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警察！不許動
「三個。」
王建國的手指移到最下面三行。
「臨淮，青年路，紅星寄賣行，王二禿，兩千。臨淮，火車站北二路，兄弟金銀加工鋪，趙四，一千五。臨淮，新華巷，勝利舊貨商行，陳矮子，八百。」
三個名字。三個地址。三個數字。
周德明把材料放在桌面上，兩隻手交叉在桌沿，拇指緩慢地互相繞。
這個動作張建軍在值班室里做過。但張建軍的拇指繞的是鉛筆，周德明繞的是他自己的另一隻拇指。做這個動作的人都在盤算同一件事——下一步棋怎麼走。
「臨淮市局那邊打過招呼了嗎？」
「還沒有。等您的指示。」
周德明沉默了十秒。
十秒之後，他把眼鏡重新戴上。
「通知市局刑偵科，聯合行動。名單上所有能對應到實體店鋪的，同時突擊搜查。」
王建國的身子往前傾了半寸。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一次性全部端掉？」
「全部。」周德明的聲音絲毫沒有猶豫。「打草驚蛇的事我幹了三十年了，這種案子最忌諱捅一個跑兩個。老鬼在審訊里說的那句話——'下面的人還多著呢'——他不是在嚇唬人。他是在告訴我們，他的網比我們看到的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公安處的院子，兩棵法國梧桐的葉子掉了大半，秋風把落葉捲成旋渦，在水泥地面上打著轉。
「張建軍。」周德明的聲音從窗前傳過來，背對著王建國。「這個人，你怎麼看？」
王建國的回答來得不快也不慢。
「能用。」
「說具體的。」
「判斷力超過他的年齡和資歷。行動的時候不浮不躁。最重要的一點——他在發現內線之後沒有打草驚蛇，而是選擇利用內線反向釣魚。這個思路，科里幹了十年以上的老同志都不一定想得到。」
周德明沒有轉身。但他的背影在窗前微微點了一下頭。
「清網行動的具體方案兩天之內報上來。張建軍作為案件核心辦案人員全程參與。」
「明白。」
王建國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
「周處，還有個事。韶關方面正在對五名嫌疑人做深度審訊。審訊重點是團伙的外圍幫手和可能存在的'保護傘'。如果審出來牽扯到我們系統內部的人——」
「審出來再說。」
周德明的聲音很平。
但「審出來再說」這四個字的重量，王建國聽得一清二楚。
這不是搪塞，是在說：不管牽出來的是誰，辦。
王建國關上門走了。
兩天後。
凌晨四點五十分。
臨淮的十月末已經冷得刺骨了。街上沒有路燈——1985年的臨淮老城區，路燈覆蓋率不到三成。法國梧桐的枯枝在頭頂織成黑黢黢的網，偶爾一陣風過來，乾枯的葉片從網縫裡掉下來，落在行動組成員的肩膀上。
八路人馬。
每路四到六人。
鐵路公安處出了三路，臨淮市公安局刑偵科出了五路。
張建軍跟的是第三路。
組長是市局刑偵科的一個副科長，姓莊，三十五歲出頭，精瘦，下巴上有一道斜著的舊刀疤。他看張建軍的第一眼就皺了眉。
「鐵路上派來的？這麼年輕？」
張建軍沒接話，把工作證亮了一下。
莊副科長的目光在證件上停了兩秒，又往張建軍的臉上掃了一遍。
「行了，跟著走。進去之後別亂碰東西，贓物的位置我們來定。」
語氣里有明顯的地盤意識。市局的人看鐵路公安，多少帶著點「你們管好你們的火車就行了」的微妙優越感。
張建軍點了點頭，退後半步，跟在隊伍後面。
他們的目標是鼓樓街的一家舊貨回收店。
臨淮老城區的鼓樓街不長，兩百來米。兩側全是清末民初留下來的老式磚木結構店鋪，鋪面窄，進深長，門板是木頭的。
舊貨回收店在街的中段偏西。一扇木頭門板，門楣上方掛著一塊手寫的白底黑字招牌：「鼓樓舊貨」。四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像是用排刷蘸著墨汁直接往白漆上刷的。
莊副科長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五點整動手。各單位同步。」
對講機里傳來其他七路行動組的確認信號。嘶嘶的靜電聲中斷斷續續地跳出幾個字：「……就位……就位……三路就位……」
五點整。
莊副科長的手往下一劈。
前面兩個人衝上去，一腳把木頭門板踹開。
門板的合頁年久失修，上面那個早就鏽斷了，攥著下面一個在撐。一腳下去，整扇門板往裡倒，砸在櫃檯上，揚起一片積灰。
「警察！不許動！」
張建軍跟在第三個位置衝進去。
店鋪裡面比外面黑。沒有窗戶，或者窗戶被什麼東西堵死了。莊副科長的手電筒打開，白慘慘的光柱在狹窄的空間裡掃來掃去。
櫃檯後面的摺疊床上，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被驚醒了。他從被窩裡掙扎著坐起來的動作，像一隻被翻了殼的烏龜——兩條腿還裹在被子裡，上半身光著膀子，肚皮上的肥肉隨著呼吸一顫一顫。
「別動！雙手放在頭上！」莊副科長的聲音在小空間裡炸開。
禿頂男人的反應不是害怕。
是愣。
那種凌晨五點被人破門而入、大腦還沒從睡夢中完全啟動的呆滯。
他機械地把兩隻手舉到了頭頂，但嘴巴一張一合，發不出聲音。
兩個市局的刑警衝上去把他按住，雙手反剪，銬上。
張建軍沒有參與控制犯罪嫌疑人。他的任務不在這裡。
他的目光在掃櫃檯後面的空間。
手電筒的光借來掃了一圈。
櫃檯是U形的，三面圍著。櫃檯裡面的地面上堆著紙箱、舊報紙、幾卷鐵絲。靠牆的位置有一個鐵皮柜子，櫃門上掛著鎖，鎖沒鎖上，只是虛扣著。
張建軍走到鐵皮柜子前面。
手電筒的光打在櫃門上，照出一層薄薄的灰。但灰層不均勻。櫃門左側有一道手指寬的劃痕，灰被蹭掉了。
有人在最近幾天之內打開過這個柜子。
他伸手拉開櫃門。
柜子裡面分兩層。上層堆著幾件舊衣服和幾本發黃的雜誌。下層空的。
空的？
張建軍蹲下來。手電筒的光貼著柜子底板平射進去。
底板的接縫處有一道不到一毫米的縫隙。正常的鐵皮柜子底板是焊死的，不會有縫。
他用鑰匙尖沿著縫隙往裡撬。
咔。
王建國的手指移到最下面三行。
「臨淮，青年路，紅星寄賣行，王二禿，兩千。臨淮，火車站北二路，兄弟金銀加工鋪，趙四，一千五。臨淮，新華巷，勝利舊貨商行，陳矮子，八百。」
三個名字。三個地址。三個數字。
周德明把材料放在桌面上，兩隻手交叉在桌沿，拇指緩慢地互相繞。
這個動作張建軍在值班室里做過。但張建軍的拇指繞的是鉛筆，周德明繞的是他自己的另一隻拇指。做這個動作的人都在盤算同一件事——下一步棋怎麼走。
「臨淮市局那邊打過招呼了嗎？」
「還沒有。等您的指示。」
周德明沉默了十秒。
十秒之後，他把眼鏡重新戴上。
「通知市局刑偵科，聯合行動。名單上所有能對應到實體店鋪的，同時突擊搜查。」
王建國的身子往前傾了半寸。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一次性全部端掉？」
「全部。」周德明的聲音絲毫沒有猶豫。「打草驚蛇的事我幹了三十年了，這種案子最忌諱捅一個跑兩個。老鬼在審訊里說的那句話——'下面的人還多著呢'——他不是在嚇唬人。他是在告訴我們，他的網比我們看到的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公安處的院子，兩棵法國梧桐的葉子掉了大半，秋風把落葉捲成旋渦，在水泥地面上打著轉。
「張建軍。」周德明的聲音從窗前傳過來，背對著王建國。「這個人，你怎麼看？」
王建國的回答來得不快也不慢。
「能用。」
「說具體的。」
「判斷力超過他的年齡和資歷。行動的時候不浮不躁。最重要的一點——他在發現內線之後沒有打草驚蛇，而是選擇利用內線反向釣魚。這個思路，科里幹了十年以上的老同志都不一定想得到。」
周德明沒有轉身。但他的背影在窗前微微點了一下頭。
「清網行動的具體方案兩天之內報上來。張建軍作為案件核心辦案人員全程參與。」
「明白。」
王建國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
「周處，還有個事。韶關方面正在對五名嫌疑人做深度審訊。審訊重點是團伙的外圍幫手和可能存在的'保護傘'。如果審出來牽扯到我們系統內部的人——」
「審出來再說。」
周德明的聲音很平。
但「審出來再說」這四個字的重量，王建國聽得一清二楚。
這不是搪塞，是在說：不管牽出來的是誰，辦。
王建國關上門走了。
兩天後。
凌晨四點五十分。
臨淮的十月末已經冷得刺骨了。街上沒有路燈——1985年的臨淮老城區，路燈覆蓋率不到三成。法國梧桐的枯枝在頭頂織成黑黢黢的網，偶爾一陣風過來，乾枯的葉片從網縫裡掉下來，落在行動組成員的肩膀上。
八路人馬。
每路四到六人。
鐵路公安處出了三路，臨淮市公安局刑偵科出了五路。
張建軍跟的是第三路。
組長是市局刑偵科的一個副科長，姓莊，三十五歲出頭，精瘦，下巴上有一道斜著的舊刀疤。他看張建軍的第一眼就皺了眉。
「鐵路上派來的？這麼年輕？」
張建軍沒接話，把工作證亮了一下。
莊副科長的目光在證件上停了兩秒，又往張建軍的臉上掃了一遍。
「行了，跟著走。進去之後別亂碰東西，贓物的位置我們來定。」
語氣里有明顯的地盤意識。市局的人看鐵路公安，多少帶著點「你們管好你們的火車就行了」的微妙優越感。
張建軍點了點頭，退後半步，跟在隊伍後面。
他們的目標是鼓樓街的一家舊貨回收店。
臨淮老城區的鼓樓街不長，兩百來米。兩側全是清末民初留下來的老式磚木結構店鋪，鋪面窄，進深長，門板是木頭的。
舊貨回收店在街的中段偏西。一扇木頭門板，門楣上方掛著一塊手寫的白底黑字招牌：「鼓樓舊貨」。四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像是用排刷蘸著墨汁直接往白漆上刷的。
莊副科長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五點整動手。各單位同步。」
對講機里傳來其他七路行動組的確認信號。嘶嘶的靜電聲中斷斷續續地跳出幾個字：「……就位……就位……三路就位……」
五點整。
莊副科長的手往下一劈。
前面兩個人衝上去，一腳把木頭門板踹開。
門板的合頁年久失修，上面那個早就鏽斷了，攥著下面一個在撐。一腳下去，整扇門板往裡倒，砸在櫃檯上，揚起一片積灰。
「警察！不許動！」
張建軍跟在第三個位置衝進去。
店鋪裡面比外面黑。沒有窗戶，或者窗戶被什麼東西堵死了。莊副科長的手電筒打開，白慘慘的光柱在狹窄的空間裡掃來掃去。
櫃檯後面的摺疊床上，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被驚醒了。他從被窩裡掙扎著坐起來的動作，像一隻被翻了殼的烏龜——兩條腿還裹在被子裡，上半身光著膀子，肚皮上的肥肉隨著呼吸一顫一顫。
「別動！雙手放在頭上！」莊副科長的聲音在小空間裡炸開。
禿頂男人的反應不是害怕。
是愣。
那種凌晨五點被人破門而入、大腦還沒從睡夢中完全啟動的呆滯。
他機械地把兩隻手舉到了頭頂，但嘴巴一張一合，發不出聲音。
兩個市局的刑警衝上去把他按住，雙手反剪，銬上。
張建軍沒有參與控制犯罪嫌疑人。他的任務不在這裡。
他的目光在掃櫃檯後面的空間。
手電筒的光借來掃了一圈。
櫃檯是U形的，三面圍著。櫃檯裡面的地面上堆著紙箱、舊報紙、幾卷鐵絲。靠牆的位置有一個鐵皮柜子，櫃門上掛著鎖，鎖沒鎖上，只是虛扣著。
張建軍走到鐵皮柜子前面。
手電筒的光打在櫃門上，照出一層薄薄的灰。但灰層不均勻。櫃門左側有一道手指寬的劃痕，灰被蹭掉了。
有人在最近幾天之內打開過這個柜子。
他伸手拉開櫃門。
柜子裡面分兩層。上層堆著幾件舊衣服和幾本發黃的雜誌。下層空的。
空的？
張建軍蹲下來。手電筒的光貼著柜子底板平射進去。
底板的接縫處有一道不到一毫米的縫隙。正常的鐵皮柜子底板是焊死的，不會有縫。
他用鑰匙尖沿著縫隙往裡撬。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