,有聽到槍卡殼的聲音,三個人才順利地躲到柱子和花壇後面。

  那位跟著區隊長下車,在儲蓄所門口等著的經警隊員小錢,聽到槍聲,還傻乎乎跑過來看是什麼回事。

  這些小年輕,沒當過兵,只是草草軍訓了兩三個月就濫竽充數。

  自己對小錢大聲地喊,拼命地揮手,這小子意識到有危險,卻像個傻狍子一樣,不往就近的街邊花壇和水泥柱子後面藏,偏偏要衝過空地往儲蓄所門口跑。

  帶頭的高個劫匪在裝彈,旁邊的劫匪對著小錢後背就是一槍,當場打倒在地上。

  區隊長帶著銀行的經警隊員剛衝出來,結果被劫匪們幾槍又給干回去。

  大家躲在堅固的掩體後面,有一槍沒一槍地還擊。

  區隊長急得哇哇叫,對著自己這邊大聲喊:「你們幾個,快開槍,包抄他們,不要讓他們把錢搶走了。」

  張建設在旁邊輕聲道:「錢是國家的,命是我們自個的,老梁,我們可不要衝動。」

  自己點了點頭。

  劫匪的槍亂打過來,槍聲炸耳。

  他們打得是霰彈,槍一響鐵丸到處亂飛,風田車的玻璃被打得稀碎。

  大家都老實地躲在水泥牆、四方柱和花壇後面,誰也不敢伸頭出去。

  自己鼓足勇氣,小心地伸出右手,對著大概的方向開了幾槍。

  大概過了三分鐘,區隊長在儲蓄所那邊急得嗷嗷叫:「劫匪把錢都搬上車了,大家快想辦法,拖住他們!

  大家不要當孬種啊...」

  孬種!

  梁巍的腦海里突然回想起十三年前退伍時,班長在喝送行酒時,紅著眼睛、舉著酒杯對自己和戰友們說。

  「你們都是老子帶出來的,退伍回到地方,遇到事可不要拉稀擺帶。

  要是被老子知道你們做了縮頭烏龜,老子日你個先人板板!」


  十幾年過去,一地雞毛的日常生活早就把這段話磨得模糊不清,想不到這個時候它突然從水底浮了出來。

  梁巍咽了咽口水,發軟的雙腿似乎有了力氣,但握槍的雙手還在微微發顫。

  「...警察馬上就到了,拖住劫匪我們就立大功了!」

  區隊長的話又傳了過來。

  立功!

  梁巍一直狂跳的心突然一緩。

  要是立了功,不僅有獎金髮,還能提干!

  分房排隊可以排到前面,到時候就可以分一套單獨的房子...

  昌江麵包車發動機的打火聲,在寂靜的江寧路上轟轟地響起。

  劫匪要跑!

  我不當孬種!

  我要立功!

  好幾個念頭在梁巍的腦海里飛快地閃過,只是兩三秒鐘,他卻像是過了幾分鐘。

  不知哪裡冒出來的勇氣充滿了梁巍的四肢,他雙眼微紅,深吸一口氣衝出了柱子。

  旁邊躲在花壇後面的張建設嚇得臉都白了,驚慌地喊道:「老梁,你要幹什麼!」

  他下意識地跟著衝出去,可衝出去沒兩步,儲蓄所那邊開了一槍,嚇得他連滾帶爬地退了回來。

  坐在地上,背靠著花壇,大口地喘氣。

  梁巍持槍衝到街邊上,看到昌江麵包車正在起步,毫不猶豫地對著車頭連開四槍。

  開車的劫匪嚇得一腳急剎,車子定在原地,接著發動機艙冒出黑煙,著急忙慌的劫匪使勁地扭鑰匙,發動機一點反應都沒有。

  攔住他們了!

  我立功了!

  梁巍來不及高興,寒意突然從尾椎骨竄出來。

  不好!

  他看到一支槍管伸出了車窗,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自己。

  躲是來不及了,跟他們拼了!

  梁巍手裡的五四手槍槍口平移,對準車窗,扣動扳機。

  咔噠。

  壞了,八發子彈全打光了。

  轟!

  梁巍感覺自己被大錘狠狠砸了一下,胸口仿佛被砸得稀碎,劇痛到不能呼吸,身子也不知怎麼躺在地面上。

  自己怎麼從未發現,天空居然這麼藍,像一大塊藍玻璃。

  幾朵白雲飄過去,就像兒子畫的綿羊。

  呼吸越來越困難,自己像一條離開水的魚...

  答應好的,下午忙完後和老婆帶兒子去少年宮,看重映的《哪吒鬧海》。

  去不了,兒子會不會對自己很失望...

  迷糊著,梁巍聽到區隊長在喊,「去個人,媽的,劫匪車停了,那邊去個人堵住,不要讓他們從巷子裡跑了。」

  然後又聽到一聲槍響,然後有人痛得喊了一聲,好像是張建設的聲音。

  這小子滑得很,應該沒事...

  ...

  李鯉迅速來到連接江寧路和巴蜀路的一條巷子裡,前面的槍聲突然停住,寂靜得讓人心裡發怵。

  他一眼就看到巷子口有一人坐在地上,背靠著牆。

  應該是受傷了。

  聽到腳步聲那人艱難地轉頭過來。

  張建設。

  「老張,哪裡受傷了?」

  「是小李啊,我右肩挨了一槍。」

  李鯉檢查了一下,「沒大事,鐵彈嵌在肉里,沒傷到骨頭。」

  他從張建設的上衣撕下一塊布,揉成一團堵在傷口上。

  「把槍給我,左手使勁地按住這團布。」

  張建設左手狠狠一按,痛得呲牙咧嘴,猛吸涼氣。

  李鯉接過他手裡的五四手槍,左右翻過來看了看。

  「老熟人啊。上次集訓時就是用它打靶,不用校射了。」

  李鯉嘴裡說著話,左手抽出彈夾檢查子彈,八發全滿。

  張建設是一發未打。

  「老梁呢?」


  張建設嘆了一口氣,神情黯然地叨叨著。

  「躺在前面路上。

  劫匪要逃走時,他衝上去開了幾槍,把劫匪的車打壞了,動不了。

  自己卻中了一槍...

  一直沒動靜,懸!

  八元五角的補貼...

  真出事了,老婆孩子怎麼辦?」

  李鯉握著五四手槍,貼著牆壁轉角,快速探出頭,每次兩秒,看了兩次就把情況看清楚。

  二十米開外,風田海獅車頭朝北停在儲蓄所門外。

  一輛黃色的昌江麵包車頭朝南停在它的外側,發動機艙在呼呼地冒黑煙。

  兩車尾部相對,車身之間隔著兩米左右的距離。

  風田海獅尾部不到十米遠的地上,躺著梁巍。

  身下一灘血,一動不動。

  通過其它角度,看到風田海獅駕駛位上,有一人栽在方向盤上,前玻璃全是血。

  在車頭前五六米的位置,地上躺著一人,穿著經警制服,身下一灘血,看不清模樣。

  劫匪的車發動機被打爆,走不了。

  機電公司經警隊和銀行經警,分散在儲蓄所牆後、臨街水泥柱和花壇後,開槍壓制住劫匪,讓他們只能暫時躲在車裡。

  劫匪一時跑不了,經警們也不敢往上沖,等著警察正規部隊趕來。

  遠處,嗚嘀嗚嘀的警笛聲正向這邊急速而來。

  「老張,是不是四個劫匪?」

  「可能是吧。」

  「可能?」

  「槍一響,我魂都嚇飛了,連滾帶爬地躲起來...後來區隊長叫我堵住這裡,過來時我挨了一槍。

  真沒注意有幾個人。」

  「聽聲音,看彈丸,是私制的獵槍,沒有膛線,準頭差,但是在一定距離里很有殺傷力。」

  說到這裡,李鯉想到什麼。

  做槍的無縫鋼管。

  六零一倉庫有的是,大小口徑的都有,兩者有關聯嗎?

  「幸好你離得遠,只是被一顆亂飛的鐵丸咬上。

  有人質嗎?」

  「有個屁的人質,這群劫匪要錢又要命。

  車突然衝到旁邊,沒停穩就開槍,殺了司機老孟和小錢...

  只顧著搶錢,然後開車要走,老梁腦子一熱就沖了上去...」

  李鯉很快做出了決定。

  老梁,我一定替你報仇的。

  他的身子緊緊地貼著牆壁,雙手穩穩地握著槍,半截槍管悄悄伸出去拐角,屏住呼吸,槍口對準昌江麵包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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