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倔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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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五點五十分。

  臨淮市的天還沒亮透。

  灰藍色的霧氣貼著地面翻滾,冷風順著辦公樓的牆根往人脖子裡鑽。

  張建軍穿著制服,左手提著一個用粗草紙包成方塊的物件,走進了辦公樓側面那個平時幾乎沒人走的防空洞入口。

  這裡是公安處地下室。

  檔案室的所在地。

  越往下走,空氣里的溫度就越低。

  一股混合著陳年紙張發酵、樟腦丸和下水道返潮的詭異味道,像實體一樣糊在臉上。

  走廊的盡頭,那扇生了鏽的鐵皮門半開著。

  裡面透出昏黃的光。

  張建軍沒有立刻進去。

  他在鐵門外站了五秒鐘。

  調整呼吸。

  把腦子裡關於李東海、關於那些被堵死的路的暴躁情緒一點點抽乾,只留下純粹的冷靜。

  趙叔說得對,對付一個在故紙堆里活了三十年的人,不能帶戾氣,也不能帶虛偽。

  他抬起手,用指關節在鐵皮門框上敲了兩下。

  聲音沉悶。

  「門沒鎖,自己進。」

  一個蒼老乾癟的聲音從成排的鐵皮架子深處傳出來。

  張建軍推門走進去。

  檔案室的空間比上面治安科大出三倍不止。

  一排排綠色的鐵皮文件櫃從水泥地面一直頂到低矮的天花板,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角落裡,一張原木色的老式辦公桌。

  桌後是一把竹編的藤椅,椅背上搭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

  張德厚裹著棉襖,手裡捧著一個缺了口的紫砂茶壺,正透過厚重的老花鏡片看過來。

  五十八歲。

  頭髮全白了,乾枯地貼在頭皮上,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出來的核桃殼。

  那雙眼睛渾濁,但眼底有一點針尖一樣的亮光。

  死死地盯在張建軍臉上。

  「找什麼?」老張頭的聲音沒有起伏。

  「張科。」張建軍叫了一聲。

  老張頭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捧著茶壺的手指沒有動。

  檔案室沒有科級編制,他幹了一輩子也就是個管理員。

  這聲「張科」,有的人叫是嘲諷,有的人叫是逢迎。

  但他從眼前這個十八歲的年輕人嘴裡聽出來的,是規矩。

  不卑不亢的規矩。

  「檔案室沒科長。」老張頭吸溜了一口茶水,「這兒只有死紙,沒有活官。收起你那套。」

  張建軍沒接話。

  他走過去,把左手提著的草紙包放在辦公桌脫漆的角落裡。

  草紙散開一角。

  兩個紅色的鐵皮茶葉罐。

  武夷山大紅袍。

  張建軍托廣州那邊的渠道搞來的硬貨。

  在這個年代的臨淮,有錢都買不到這種成色的好茶。

  老張頭的目光在那兩個紅色的鐵罐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後他移開視線,重新看著張建軍。

  目光里的防備不但沒減,反而更重了。

  「治安科新來的那個三等功?」老張頭慢吞吞地問。

  「是我。」

  「李科長現在紅得發紫,你跟著他好好干,前途無量。」老張頭把紫砂壺放在桌上,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跑我這見不得光的地下室來,還帶著這玩意兒。不怕閃了腰?」

  張建軍拉過旁邊一把跛了一條腿的方凳,大馬金刀地坐下。

  「我是來請教業務的。」張建軍的腰杆挺得筆直。「關於台帳歸檔的規矩。」

  老張頭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規矩書上都寫著。」

  張建軍的目光掃過檔案室里密密麻麻的鐵皮櫃。


  「這幾天我在整理科室的舊台帳。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現象。」張建軍的聲音不大,正好在兩人的距離間迴蕩。

  這老頭在等他犯錯。

  只要他開口問「何振東去哪了」,或者問「錢德山怎麼回事」,老張頭就會直接送客。

  「只管死檔案,不管活人」。

  規矩就是規矩。

  張建軍看著老張頭的眼睛。

  「83年的卷宗編號,83-6號之後,直接跳到了83-8號。」

  「而那個夾在中間的83-7號案,只有四頁紙。一個薄得像紙片一樣的牛皮紙殼子。」

  「四千多塊錢的積案,就算是走過場,立案報告、勘查表加起來也不可能只有四頁。」

  張建軍停頓了一下。

  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

  「我覺得,那本卷宗不完整。它更像是一個被人抽空了內臟,只剩一張皮的標本。」

  老張頭的眼皮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紫砂壺上冒出的熱氣在兩人之間氤氳。

  張建軍沒有提李東海,也沒有提貪腐。

  他只談紙。

  只談檔案室里這三十年沒變過的、屬於紙張的物理邏輯。

  老張頭的手伸向紫砂壺。

  茶壺拿起來懸在半空,卻沒有往嘴裡送。

  他在打量對面的年輕人。

  十八歲的年紀,那雙眼睛卻像一口枯井,靜水流深。

  沒問是誰抽了內臟,沒問這標本是為了瞞誰。

  這小子懂規矩。

  而且是真的懂案卷。

  老張頭在處里看了三十年人來人往,那些自以為是的偵查員、那些拿著雞毛當令箭的調查組他見得太多了。

  他們只看檔案上寫了什麼。

  從來沒人像這個年輕人一樣,去問檔案上「沒寫什麼」和「少掉了什麼」。

  老張頭緩緩放下茶壺。

  從藤椅上站了起來。

  關節發出嘎巴嘎巴的響聲。

  他沒有對張建軍說一句話,轉身走進了鐵皮架子深處。

  張建軍坐在原地。

  後背的肌肉微微放鬆了一分,但腦子裡的弦繃得更緊了。

  成了。

  兩分鐘後。

  老張頭走了回來。

  手裡多了一個落滿灰塵的牛皮紙袋。

  不是張建軍在治安科桌面上看到的那個乾乾淨淨的、只裝了薄薄幾頁紙的檔案袋。

  這個紙袋的邊角已經磨破了。

  最關鍵的是,封皮上的編號。

  不是「83-7」。

  是用黑色粗體鋼筆字寫著的:「83-7-副」。

  「啪」。

  老張頭把副卷扔在張建軍面前的桌上。

  灰塵盪起一層細微的白煙。

  「當年歸檔的規矩。凡是大案、督辦案,或者結案不徹底的掛案,除了正卷留在你們科室,檔案室必須強制留底一份副卷。」

  老張頭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撕裂陳年結痂的乾澀。

  「副卷里裝的,是案件初查時的所有原始單據、草稿、廢棄線索。」

  老張頭乾癟的嘴唇扯動了一下,露出泛黃的牙齒。「你是第一個來問這幾頁紙的人。」

  張建軍盯著桌上那個紙袋。

  腦子裡的沙盤瞬間推翻重建。

  李東海算計了一切,銷毀了調度記錄,調走了證人。

  但他漏了檔案室。

  或者說,他不敢動檔案室。

  老張頭這種幹了三十年、水潑不進火燒不透的倔老頭,李東海的觸手伸不進來。他只能把治安科的正卷洗乾淨,卻沒法銷毀這裡的原始副卷。

  張建軍伸手,解開副卷袋口繞著的那圈棉線。

  抽出裡面的材料。

  厚厚的一沓。

  比正卷厚了至少三倍。

  第一份,貨運站出入庫流水帳的複寫副本。

  藍色的複寫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83年9月到10月期間,三號倉庫的所有物資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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