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臉上是什麼表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沒有立功。沒有表彰。沒有領導到醫院看過我。科長換屆了,新來的科長不認識我。」劉大志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來的不是笑,是一種比苦澀更淡、比釋然更濃的東西。「倒是你爸來看了我。你爸那時候還在刑警隊,帶了兩隻罐頭來的,一隻黃桃的一隻紅燒豬蹄的。」

  張建軍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一下。他沒有開口。

  「從那以後。」劉大志的聲音沉下去了半度,沉到了嗓子眼底下的位置。

  「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把空了的搪瓷缸子擱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這條線上有賊,一直都有。你抓了一個,還有十個。你抓了十個,還有一百個。你把命搭上去了,賊還是在。你不搭命,賊也還是在。區別是什麼?搭命的那個人,落了一輩子殘疾,工傷認定上十四個字,連個'同志辛苦了'都沒有。不搭命的那個人,平平安安退了休,拿了養老金,每天上午遛鳥下午釣魚。」

  「你說說,哪個划算。」

  這個問題不需要張建軍回答。劉大志也沒等他回答。

  他的兩隻手臂撐在桌面上,上半身微微前傾,目光從張建軍的臉上穿過去,落在了值班室牆壁上貼著的K117運行圖上。

  那張運行圖已經發黃了,邊角卷著,用圖釘釘在牆上。從臨淮到廣州的線路蜿蜒向南,沿途的站名用黑色的小字標著,密密麻麻,像一串被穿在鐵軌上的珠子。

  他看了那張圖幾秒,然後把目光收回來。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聽故事。」他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但語調里多了一種不容易辨別的東西。「是讓你知道,你走的這條路,我走過。走到頭是什麼樣子,我見過。」

  張建軍的嘴唇動了一下。

  「師傅。」

  「嗯?」

  「這次不一樣。」

  劉大志盯著他,等下半句。

  「這次不是一個人。」

  值班室的小夜燈在頭頂嗡嗡地響了一下,燈絲的光閃了一閃,穩住了。

  劉大志沒有接話。他靠回椅背上,兩隻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插進褲兜里,搪瓷缸子孤零零地擱在桌面中間,杯底那個被菸蒂燙過的焦痕在燈光下隱隱約約。

  沉默又來了。

  這一次的沉默跟之前不一樣。之前是一個人在講述、另一個人在聽的沉默,有方向感。

  這一次的沉默是兩個人同時不說話,空氣像被什麼東西充滿了,但誰都不去碰那個東西。

  外面傳來對向列車經過的聲音,車輪碾軋鐵軌的咣當聲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整節車廂被震得微微顫了一下。

  劉大志站起來。

  他沒有看張建軍。轉身往門口走。

  走了兩步,在門框前面停住了。

  右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手裡捏著一張紙。

  巴掌大小,對摺了一下,紙面發黃,邊角磨出了毛邊。被人在口袋裡揣了不短的時間。

  他把紙放在了門框旁邊的桌角上。

  手指按在紙面上停留了一秒。然後鬆開。

  紙面上的油墨印子在手指按過的地方洇出來一點深色的痕跡。

  他沒有解釋。

  推開門,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往遠處走,一步一頓,跟來時候一樣慢。鞋底碰到車廂連接處鐵板的聲音咚的一聲,然後是彈簧門合攏的吱呀聲,然後是越來越遠的腳步,最後被車輪重新咣當起來的聲音蓋住了。

  值班室里只剩張建軍一個人。

  他看著桌角那張紙。

  兩秒後,伸手拿了過來。

  紙張的質地不是普通的信紙,是那種鐵路內部用的帶有橫格線的公文稿紙裁下來的一截,寬約十厘米,長約十五厘米。

  展開。

  上面是鉛筆寫的字。不是劉大志平時填日誌用的藍色原子筆,是鉛筆。

  筆壓偏重。字跡不算潦草,但也不工整,帶著一種在晃動的列車上硬撐著寫出來的歪斜感。

  第一行:

  「K117乘警組值班交接表,1982年10月至1985年9月,非正式備忘。」


  下面列了兩列數據。

  左列是月份。從十月到來年二月,五個月份的數字被圈了起來。

  右列是數字。每個月份後面跟著兩個數據。當月報案數和當月丟失金額。

  十月:報案4起,金額680元。

  十一月:報案5起,金額1120元。

  十二月:報案6起,金額1400元。

  一月:報案3起,金額590元。

  二月:報案2起,金額310元。

  下面一行空白後,是另一組數據。

  「同期三月至九月,月均報案數1.2起,月均金額不足200元。」

  十月到二月的月均報案數:四起。

  三月到九月的月均報案數:一點二起。

  差了整整三倍多。

  紙條的最下面,用鉛筆畫了一條橫線。橫線下方寫了三行字。

  張建軍的眼球在那三行字上面停住了。

  「每年10月至次年2月,K117失竊報案率為其他月份的四倍以上。」

  「在上述所有已知案件發生的趟次中,列車員謝寶生的排班記錄出現率為87%。」

  「以上信息來源:十五年交接清單對比。未上報。」

  張建軍的手指捏著紙條的邊緣。

  紙面在指尖微微顫了一下。不是手抖。是風。列車重新啟動了,連接處的縫隙里灌進來一股冷氣,從半掩的值班室門縫裡滲進來,掠過桌面,把紙條的邊角吹得晃了一下。

  列車員。

  謝寶生。

  六號車廂。

  排班重合率87%。

  這個數字不是巧合。

  87%意味著在過去三年多的時間裡,K117發生盜竊案的趟次中,接近九成的班次里,六號車廂的值乘列車員都是同一個人。

  列車員的排班是輪轉制的,同一名列車員不可能每趟都值乘同一節車廂。正常的排班周期下,一名列車員被排到同一節車廂的概率大約在15%到20%之間。

  而謝寶生是87%。

  只有一種解釋。

  有人在排班表上做了手腳。或者,謝寶生自己跟其他列車員調了班。

  無論哪種情況,結論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碩鼠幫在K117上不僅僅是流竄作案。他們在列車的內部運營體系里有眼線。

  六號車廂的列車員。

  燈光盲區最大的連接處旁邊那節車廂的值乘者。

  夜間應該每小時巡查一次但實際執行率不到五成的那個人。

  如果那個人就是碩鼠幫的一環呢?

  不需要他親自動手。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在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不巡查。

  不巡查就是最好的配合。

  一個不巡查的列車員,等於給碩鼠幫打開了一扇門禁。六號車廂在那兩個小時裡變成了一個沒有守衛的走廊,核心成員可以在裡面自由行動,不受任何干擾。

  張建軍把紙條折好,夾進筆記本。

  劉大志在門口放下這張紙的時候,臉上是什麼表情?

  張建軍閉上眼回想了一下。

  不是如釋重負。不是破罐破摔。不是「你想查就查去吧反正我不管了」的甩手。

  是別的。

  那張法令紋拉到底的臉上,在燈光里閃過的那個瞬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