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朕之一生
楊榮與張輔兩位宣宗託孤大臣聽罷皇帝之言，面色各不相同。
楊榮與楊士奇、楊溥三人自宣宗崩後，本以為皇帝年齡尚幼，而張太皇太后雖賢明，然終究是女流之輩，聽政畢竟和親政不同，許多細節之事無法親力親為，從此朝堂權力盡入三人之手。
誰知三人僅過了預想中的美好日子一年余，年才十歲的皇帝朱祁鎮，借封黎澄爵位與楊士奇的爭端，龍顏大怒下將其免官回鄉。
是時，一向被三楊倚仗的張太皇太后，在此事上卻選擇了站在皇帝一邊。
此後，皇帝的親軍神龍軍成，並於去年乾熙二年的伐朝鮮戰事中，大放異彩，創不世戰功。
自此，皇帝手握的兵權與躍升的皇威，在大明國內再無任何人可抗手。
楊榮知即使去上疏求助張太皇太后，恐怕也是無濟於事，不由心中升起強烈的無助感。
而張輔心中則是大喜。
內閣制草創於太宗之時，至今成立也不過三十年。
至太子時即由文官輔佐的仁宗朝，內閣備受重用。
宣宗時，朝堂大事亦都與內閣商議，勛貴與武將愈趨邊緣化。
而現在皇帝朱祁鎮命武將、勛貴之首的張輔入內閣，一舉打破了快要成為定製的只能文官入閣。
一時，二人皆心情複雜無比。
楊榮出班，行大禮，道：
「多謝陛下隆恩。
臣老病矣，因循守舊，已無法在朝堂大事上輔佐陛下。
臣明日即命家僕整理行裝，儘快起程回鄉。」
朱祁鎮微頷首，心中想起這三年多來，楊榮侍講時，二人曾也有許多君臣相得之情，一時間也分不清是高興還是有一些傷感。
張輔出班，亦行大禮謝恩，道：
「臣多謝陛下聖恩信重，必竭盡所能，為社稷征伐獻計獻策。」
朱祁鎮道：
「英國公曾為朕大明社稷征伐安南，兩年收復，功勳卓著。
朕未來正要倚重英國公的身經百戰。」
看時已午時一刻，朱祁鎮看向馬愉道：
「馬閣老未時前來文淵閣見朕。」
馬愉行禮應諾。
退朝後，朱祁鎮起駕坤寧宮的路上，心中拿不準張太皇太后會否因新政之事相召自己。
自宣德十年登基以來，張太皇太后的慣例，若無朝中大臣上疏於她，那麼朝政之事便任由內閣與皇帝決斷。
朱祁鎮想到今天自己在朝堂上頒布的新政雖多，但眾臣獲利巨大，大多數人都鼎力支持推行新政，而楊榮也應諾致仕回鄉，應當是不會再向張太皇太后告自己狀的。
午膳後閒聊時，孫太后和公主朱昭寧自然又成了宮中第一批知曉漲俸祿之人。
孫太后又是喜悅又是心疼，道：
「皇兒顧念親情，果然給帝室之人漲俸祿十倍，母后和你姐姐以後手頭寬裕矣。
只是全國官吏人數眾多，皇兒給他們也皆漲俸祿十倍，每月便需六十多萬兩銀錢的巨款，這可都是由皇兒內帑加的俸祿呀！」
朱祁鎮笑道：
「母后勿憂。
朕十倍加俸給百官，是為了讓他們盡心盡力去執行朕的重商政策，只須全國商業繁榮起來，屆時的朝廷稅入豈止目下之十倍？
宋時巔峰年稅入一億六千萬貫（黃仁宇語），而我大明目下一年才稅入四百萬兩左右。
皇兒另外還有寶船隊主理之海貿，未來出海頻次將愈加頻繁。
以此次王英九下西洋計，二年半的出海時間，待帶回的海外商品賣出後，賺回的銀錢至少有三千萬兩純利，亦即每年有一千萬兩以上純利。
朕十倍加俸官吏，只是我大明富國強兵之啟始耳。」
孫太后聽朱祁鎮說得頭頭是道，當即放心。
朱昭寧遲疑片刻，道：
「萬歲爺，臣妾有個想法，不知該不該說？」
朱祁鎮笑道：
「母后和姐姐乃朕在這世上最親之人，有何事皆可對朕說來。」
朱昭寧微笑道：
「萬歲爺，那臣妾就說啦。
前些日子，臣妾往慈寧宮向張太皇太后請安時，遇見了姑姑嘉興大長公主。
萬歲爺，您知道的，姑姑一向喜愛咱姐弟倆。
那天臣妾和姑姑聊了許久，聽她說，太祖祖制，公主成婚後居府中，平日不得外出，需上稟陛下允許後方可。
而且…而且公主居內室，駙馬居外室，不得皇宮派出隨嫁的掌家宮女允許，公主和附馬不得…不得相會。
姑姑說，府中的掌家宮女連她都不敢得罪，時常還須送禮物給她，這才得以與姑父相會。」
朱昭寧斷斷續續的說完，俏臉上已是紅暈一片。
朱祁鎮心中瞬間明了。
朱祁鎮自八歲登基為帝，今年已是第四個年頭，年已十二歲步入少年。
而姐姐朱昭寧大朱祁鎮三歲，今年已十五歲，依大明祖制，公主十六歲算成年，可大婚。
姐姐也是到了嚮往愛情、嚮往成家的年齡。
正是孟子在《孟子·萬章上》所說：「知好色，則慕少艾」。
在孟子看來，人們小的時候愛慕的是生養自己的父母。長大後知道男女有別的人，喜愛的是美麗的異性。這是人之常情，沒有什麼好羞恥的。
儒家講求禮法秩序，並不反對人倫之事。後來被理學曲解，才壓制人性，恥談情事。
而太祖為嚴防外戚專權，制定了這套近乎變態的管理公主、駙馬制度，犧牲公主一生幸福，以換社稷穩定。
朱祁鎮心道：
「明朝公主都短壽，很多二十多歲便薨逝，很少有活過四十歲的，也許就是因太祖定的這套制度。
每天生活得都不順心意，久了怎能不抑鬱生病？
看來朕之一生，就將是不斷廢止太祖所定不合理祖制的一生。」
朱祁鎮道：
「姐姐勿憂。
太祖所定祖制，不合理地方甚多，也並非不可改。
太祖定安南為不征之國，太宗伐而滅之。
定朝鮮為不征之國，朕伐而降伏之。定官員俸祿太低，朕十倍增之，滿朝文武無一人反對。
此事朕已記在心裡，待過幾月忙完目下社稷大事，朕自會下旨廢止之。」
朱昭寧喜道：
「臣妾就知道萬歲爺最是開明，顧念親情了。」
楊榮與楊士奇、楊溥三人自宣宗崩後，本以為皇帝年齡尚幼，而張太皇太后雖賢明，然終究是女流之輩，聽政畢竟和親政不同，許多細節之事無法親力親為，從此朝堂權力盡入三人之手。
誰知三人僅過了預想中的美好日子一年余，年才十歲的皇帝朱祁鎮，借封黎澄爵位與楊士奇的爭端，龍顏大怒下將其免官回鄉。
是時，一向被三楊倚仗的張太皇太后，在此事上卻選擇了站在皇帝一邊。
此後，皇帝的親軍神龍軍成，並於去年乾熙二年的伐朝鮮戰事中，大放異彩，創不世戰功。
自此，皇帝手握的兵權與躍升的皇威，在大明國內再無任何人可抗手。
楊榮知即使去上疏求助張太皇太后，恐怕也是無濟於事，不由心中升起強烈的無助感。
而張輔心中則是大喜。
內閣制草創於太宗之時，至今成立也不過三十年。
至太子時即由文官輔佐的仁宗朝，內閣備受重用。
宣宗時，朝堂大事亦都與內閣商議，勛貴與武將愈趨邊緣化。
而現在皇帝朱祁鎮命武將、勛貴之首的張輔入內閣，一舉打破了快要成為定製的只能文官入閣。
一時，二人皆心情複雜無比。
楊榮出班，行大禮，道：
「多謝陛下隆恩。
臣老病矣，因循守舊，已無法在朝堂大事上輔佐陛下。
臣明日即命家僕整理行裝，儘快起程回鄉。」
朱祁鎮微頷首，心中想起這三年多來，楊榮侍講時，二人曾也有許多君臣相得之情，一時間也分不清是高興還是有一些傷感。
張輔出班，亦行大禮謝恩，道：
「臣多謝陛下聖恩信重，必竭盡所能，為社稷征伐獻計獻策。」
朱祁鎮道：
「英國公曾為朕大明社稷征伐安南，兩年收復，功勳卓著。
朕未來正要倚重英國公的身經百戰。」
看時已午時一刻，朱祁鎮看向馬愉道：
「馬閣老未時前來文淵閣見朕。」
馬愉行禮應諾。
退朝後，朱祁鎮起駕坤寧宮的路上，心中拿不準張太皇太后會否因新政之事相召自己。
自宣德十年登基以來，張太皇太后的慣例，若無朝中大臣上疏於她，那麼朝政之事便任由內閣與皇帝決斷。
朱祁鎮想到今天自己在朝堂上頒布的新政雖多，但眾臣獲利巨大，大多數人都鼎力支持推行新政，而楊榮也應諾致仕回鄉，應當是不會再向張太皇太后告自己狀的。
午膳後閒聊時，孫太后和公主朱昭寧自然又成了宮中第一批知曉漲俸祿之人。
孫太后又是喜悅又是心疼，道：
「皇兒顧念親情，果然給帝室之人漲俸祿十倍，母后和你姐姐以後手頭寬裕矣。
只是全國官吏人數眾多，皇兒給他們也皆漲俸祿十倍，每月便需六十多萬兩銀錢的巨款，這可都是由皇兒內帑加的俸祿呀！」
朱祁鎮笑道：
「母后勿憂。
朕十倍加俸給百官，是為了讓他們盡心盡力去執行朕的重商政策，只須全國商業繁榮起來，屆時的朝廷稅入豈止目下之十倍？
宋時巔峰年稅入一億六千萬貫（黃仁宇語），而我大明目下一年才稅入四百萬兩左右。
皇兒另外還有寶船隊主理之海貿，未來出海頻次將愈加頻繁。
以此次王英九下西洋計，二年半的出海時間，待帶回的海外商品賣出後，賺回的銀錢至少有三千萬兩純利，亦即每年有一千萬兩以上純利。
朕十倍加俸官吏，只是我大明富國強兵之啟始耳。」
孫太后聽朱祁鎮說得頭頭是道，當即放心。
朱昭寧遲疑片刻，道：
「萬歲爺，臣妾有個想法，不知該不該說？」
朱祁鎮笑道：
「母后和姐姐乃朕在這世上最親之人，有何事皆可對朕說來。」
朱昭寧微笑道：
「萬歲爺，那臣妾就說啦。
前些日子，臣妾往慈寧宮向張太皇太后請安時，遇見了姑姑嘉興大長公主。
萬歲爺，您知道的，姑姑一向喜愛咱姐弟倆。
那天臣妾和姑姑聊了許久，聽她說，太祖祖制，公主成婚後居府中，平日不得外出，需上稟陛下允許後方可。
而且…而且公主居內室，駙馬居外室，不得皇宮派出隨嫁的掌家宮女允許，公主和附馬不得…不得相會。
姑姑說，府中的掌家宮女連她都不敢得罪，時常還須送禮物給她，這才得以與姑父相會。」
朱昭寧斷斷續續的說完，俏臉上已是紅暈一片。
朱祁鎮心中瞬間明了。
朱祁鎮自八歲登基為帝，今年已是第四個年頭，年已十二歲步入少年。
而姐姐朱昭寧大朱祁鎮三歲，今年已十五歲，依大明祖制，公主十六歲算成年，可大婚。
姐姐也是到了嚮往愛情、嚮往成家的年齡。
正是孟子在《孟子·萬章上》所說：「知好色，則慕少艾」。
在孟子看來，人們小的時候愛慕的是生養自己的父母。長大後知道男女有別的人，喜愛的是美麗的異性。這是人之常情，沒有什麼好羞恥的。
儒家講求禮法秩序，並不反對人倫之事。後來被理學曲解，才壓制人性，恥談情事。
而太祖為嚴防外戚專權，制定了這套近乎變態的管理公主、駙馬制度，犧牲公主一生幸福，以換社稷穩定。
朱祁鎮心道：
「明朝公主都短壽，很多二十多歲便薨逝，很少有活過四十歲的，也許就是因太祖定的這套制度。
每天生活得都不順心意，久了怎能不抑鬱生病？
看來朕之一生，就將是不斷廢止太祖所定不合理祖制的一生。」
朱祁鎮道：
「姐姐勿憂。
太祖所定祖制，不合理地方甚多，也並非不可改。
太祖定安南為不征之國，太宗伐而滅之。
定朝鮮為不征之國，朕伐而降伏之。定官員俸祿太低，朕十倍增之，滿朝文武無一人反對。
此事朕已記在心裡，待過幾月忙完目下社稷大事，朕自會下旨廢止之。」
朱昭寧喜道：
「臣妾就知道萬歲爺最是開明，顧念親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