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坐冷板凳的三等功
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一。
早上七點四十五分。
張建軍穿著洗得發白但熨得筆挺的制服，左手提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右手攥著調令，站在公安處辦公樓二樓東頭的走廊里。
走廊的水磨石地面剛拖過，潮乎乎的，帶著一股八四消毒液兌水不均勻的刺鼻味道。
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根接觸不良，一明一滅地閃爍，把走廊盡頭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照得忽明忽暗。
門上釘著一塊白底紅字的塑料門牌：治安科。
張建軍深吸一口氣。
不是緊張。是在給自己的表情調頻。
從現在起，他不再是K117上那個可以縮在角落裡扮打工仔的暗哨。他要走進燈光下面，坐在一群人中間，讓所有人看見他。
包括那個戴金絲眼鏡的人。
推門。
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
三間辦公室打通的長條形空間。八張辦公桌擠在一起，桌面與桌面之間的間距窄得連一把椅子都拉不開。窗戶朝東，早晨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切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懸浮的灰塵顆粒。
靠牆一排鐵皮文件櫃，櫃門上的編號標籤有的脫落了，有的歪著。柜子旁邊擠著一台飲水機，水桶見底，桶壁上掛著一層白色的水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掃過來。
六雙眼睛。六種溫度。
靠窗的位置，一個戴黑框眼鏡的胖子埋在一堆卷宗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眼神里是純粹的好奇。
中間一排，兩個三十來歲的科員抬起頭瞥了一眼，隨即低下去繼續幹活。標準的觀望姿態，不表態，不站隊。
最右邊靠牆的桌子後面。
一個瘦長臉的男人，三十五歲上下，嘴角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他把椅子往後一仰，靠背撞在鐵皮柜子上，發出「哐」的一聲響。
「喲。」
一個字，拖著長腔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三等功來了。」
孫學文。
張建軍的目光在這張臉上停了零點三秒。瘦長臉，眼窩深，顴骨高，嘴唇薄得像一條割人的線。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那種角度不是抬頭看人，是用鼻孔看人。
這種臉在前世的工地上見得太多了。包工頭的狗腿子，自己沒本事，主人的腿抱得死緊，逮著機會就咬人兩口，回頭還搖尾巴邀功。
張建軍沒搭理他。
視線掃完整間辦公室，落在最裡面那扇半開的門上。
門後面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
李東海從裡間辦公室走出來。
金絲眼鏡擦得一塵不染。白襯衫的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袖口的紐扣也扣著，不松不緊。貨運段的制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像是剛到辦公室還沒來得及掛起來。
不對。
張建軍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李東海穿的不是貨運段的制服。
肩章換了。
治安科。副科級。
什麼時候的事？
腦子裡的沙盤轟然轉動。上次見面是嘉獎大會那天，李東海穿的還是貨運段的衣服。從那天到今天，滿打滿算不到兩周。兩周之內完成跨系統調動，從貨運段調度科到公安處治安科。
這種速度，正常流程至少三個月。
除非有人在上面使了勁。
周德明。
嘉獎大會那天，李東海走向周德明辦公室的背影，猛地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小張啊！」
李東海的聲音打斷了張建軍的思緒。溫和，熱絡，帶著一個長輩見到有出息的晚輩時恰到好處的驚喜。
他主動伸出右手。
「早就聽說了，年輕有為！破了那麼大的案子，整個處里誰不豎大拇指？以後咱們就是一個戰壕的戰友了，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手伸到了張建軍面前。
張建軍看了那隻手一秒。
手掌乾淨，指甲修剪整齊，虎口沒有繭子。一雙從來沒幹過粗活的手。
他伸手握了上去。
「李科長好。」
握手的力度恰到好處。不軟不硬。兩個人的手掌貼合在一起的那兩秒鐘，張建軍感受到了對方指尖極輕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一下收緊。
試探。
在掂量他的骨頭有多硬。
「叫什麼李科長，見外了。」李東海鬆開手，笑著拍了拍張建軍的肩膀。「科里不講那些虛頭巴腦的。來，我帶你認認人。」
李東海領著張建軍在辦公室里走了一圈。
每到一張桌子前面，介紹一個人。
「這是老趙，管案件統計的，有什麼數據上的問題找他。」
「這是小陳，負責外勤協調，跟市局那邊對接。」
「這位，」李東海走到孫學文面前，停住，「孫學文，科里的老人了，幹了八年治安。學文，給小張倒杯水。」
孫學文從椅子上站起來，嘴裡那根沒點著的煙一直叼著。他拎起暖水瓶，歪歪扭扭地往一個搪瓷杯里倒了半杯溫吞水，往張建軍面前一擱。
搪瓷杯的杯壁上有一道裂紋，杯底的鏽跡浸上來，把水面映得發黃。
「三等功同志，請喝水。」
語氣陰陽怪氣，尾音往上挑。
辦公室里有人低下了頭。假裝沒聽見。
張建軍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暖水瓶里的水不知道放了多久，早就沒了溫度。
他放下杯子。
「謝了。」
表情從頭到尾沒有一絲變化。像喝的不是一杯冷水，而是一碗白開水。
孫學文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準備好了三種反應的應對方案。張建軍如果發火，他就順勢把話題往「新人不懂規矩」上引。如果賠笑，他就繼續往下踩。如果翻臉，正好讓李東海出來做和事佬。
唯獨沒準備「毫無反應」這個選項。
這小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李東海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紋絲未動。
「來，小張，你的工位在這邊。」
他把張建軍引到靠門口的一張桌子前面。
這張桌子的位置精準地卡在所有人進出辦公室的必經之路上。門一開一關帶起的風正對著桌面。走廊里有人路過，說話聲、腳步聲、甚至上廁所沖水的聲音，全往這個位置上灌。
桌面是這八張桌子裡最舊的。木紋已經磨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表皮翹起了好幾塊薄片。一個抽屜的拉手掉了，另一個抽屜的鎖是壞的——鎖芯歪在鎖眼裡，既拔不出來也轉不動。
「條件有限，你別介意。」李東海的語氣充滿歉意。「科里人多桌少，新來的同志只能將就一下。年輕人嘛，能吃苦，對吧？」
張建軍拉開椅子坐下。椅子的一條腿短了半截，坐上去整個人往左偏。
他沒說話。把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面上，拉開沒鎖的那個抽屜。
抽屜裡面積了一層灰。灰裡面壓著半截鉛筆、兩顆圖釘和一張過期三年的電影票。
張建軍用手把灰拂掉，把自己的鋼筆和筆記本放進去。
「對了。」李東海像是突然想起什麼。
他轉身從裡間的柜子里搬出一摞東西，「嘩啦」一聲堆在張建軍面前。
早上七點四十五分。
張建軍穿著洗得發白但熨得筆挺的制服，左手提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右手攥著調令，站在公安處辦公樓二樓東頭的走廊里。
走廊的水磨石地面剛拖過，潮乎乎的，帶著一股八四消毒液兌水不均勻的刺鼻味道。
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根接觸不良，一明一滅地閃爍，把走廊盡頭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照得忽明忽暗。
門上釘著一塊白底紅字的塑料門牌：治安科。
張建軍深吸一口氣。
不是緊張。是在給自己的表情調頻。
從現在起，他不再是K117上那個可以縮在角落裡扮打工仔的暗哨。他要走進燈光下面，坐在一群人中間，讓所有人看見他。
包括那個戴金絲眼鏡的人。
推門。
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
三間辦公室打通的長條形空間。八張辦公桌擠在一起，桌面與桌面之間的間距窄得連一把椅子都拉不開。窗戶朝東，早晨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切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懸浮的灰塵顆粒。
靠牆一排鐵皮文件櫃，櫃門上的編號標籤有的脫落了，有的歪著。柜子旁邊擠著一台飲水機，水桶見底，桶壁上掛著一層白色的水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掃過來。
六雙眼睛。六種溫度。
靠窗的位置，一個戴黑框眼鏡的胖子埋在一堆卷宗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眼神里是純粹的好奇。
中間一排，兩個三十來歲的科員抬起頭瞥了一眼，隨即低下去繼續幹活。標準的觀望姿態，不表態，不站隊。
最右邊靠牆的桌子後面。
一個瘦長臉的男人，三十五歲上下，嘴角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他把椅子往後一仰，靠背撞在鐵皮柜子上，發出「哐」的一聲響。
「喲。」
一個字，拖著長腔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三等功來了。」
孫學文。
張建軍的目光在這張臉上停了零點三秒。瘦長臉，眼窩深，顴骨高，嘴唇薄得像一條割人的線。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那種角度不是抬頭看人，是用鼻孔看人。
這種臉在前世的工地上見得太多了。包工頭的狗腿子，自己沒本事，主人的腿抱得死緊，逮著機會就咬人兩口，回頭還搖尾巴邀功。
張建軍沒搭理他。
視線掃完整間辦公室，落在最裡面那扇半開的門上。
門後面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
李東海從裡間辦公室走出來。
金絲眼鏡擦得一塵不染。白襯衫的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袖口的紐扣也扣著，不松不緊。貨運段的制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像是剛到辦公室還沒來得及掛起來。
不對。
張建軍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李東海穿的不是貨運段的制服。
肩章換了。
治安科。副科級。
什麼時候的事？
腦子裡的沙盤轟然轉動。上次見面是嘉獎大會那天，李東海穿的還是貨運段的衣服。從那天到今天，滿打滿算不到兩周。兩周之內完成跨系統調動，從貨運段調度科到公安處治安科。
這種速度，正常流程至少三個月。
除非有人在上面使了勁。
周德明。
嘉獎大會那天，李東海走向周德明辦公室的背影，猛地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小張啊！」
李東海的聲音打斷了張建軍的思緒。溫和，熱絡，帶著一個長輩見到有出息的晚輩時恰到好處的驚喜。
他主動伸出右手。
「早就聽說了，年輕有為！破了那麼大的案子，整個處里誰不豎大拇指？以後咱們就是一個戰壕的戰友了，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手伸到了張建軍面前。
張建軍看了那隻手一秒。
手掌乾淨，指甲修剪整齊，虎口沒有繭子。一雙從來沒幹過粗活的手。
他伸手握了上去。
「李科長好。」
握手的力度恰到好處。不軟不硬。兩個人的手掌貼合在一起的那兩秒鐘，張建軍感受到了對方指尖極輕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一下收緊。
試探。
在掂量他的骨頭有多硬。
「叫什麼李科長，見外了。」李東海鬆開手，笑著拍了拍張建軍的肩膀。「科里不講那些虛頭巴腦的。來，我帶你認認人。」
李東海領著張建軍在辦公室里走了一圈。
每到一張桌子前面，介紹一個人。
「這是老趙，管案件統計的，有什麼數據上的問題找他。」
「這是小陳，負責外勤協調，跟市局那邊對接。」
「這位，」李東海走到孫學文面前，停住，「孫學文，科里的老人了，幹了八年治安。學文，給小張倒杯水。」
孫學文從椅子上站起來，嘴裡那根沒點著的煙一直叼著。他拎起暖水瓶，歪歪扭扭地往一個搪瓷杯里倒了半杯溫吞水，往張建軍面前一擱。
搪瓷杯的杯壁上有一道裂紋，杯底的鏽跡浸上來，把水面映得發黃。
「三等功同志，請喝水。」
語氣陰陽怪氣，尾音往上挑。
辦公室里有人低下了頭。假裝沒聽見。
張建軍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暖水瓶里的水不知道放了多久，早就沒了溫度。
他放下杯子。
「謝了。」
表情從頭到尾沒有一絲變化。像喝的不是一杯冷水，而是一碗白開水。
孫學文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準備好了三種反應的應對方案。張建軍如果發火，他就順勢把話題往「新人不懂規矩」上引。如果賠笑，他就繼續往下踩。如果翻臉，正好讓李東海出來做和事佬。
唯獨沒準備「毫無反應」這個選項。
這小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李東海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紋絲未動。
「來，小張，你的工位在這邊。」
他把張建軍引到靠門口的一張桌子前面。
這張桌子的位置精準地卡在所有人進出辦公室的必經之路上。門一開一關帶起的風正對著桌面。走廊里有人路過，說話聲、腳步聲、甚至上廁所沖水的聲音，全往這個位置上灌。
桌面是這八張桌子裡最舊的。木紋已經磨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表皮翹起了好幾塊薄片。一個抽屜的拉手掉了，另一個抽屜的鎖是壞的——鎖芯歪在鎖眼裡，既拔不出來也轉不動。
「條件有限，你別介意。」李東海的語氣充滿歉意。「科里人多桌少，新來的同志只能將就一下。年輕人嘛，能吃苦，對吧？」
張建軍拉開椅子坐下。椅子的一條腿短了半截，坐上去整個人往左偏。
他沒說話。把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面上，拉開沒鎖的那個抽屜。
抽屜裡面積了一層灰。灰裡面壓著半截鉛筆、兩顆圖釘和一張過期三年的電影票。
張建軍用手把灰拂掉，把自己的鋼筆和筆記本放進去。
「對了。」李東海像是突然想起什麼。
他轉身從裡間的柜子里搬出一摞東西，「嘩啦」一聲堆在張建軍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