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先別碰 VS 別太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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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建國正在寫東西。桌上攤著一份紅頭文件的草稿,鋼筆尖沾滿了藍墨水。

  張建軍關上門,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匯報83-7號案的進展。」

  王建國放下筆,往椅背上一靠。

  「說。」

  「調度記錄銷毀了,說是搬倉庫的時候清理掉的。倉庫管理員何振東83年10月調離至泗縣小站,目前下落需要跨地區核實。當年的報案人、貨運站老站長錢德山84年病退,退休金寄送地址在勞資科的檔案里'找不到'。」

  張建軍的聲音平得像一張白紙。

  沒有抱怨,沒有憤怒。純粹的事實陳述。

  但王建國聽得出其中的分量。

  三條線全斷了。

  一個入職三個月的新人,在機關里四面碰壁,碰得頭破血流。

  王建國沉默了。

  沉默的時間比張建軍預想的要長。

  足足半分鐘。

  他在桌上摸了根煙,叼在嘴裡沒點著。

  「建軍。」

  「在。」

  「這個案子——」王建國的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那支紅藍鉛筆。鉛筆的紅色那頭磨得禿了,藍色那頭還尖著。「你別太執著了。」

  張建軍沒有動。

  「查不下去就寫個分析報告交上去。掛案重查本來就是走流程,沒人指望你一個新人能翻出什麼花來。上面要的是一份'經得起檢驗的結論',不是要你破案。」

  「你把已有的材料重新整理一下,把分析邏輯理清楚。結論就寫'因年代久遠、關鍵證據滅失,維持原掛案結論'。這麼寫,誰都挑不出毛病。」

  王建國的語氣里沒有敷衍。

  這是一個在系統里混了十幾年的老公安,在用自己的經驗給一個後輩指一條安全的退路。

  但張建軍沒接。

  他看著王建國的眼睛。

  「王科。」

  「嗯。」

  「你當初跟我說'先別碰'。現在又叫我'別太執著'。」

  張建軍的聲音沒有起伏,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為什麼?」

  王建國的手指停了。

  紅藍鉛筆懸在指間不動了。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走廊上有人經過的腳步聲。那腳步聲一遠一近,最終消失在樓梯口。

  王建國把嘴裡那根沒點著的煙拿下來,放在煙缸里。

  「有些事——」

  他的聲音降了半個調。那種降法不是刻意壓低,而是喉嚨本能地收緊了。

  「水比你想像的深。李東海在這個系統里經營了十幾年。」

  停頓。

  「他不是一個人。」

  六個字。

  張建軍的脊背沒有動。但後腰的肌肉不可察覺地繃緊了半分。

  不是一個人。

  這句話的重量,比碰壁一百次都大。

  「你現在根基太淺。」王建國的目光落在張建軍臉上。那雙歷經世事的眼睛裡,有一種張建軍很少在他臉上見到的東西。

  擔憂。

  「硬來,會吃大虧。」

  張建軍在椅子上坐了三秒鐘。

  三秒鐘里,他把王建國這段話拆開,一個字一個字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不是一個人。」

  意味著李東海的上面有人。或者旁邊有人。或者兩者都有。

  一個副科長,憑什麼在兩周內完成跨系統調動?憑什麼兩年前主辦的案子到現在還能把所有痕跡捂得嚴嚴實實?

  憑他自己?

  不可能。

  張建軍站起來。

  「明白了。謝謝王科。」


  王建國看著他往外走的背影。

  嘴巴張了張,最終沒有說出第二句話。

  這小子說「明白了」。

  但王建國從他的背影里看出來——他一個字都沒往心裡去。

  該查的,一寸都不會退。

  晚上七點。

  紅星巷。

  張建軍騎著那輛鏈條鬆了半截的自行車拐進巷口。

  店面在巷子中段。

  門頭上新掛了塊木板招牌,白漆底子,紅油漆字——「磊子電器百貨」。字寫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王磊自己拿排刷刷的。

  玻璃櫃檯上整整齊齊地碼著電子表和計算器。牆上掛了兩排衣服,蝙蝠袖和喇叭褲用晾衣架撐著,在燈泡底下顯得花花綠綠。

  角落裡,一個十六七歲的小伙子蹲在地上,正用鉛筆在一個大本子上歪歪扭扭地抄數字。

  王磊站在櫃檯後面,看到張建軍進來,眼睛「唰」地亮了。

  「軍哥!」

  他三步並兩步繞過櫃檯,一把抓住張建軍的胳膊往裡拉。

  「快來看!」

  後屋。

  一張破桌子上鋪著報紙,報紙上攤著一個硬皮本子。

  王磊翻開本子。

  密密麻麻的數字。

  進貨明細、銷售記錄、日期、單價、利潤。

  字寫得丑,但條理比張建軍預想的清楚。

  三等功破案的那個腦子沒有白費三年同桌情誼——王磊的記帳習慣,是張建軍手把手教的。

  「上周服裝又進了一批。十五件蝙蝠袖,十條喇叭褲。三天賣完了。」

  王磊翻到匯總那一頁,指甲蓋在數字上敲了敲。

  「毛利五百一。扣掉房租、新招的那個小子的工錢、還有你說的預留周轉金,淨賺三百八十塊。」

  三百八十。

  加上之前的積累,紅星巷這個小店的現金流已經穩住了。

  張建軍沒有露出滿意的表情。他翻了幾頁帳本,在一處記錄上停住了。

  「10月28號,進貨計算器十台,單價三塊五。」

  他的手指點在這行字上。

  「上一批計算器的進價是三塊二。貴了三毛。為什麼?」

  王磊撓了撓頭。

  「廣州那邊漲價了。說是廠里原材料漲了——」

  「換供貨商。」

  張建軍從帆布包里抽出一張紙條,是他在廣州商業街踩過點的另一家批發鋪的聯繫方式。

  「這家的計算器跟你現在拿的同款不同廠,模具一樣,成本更低。進價能壓到兩塊八。」

  王磊接過紙條,眼珠子轉了兩下。

  「軍哥,你這腦子——」

  「別拍馬屁。」張建軍從包里又抽出一張手寫的清單,拍在桌上。

  清單上多了一個品類。

  「磚頭錄音機。」

  王磊湊過去看。

  「松下雙卡。進價四十五。建議零售價一百一到一百二。」

  「這個利潤……」王磊的呼吸粗了起來。「翻了一倍多?」

  「這東西現在是硬通貨。結婚三大件之一。臨淮市面上買不到現貨,要托關係找僑匯券才能搞到。咱們直接從廣州進,不用券。」

  張建軍拍了一下清單上的數字。

  「下個月去廣州,先拿五台試試水。賣得動,再加量。」

  王磊搓著手,咧開嘴笑得像個偷了油的耗子。

  但張建軍沒有被這個笑感染。

  他把帳本合上,推到一邊。

  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劉大志走之前塞給他的大前門,還剩三根。

  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

  「另外一件事。」

  語氣變了。

  從商人變成了另一種身份。


  王磊的笑容收了三分。他認識這種語氣。上次聽到這種語氣的時候,張建軍讓他去火車站盯一個賊。

  「幫我從街面上打聽一個人。」

  「誰?」

  「何振東。原來在鐵路貨運站幹過裝卸工,也管過倉庫。83年以後調走了,可能去了泗縣。」

  王磊皺起了眉。

  「泗縣?那窮地方我不認識人——」

  「不一定在泗縣。調過去兩年了,中間可能又動過。也可能早就不幹了。你從鐵路家屬區那邊入手。何振東在貨運站幹了好幾年,他老婆、孩子如果還在臨淮,總有鄰居記得他。」

  王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猶疑。

  「軍哥,這人什麼來頭?你查的那個案子——」

  「一塊拼圖。」

  張建軍把嘴裡的煙拿下來,夾在手指間轉了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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