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又一村
張衛國沒有直接說出那個名字。他的眼睛眯了起來，像是在從一堆積滿灰塵的舊記憶里翻找某樣東西。
「你先別急。我明天托個人——老周，退休前在西郊派出所幹了十五年，那一片的門牌號他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張建軍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碗裡的麵條已經坨了。他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把碗筷送進廚房。
回到自己的小房間。
關門。
坐到書桌前。
拉開筆記本，翻到夾著秦雪薇那張處方箋的那一頁。紙條靜靜地躺在頁縫裡，「注意身體」四個字藏在胃部輪廓圖的下方。
他沒有看紙條。
翻到下一頁。
鉛筆在紙面上快速畫出一張關係圖。
「李東海（批准物資轉運）？劉國強（收貨人）？」
問號的位置留了兩個空格。
第一個空格是兩人之間的關係。
第二個空格是劉國強拿到貨之後的變現渠道。
如果劉國強只是一個普通的個體戶接貨商，李東海沒有必要親自簽批轉運單。
一個調度科副科長，把自己的名字和印章堂而皇之地蓋在一張涉贓運輸單上。
要麼是蠢到了極點。
要麼是對劉國強的信任度高到了不需要防範的地步。
什麼樣的關係能達到這種信任度？
血親。
或者姻親。
張建軍的鉛筆在紙面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兩天後。
張衛國回話了。
「查到了。」
張建軍的腳步沒停，走到張衛國旁邊，背靠著磚牆站定。兩個人肩並肩，看著對面那堵長滿青苔的舊圍牆。
「劉國強，四十一歲。西郊大橋路二十七號。開了個菸酒批發門市部，八二年領的營業執照。」
張衛國吸了一口煙。煙霧被冷風吹散。
「老周跟我說了一件事。」
張建軍微微偏頭。
「劉國強他姐，嫁了個鐵路上的人。」
空氣在這一秒鐘里凝固了。
鍋爐房的煙囪里呼呼地往外冒著白煙，蒸汽和煤灰的味道混在一起灌進鼻腔里。
「嫁的誰？」
張衛國把菸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李東海。」
腦子裡那張關係圖上的第一個問號，被三個字填滿了。
李東海（批准物資轉運）小舅子劉國強（收貨人菸酒批發）變現。
鏈條閉合了。
自己人批條子。自己人運貨。自己人收貨。自己人賣。
肥水不流外人田。
八千塊的高級菸酒從鐵路貨運站的三號倉庫蒸發，通過一張蓋著李東海私章的轉運單，光明正大地裝上車皮，運到西郊大橋路二十七號的菸酒批發門市部。
再從那裡流入黑市，按市場價脫手。
李東海收錢。劉國強抽成。何振東頂鍋。
一條完整的利益鏈。
「爸。」
「嗯。」
「這件事，別跟任何人提。」
張衛國沒有應聲。他從口袋裡又摸出一根煙，在褲腿上蹭了蹭，叼上。沒點。
「建軍。」
「嗯。」
「你在玩火。」
張建軍轉過頭，看著父親。
張衛國的側臉在夕陽的餘暉里顯得蒼老而疲憊。眼角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知道。」
張衛國的手指無意識地彈了彈那根沒點的煙。
「你知道個屁。」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李東海這種人，你以為他只是偷了八千塊錢的菸酒？他在這套系統里待了十幾年，你動他，就是動一整張網。」
張建軍沒有反駁。
因為父親說的是對的。
但對的判斷不等於正確的選擇。
前世，他沒有動這張網。結果是什麼？結果是這張網的觸手伸到了他的脖子上，把他一步一步勒到了喘不上氣的死局裡。
這一輩子，他沒打算再被任何人勒第二次。
「我只是在查一樁舊案。」張建軍的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十八歲的人。「組織交辦的任務。按規矩辦。」
張衛國盯著他看了很久。
最終，他把嘴裡的煙拿下來，揣回了口袋。
「你媽要是知道你在幹什麼，能一宿睡不著。」
張建軍的嘴角動了一下。是笑。但笑意沒到眼睛。
他拍了拍父親的肩膀，轉身走進了暮色漸濃的巷子裡。
當天晚上。九點十五分。
紅星巷。
王磊拿著一個搪瓷缸子衝進後屋的時候，一腳踢翻了門口的拖把桶。
水濺了一地。
張建軍坐在後屋的破桌前，正在翻帳本。
王磊滿頭大汗，呼哧呼哧喘著。十一月底的天，他居然出了一身汗。
「軍哥！」
張建軍抬頭。
「何振東找著了！」
王磊雙手撐在桌面上，胸口劇烈起伏。那張圓臉漲得通紅，眼珠子瞪得像兩個燈泡。
「在哪兒？」
「鳳陽！鳳陽縣鐵路小站！」王磊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板凳上，板凳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我前天找了個跑合蚌線貨運的老司機吃飯。姓牛。牛師傅每個月給鳳陽小站送兩趟煤。他說那個站上有個姓何的倉庫保管員，四十來歲，禿頂，以前在臨淮貨運站幹過——」
「確認了？」
「確認了！」王磊從褲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展開拍在桌上。上面用原子筆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鳳陽縣鐵路貨運小站，倉庫保管員，何振東，住站內職工宿舍。」
張建軍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三秒。
何振東。兩年了。從臨淮被踢到泗縣，又不知什麼時候從泗縣轉到了鳳陽。
一個被拋棄的棋子，在棋盤最邊緣的角落裡腐爛。
「牛師傅還說了一件事。」王磊的聲音壓低了，身子往張建軍那邊傾。
「說這個何振東，整個人跟變了一樣。以前在臨淮的時候，雖然沒什麼本事，好歹還愛說愛笑。現在——」
王磊的嘴角撇了一下。
「天天喝酒。下了班就窩在宿舍里灌酒。不跟人來往。站上的人跟他搭話，他要麼不理，要麼就一句話——'別問我以前的事'。」
張建軍的拇指在桌面上慢慢摩了一下。
天天喝酒。不跟人來往。「別問我以前的事。」
這不是一個心裡沒鬼的人的表現。
但也不是一個心安理得的幫凶的表現。
一個真正的共犯，拿了好處跑了路，會活得小心但不會活得痛苦。
何振東這種狀態，喝酒、封閉、逃避是一個替罪羊的標準症狀。
他的心裡壓著一塊石頭。
這塊石頭的名字叫「冤枉」。
但他不敢翻。因為壓住他的那隻手，比石頭更重。
「去鳳陽多遠？」
王磊算了算。「坐綠皮慢車的話，三個多小時。不過——」他的眼睛又亮了起來。
「軍哥，我上周收了一輛二手的五菱麵包車！跑長途進貨用的。開快點的話，兩個半小時能到。」
張建軍看了他一眼。
「這個周末，我自己去。」
「我跟你。」
「你先別急。我明天托個人——老周，退休前在西郊派出所幹了十五年，那一片的門牌號他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張建軍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碗裡的麵條已經坨了。他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把碗筷送進廚房。
回到自己的小房間。
關門。
坐到書桌前。
拉開筆記本，翻到夾著秦雪薇那張處方箋的那一頁。紙條靜靜地躺在頁縫裡，「注意身體」四個字藏在胃部輪廓圖的下方。
他沒有看紙條。
翻到下一頁。
鉛筆在紙面上快速畫出一張關係圖。
「李東海（批准物資轉運）？劉國強（收貨人）？」
問號的位置留了兩個空格。
第一個空格是兩人之間的關係。
第二個空格是劉國強拿到貨之後的變現渠道。
如果劉國強只是一個普通的個體戶接貨商，李東海沒有必要親自簽批轉運單。
一個調度科副科長，把自己的名字和印章堂而皇之地蓋在一張涉贓運輸單上。
要麼是蠢到了極點。
要麼是對劉國強的信任度高到了不需要防範的地步。
什麼樣的關係能達到這種信任度？
血親。
或者姻親。
張建軍的鉛筆在紙面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兩天後。
張衛國回話了。
「查到了。」
張建軍的腳步沒停，走到張衛國旁邊，背靠著磚牆站定。兩個人肩並肩，看著對面那堵長滿青苔的舊圍牆。
「劉國強，四十一歲。西郊大橋路二十七號。開了個菸酒批發門市部，八二年領的營業執照。」
張衛國吸了一口煙。煙霧被冷風吹散。
「老周跟我說了一件事。」
張建軍微微偏頭。
「劉國強他姐，嫁了個鐵路上的人。」
空氣在這一秒鐘里凝固了。
鍋爐房的煙囪里呼呼地往外冒著白煙，蒸汽和煤灰的味道混在一起灌進鼻腔里。
「嫁的誰？」
張衛國把菸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李東海。」
腦子裡那張關係圖上的第一個問號，被三個字填滿了。
李東海（批准物資轉運）小舅子劉國強（收貨人菸酒批發）變現。
鏈條閉合了。
自己人批條子。自己人運貨。自己人收貨。自己人賣。
肥水不流外人田。
八千塊的高級菸酒從鐵路貨運站的三號倉庫蒸發，通過一張蓋著李東海私章的轉運單，光明正大地裝上車皮，運到西郊大橋路二十七號的菸酒批發門市部。
再從那裡流入黑市，按市場價脫手。
李東海收錢。劉國強抽成。何振東頂鍋。
一條完整的利益鏈。
「爸。」
「嗯。」
「這件事，別跟任何人提。」
張衛國沒有應聲。他從口袋裡又摸出一根煙，在褲腿上蹭了蹭，叼上。沒點。
「建軍。」
「嗯。」
「你在玩火。」
張建軍轉過頭，看著父親。
張衛國的側臉在夕陽的餘暉里顯得蒼老而疲憊。眼角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知道。」
張衛國的手指無意識地彈了彈那根沒點的煙。
「你知道個屁。」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李東海這種人，你以為他只是偷了八千塊錢的菸酒？他在這套系統里待了十幾年，你動他，就是動一整張網。」
張建軍沒有反駁。
因為父親說的是對的。
但對的判斷不等於正確的選擇。
前世，他沒有動這張網。結果是什麼？結果是這張網的觸手伸到了他的脖子上，把他一步一步勒到了喘不上氣的死局裡。
這一輩子，他沒打算再被任何人勒第二次。
「我只是在查一樁舊案。」張建軍的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十八歲的人。「組織交辦的任務。按規矩辦。」
張衛國盯著他看了很久。
最終，他把嘴裡的煙拿下來，揣回了口袋。
「你媽要是知道你在幹什麼，能一宿睡不著。」
張建軍的嘴角動了一下。是笑。但笑意沒到眼睛。
他拍了拍父親的肩膀，轉身走進了暮色漸濃的巷子裡。
當天晚上。九點十五分。
紅星巷。
王磊拿著一個搪瓷缸子衝進後屋的時候，一腳踢翻了門口的拖把桶。
水濺了一地。
張建軍坐在後屋的破桌前，正在翻帳本。
王磊滿頭大汗，呼哧呼哧喘著。十一月底的天，他居然出了一身汗。
「軍哥！」
張建軍抬頭。
「何振東找著了！」
王磊雙手撐在桌面上，胸口劇烈起伏。那張圓臉漲得通紅，眼珠子瞪得像兩個燈泡。
「在哪兒？」
「鳳陽！鳳陽縣鐵路小站！」王磊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板凳上，板凳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我前天找了個跑合蚌線貨運的老司機吃飯。姓牛。牛師傅每個月給鳳陽小站送兩趟煤。他說那個站上有個姓何的倉庫保管員，四十來歲，禿頂，以前在臨淮貨運站幹過——」
「確認了？」
「確認了！」王磊從褲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展開拍在桌上。上面用原子筆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鳳陽縣鐵路貨運小站，倉庫保管員，何振東，住站內職工宿舍。」
張建軍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三秒。
何振東。兩年了。從臨淮被踢到泗縣，又不知什麼時候從泗縣轉到了鳳陽。
一個被拋棄的棋子，在棋盤最邊緣的角落裡腐爛。
「牛師傅還說了一件事。」王磊的聲音壓低了，身子往張建軍那邊傾。
「說這個何振東，整個人跟變了一樣。以前在臨淮的時候，雖然沒什麼本事，好歹還愛說愛笑。現在——」
王磊的嘴角撇了一下。
「天天喝酒。下了班就窩在宿舍里灌酒。不跟人來往。站上的人跟他搭話，他要麼不理，要麼就一句話——'別問我以前的事'。」
張建軍的拇指在桌面上慢慢摩了一下。
天天喝酒。不跟人來往。「別問我以前的事。」
這不是一個心裡沒鬼的人的表現。
但也不是一個心安理得的幫凶的表現。
一個真正的共犯，拿了好處跑了路，會活得小心但不會活得痛苦。
何振東這種狀態，喝酒、封閉、逃避是一個替罪羊的標準症狀。
他的心裡壓著一塊石頭。
這塊石頭的名字叫「冤枉」。
但他不敢翻。因為壓住他的那隻手，比石頭更重。
「去鳳陽多遠？」
王磊算了算。「坐綠皮慢車的話，三個多小時。不過——」他的眼睛又亮了起來。
「軍哥，我上周收了一輛二手的五菱麵包車！跑長途進貨用的。開快點的話，兩個半小時能到。」
張建軍看了他一眼。
「這個周末，我自己去。」
「我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