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替罪羊
「不用。」張建軍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你這幾天別出門。店裡的活照常干，計算器和錄音機的新貨安排進來。誰要是問你何振東的事，你什麼都不知道。」
王磊的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明白。」
他看著張建軍的眼睛。在那雙跟深潭一樣的瞳孔里，他又看到了上次在火車站盯人時見到的那種東西——一種冷到骨頭裡的、計算過每一步棋之後才浮上來的篤定。
周六清晨六點。
天還沒亮。
張建軍穿著便裝，黑色的棉夾克，藏藍色的勞動布褲子。沒穿制服。工作證揣在內兜里。
王磊的麵包車停在紅星巷口。五菱。白色的車漆上糊著一層灰，車窗玻璃上有一道歪歪扭扭的裂紋，是王磊上次進貨顛簸時被路上的石子彈的。
一個人。
開了兩個半小時。
鳳陽縣。
一個灰撲撲的皖北小縣城。街上冷冷清清，偶爾有幾輛板車吱吱嘎嘎地拉著甘蔗從路邊駛過。入冬以來還沒下過雪，但空氣里已經凍得能掐出冰碴子來。
鳳陽鐵路小站。
連候車室都算不上。一間平房，兩條鐵軌，一個水泥月台。月台邊上蹲著幾隻瘦骨嶙峋的野貓，見了人也不跑。
張建軍沒有直接去找何振東。
他把麵包車停在小站外面的土路上，整了整衣領，走進了傳達室。
傳達室里只有一個人。六十來歲的老頭，穿著鐵路制服，制服外面套著一件對襟棉襖，脖子上圍著一條髒兮兮的毛線圍巾。
「同志，什麼事？」
張建軍掏出工作證，亮了一下。
「臨淮鐵路公安處治安科。年終安全檢查，調閱站上職工的人事檔案。例行公事。」
語氣隨意，像跑過一百個小站的老油條在完成最無聊的公差。
老頭把工作證湊到眼前看了兩遍。然後站起來，從身後的鐵皮柜子里翻出一沓紙夾子。
「你要看誰的？」
「都看看。年終檢查嘛，挨個過一遍。」
老頭把紙夾子全擱在桌上。六份。這個站一共就六個人。
張建軍挨個翻。
翻得不快不慢。每一份都仔細看了幾行，在自己帶來的筆記本上隨手記兩筆。
翻到第四份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何振東。
男，42歲。原籍臨淮市。
調動記錄：「1983年11月，因工作失誤受記大過處分，由臨淮鐵路貨運站調至泗縣鐵路小站。1984年8月，由泗縣站調至鳳陽縣鐵路小站。」
處分令編號：83-治安-07。
簽發單位：臨淮鐵路公安處治安科。
處分理由：「在崗期間未盡職守，導致倉庫物資損失，負直接管理責任。」
張建軍的目光釘在「負直接管理責任」這幾個字上。
管理責任。
不是盜竊責任。不是共謀責任。
僅僅是「管理責任」。
他沒偷。是東西在他管的倉庫里丟了。他背的是「管理不善」的鍋。
而真正簽批轉運單把東西運走的李東海，名字在處分文件里連個影子都沒有。
替罪羊。
板上釘釘。
張建軍把筆記本合上，把六份檔案按原來的順序碼好，還給傳達室老頭。
「站上現在誰在值班？」
「就老何一個。倉庫那邊。其他人都歇著呢。」
張建軍點了點頭，走出傳達室。
冷風灌進棉夾克的領口。
他沿著月台往西走，穿過兩條鐵軌，走向月台盡頭那排低矮的磚房。
最後一間。
門板上掛著一塊木牌：「倉庫管理室」。
字跡褪得快看不出來了。
門虛掩著。
張建軍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門縫裡傳來一股濃烈的酒氣和劣質菸草的味道。
還有一個聲音。
收音機。
不是評書。是廣播體操的音樂。上午十點的廣播體操。
但混在那段歡快到近乎諷刺的音樂里的，是一陣斷斷續續的、帶著酒嗝的咳嗽聲。
張建軍深吸一口氣。
調整表情。把腦子裡所有關於李東海、關於鐵證、關於利益鏈條的東西全部壓到最底層。
現在他不是治安科的辦案人員。
他是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來看一個被生活碾碎了的中年男人。
推門。
門軸發出一聲干啞的吱呀。
屋裡的光線昏暗。一張鐵架子床靠著牆，被子揉成一團扔在床尾。床頭柜上擺著半瓶散裝白酒，旁邊倒著兩個搪瓷杯，酒漬在鐵皮櫃面上化開，像一張哭花了的臉。
一個男人蜷在床邊的矮凳上。
禿頂。四十來歲。但看起來像五十多。
臉色灰敗，顴骨高聳，腮幫子深深地凹進去，嘴角有一圈颳了一半的胡碴子。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舊棉襖裹在身上，襖上有好幾個菸頭燙出來的窟窿。
手裡捏著一隻搪瓷杯。杯里還有小半杯酒。
何振東抬起頭。
兩隻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眼睛，隔著昏暗的空氣，對準了門口的張建軍。
酒氣和警惕同時從那雙眼睛裡冒出來。
「誰？」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鐵皮上刮。
張建軍沒有亮證件。
他走進去，隨手帶上門。在床對面找了個落腳的地方——一隻翻扣著的空木箱子——坐了下來。
「何師傅。」
何振東的手指在搪瓷杯上縮緊了。
「不認識你。你找誰？」
「找你。」
何振東的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矮凳在地面上刮出一聲尖響。
「我不認識你。你走。」
「你不用認識我。」張建軍的聲音很慢。慢到每個字之間都能塞進去一口呼吸。「我只問你一件事。」
他從棉夾克的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在自己膝蓋上。
一張紙條。
上面只寫了一個編號。
83-7。
何振東的目光落在那個數字上。
他的整個人像被一根看不見的針扎了一下。
搪瓷杯里的酒晃了。
晃出幾滴，濺在他滿是燙洞的棉襖前襟上。
「你——」
他的聲音變了。從沙啞變成了一種發顫的尖銳。
「你從哪來的？誰叫你來的？！」
張建軍沒動。
「沒人叫我來。」
「那你憑什麼——你憑什麼來找我！」何振東猛地從矮凳上站起來。身高一米七出頭的男人，站起來之後才看出來有多瘦。棉襖掛在身上像一件松垮的布袋。
他的手在抖。搪瓷杯在指縫間晃得越來越厲害。
「我說了！別問我以前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
「你知道。」
何振東愣住了。
「你知道那四十八箱東西是怎麼出去的。你知道轉運單上蓋的是誰的章。你也知道，真正該被記大過的人不是你。」
何振東的嘴唇開始哆嗦。
「兩年了。」張建軍看著他。
「你從臨淮被踢到泗縣，又從泗縣被踢到鳳陽。工資降了兩級。老婆帶著孩子回了娘家。你一個人窩在這兒，天天喝酒。」
何振東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不是哭。是某種被壓了太久的東西在往外頂。
「你替別人背了兩年。」
張建軍站起來。
膝蓋上那張寫著「83-7」的紙條被他拿起來，走上前，放在何振東面前的床頭柜上。
「何師傅。」
何振東的眼睛紅了。血絲密布的眼白里，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
「我不是來逼你的。但你心裡清楚。這口氣，你咽不下去。」
何振東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嘴唇在顫。
雙手在顫。
兩年的酒精、兩年的逃避、兩年的午夜驚醒和滿嘴苦澀——全在這一刻被一個十八歲的陌生人用三句話劈開了口子。
張建軍轉身，走向房門。
「你要是想把這兩年吞下去的東西吐出來。」
他拉開門。
「這是我的聯繫方式。」
王磊的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明白。」
他看著張建軍的眼睛。在那雙跟深潭一樣的瞳孔里，他又看到了上次在火車站盯人時見到的那種東西——一種冷到骨頭裡的、計算過每一步棋之後才浮上來的篤定。
周六清晨六點。
天還沒亮。
張建軍穿著便裝，黑色的棉夾克，藏藍色的勞動布褲子。沒穿制服。工作證揣在內兜里。
王磊的麵包車停在紅星巷口。五菱。白色的車漆上糊著一層灰，車窗玻璃上有一道歪歪扭扭的裂紋，是王磊上次進貨顛簸時被路上的石子彈的。
一個人。
開了兩個半小時。
鳳陽縣。
一個灰撲撲的皖北小縣城。街上冷冷清清，偶爾有幾輛板車吱吱嘎嘎地拉著甘蔗從路邊駛過。入冬以來還沒下過雪，但空氣里已經凍得能掐出冰碴子來。
鳳陽鐵路小站。
連候車室都算不上。一間平房，兩條鐵軌，一個水泥月台。月台邊上蹲著幾隻瘦骨嶙峋的野貓，見了人也不跑。
張建軍沒有直接去找何振東。
他把麵包車停在小站外面的土路上，整了整衣領，走進了傳達室。
傳達室里只有一個人。六十來歲的老頭，穿著鐵路制服，制服外面套著一件對襟棉襖，脖子上圍著一條髒兮兮的毛線圍巾。
「同志，什麼事？」
張建軍掏出工作證，亮了一下。
「臨淮鐵路公安處治安科。年終安全檢查，調閱站上職工的人事檔案。例行公事。」
語氣隨意，像跑過一百個小站的老油條在完成最無聊的公差。
老頭把工作證湊到眼前看了兩遍。然後站起來，從身後的鐵皮柜子里翻出一沓紙夾子。
「你要看誰的？」
「都看看。年終檢查嘛，挨個過一遍。」
老頭把紙夾子全擱在桌上。六份。這個站一共就六個人。
張建軍挨個翻。
翻得不快不慢。每一份都仔細看了幾行，在自己帶來的筆記本上隨手記兩筆。
翻到第四份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何振東。
男，42歲。原籍臨淮市。
調動記錄：「1983年11月，因工作失誤受記大過處分，由臨淮鐵路貨運站調至泗縣鐵路小站。1984年8月，由泗縣站調至鳳陽縣鐵路小站。」
處分令編號：83-治安-07。
簽發單位：臨淮鐵路公安處治安科。
處分理由：「在崗期間未盡職守，導致倉庫物資損失，負直接管理責任。」
張建軍的目光釘在「負直接管理責任」這幾個字上。
管理責任。
不是盜竊責任。不是共謀責任。
僅僅是「管理責任」。
他沒偷。是東西在他管的倉庫里丟了。他背的是「管理不善」的鍋。
而真正簽批轉運單把東西運走的李東海，名字在處分文件里連個影子都沒有。
替罪羊。
板上釘釘。
張建軍把筆記本合上，把六份檔案按原來的順序碼好，還給傳達室老頭。
「站上現在誰在值班？」
「就老何一個。倉庫那邊。其他人都歇著呢。」
張建軍點了點頭，走出傳達室。
冷風灌進棉夾克的領口。
他沿著月台往西走，穿過兩條鐵軌，走向月台盡頭那排低矮的磚房。
最後一間。
門板上掛著一塊木牌：「倉庫管理室」。
字跡褪得快看不出來了。
門虛掩著。
張建軍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門縫裡傳來一股濃烈的酒氣和劣質菸草的味道。
還有一個聲音。
收音機。
不是評書。是廣播體操的音樂。上午十點的廣播體操。
但混在那段歡快到近乎諷刺的音樂里的，是一陣斷斷續續的、帶著酒嗝的咳嗽聲。
張建軍深吸一口氣。
調整表情。把腦子裡所有關於李東海、關於鐵證、關於利益鏈條的東西全部壓到最底層。
現在他不是治安科的辦案人員。
他是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來看一個被生活碾碎了的中年男人。
推門。
門軸發出一聲干啞的吱呀。
屋裡的光線昏暗。一張鐵架子床靠著牆，被子揉成一團扔在床尾。床頭柜上擺著半瓶散裝白酒，旁邊倒著兩個搪瓷杯，酒漬在鐵皮櫃面上化開，像一張哭花了的臉。
一個男人蜷在床邊的矮凳上。
禿頂。四十來歲。但看起來像五十多。
臉色灰敗，顴骨高聳，腮幫子深深地凹進去，嘴角有一圈颳了一半的胡碴子。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舊棉襖裹在身上，襖上有好幾個菸頭燙出來的窟窿。
手裡捏著一隻搪瓷杯。杯里還有小半杯酒。
何振東抬起頭。
兩隻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眼睛，隔著昏暗的空氣，對準了門口的張建軍。
酒氣和警惕同時從那雙眼睛裡冒出來。
「誰？」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鐵皮上刮。
張建軍沒有亮證件。
他走進去，隨手帶上門。在床對面找了個落腳的地方——一隻翻扣著的空木箱子——坐了下來。
「何師傅。」
何振東的手指在搪瓷杯上縮緊了。
「不認識你。你找誰？」
「找你。」
何振東的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矮凳在地面上刮出一聲尖響。
「我不認識你。你走。」
「你不用認識我。」張建軍的聲音很慢。慢到每個字之間都能塞進去一口呼吸。「我只問你一件事。」
他從棉夾克的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在自己膝蓋上。
一張紙條。
上面只寫了一個編號。
83-7。
何振東的目光落在那個數字上。
他的整個人像被一根看不見的針扎了一下。
搪瓷杯里的酒晃了。
晃出幾滴，濺在他滿是燙洞的棉襖前襟上。
「你——」
他的聲音變了。從沙啞變成了一種發顫的尖銳。
「你從哪來的？誰叫你來的？！」
張建軍沒動。
「沒人叫我來。」
「那你憑什麼——你憑什麼來找我！」何振東猛地從矮凳上站起來。身高一米七出頭的男人，站起來之後才看出來有多瘦。棉襖掛在身上像一件松垮的布袋。
他的手在抖。搪瓷杯在指縫間晃得越來越厲害。
「我說了！別問我以前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
「你知道。」
何振東愣住了。
「你知道那四十八箱東西是怎麼出去的。你知道轉運單上蓋的是誰的章。你也知道，真正該被記大過的人不是你。」
何振東的嘴唇開始哆嗦。
「兩年了。」張建軍看著他。
「你從臨淮被踢到泗縣，又從泗縣被踢到鳳陽。工資降了兩級。老婆帶著孩子回了娘家。你一個人窩在這兒，天天喝酒。」
何振東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不是哭。是某種被壓了太久的東西在往外頂。
「你替別人背了兩年。」
張建軍站起來。
膝蓋上那張寫著「83-7」的紙條被他拿起來，走上前，放在何振東面前的床頭柜上。
「何師傅。」
何振東的眼睛紅了。血絲密布的眼白里，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
「我不是來逼你的。但你心裡清楚。這口氣，你咽不下去。」
何振東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嘴唇在顫。
雙手在顫。
兩年的酒精、兩年的逃避、兩年的午夜驚醒和滿嘴苦澀——全在這一刻被一個十八歲的陌生人用三句話劈開了口子。
張建軍轉身，走向房門。
「你要是想把這兩年吞下去的東西吐出來。」
他拉開門。
「這是我的聯繫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