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賊跑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清晨五點。

  張建軍回到值班室,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第三趟車,試探停留後對方取消行動。證實:1、望風者與核心成員之間存在實時或近實時的通訊機制;2、統一指揮者對行動節奏有絕對控制權;3、該團伙的決策模型為。任何可疑信號出現即終止行動,無例外。」

  下面另起一行。

  「結論:非散兵游勇。指揮鏈明確,紀律性高於預期。」

  筆尖在「高於預期」四個字下面劃了一道線。

  返程。

  列車從廣州站出發後的第十二個小時。武昌至衡陽區間。凌晨三點。

  車窗外全黑。鐵軌上的燈光偶爾閃過一截,是某個不知名小站的信號燈,一亮即滅,像螢火蟲在鐵軌旁邊打了個響指。

  列車在一個三等小站臨時停車,等待對向來車會讓。

  車廂里的震動停了。鼾聲突然變得格外清晰,失去了鐵軌節奏的襯底之後,每一聲鼾都像石頭扔進了靜水裡。

  值班室的門開著。

  張建軍坐在那把缺橫檔的椅子上,面前攤著筆記本,筆在手裡轉。

  對講機擱在桌角,天線歪著,紅色的指示燈滅著。沒開機。不是不能用,是在當前階段沒有使用對象。他這邊是一個人,沒有需要對講的搭檔。

  錄音機在帆布包側兜里,磁帶裝好了。臨淮城區的百貨商店裡買的,六十分鐘規格,TDK的牌子,一塊二一盒。

  劉大志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

  不是巡查回來的腳步。巡查的腳步是咚咚咚的,帶著趕路的節奏。這個腳步聲慢,一步一頓,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走進這扇門。

  門框裡出現了劉大志的半個身子。

  他的制服外套沒穿,搭在胳膊上。襯衫的領口松著,露出裡面一件灰色的棉毛衫。臉上的笑早就不見了,法令紋在小夜燈的光里顯得更深了,兩道溝把嘴角往下拽。

  他看了一眼張建軍面前的筆記本。

  張建軍沒有合上。

  劉大志走進來,在老位置上坐下。沒端搪瓷缸子,沒泡茶。兩隻手擱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著,右手的拇指壓在左手中指的那道舊傷疤上,慢慢地摩挲。

  車廂外面的黑暗壓在窗玻璃上,像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站台上那盞信號燈的光偶爾被風吹得晃了一下,在值班室的牆壁上投出一道晃動的黃影。

  沉默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劉大志從口袋裡掏出紅塔山。

  抽一根,叼上,劃火柴。火苗在他臉上跳了一下,照亮了他眼角那幾條擠在一起的紋路。

  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里緩緩滲出來。

  「1975年。」他說。

  張建軍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

  「我剛上車的時候,比你還小一歲。十七。分配到K117的乘警組,副組長帶著跑。那會兒的K117還不是這個車次號,改過一回了,但線路沒變,臨淮到廣州。」

  他又吸了一口煙。菸頭的紅點在昏暗的值班室里一亮一暗。

  「那年頭車上亂,不是現在這種偷雞摸狗的亂,是真亂。刀子、砍刀都見過。從安徽到廣東一趟車跑下來,過道里能收三把兇器,都是旅客自己帶的,有的是防身用的,有的就是為了搶座位。」

  「頭三年,我什麼都幹過。攔過打架的,抓過扒手,救過從行李架上摔下來的小孩,凌晨兩點蹲在廁所門口堵過逃票的。渾身是膽,刀山火海都不帶眨眼的。」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慢,像是在翻一本落了灰的舊相冊。

  「1981年。那年冬天。十二月。」

  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菸灰結了一截,晃晃悠悠地掛著,隨時要掉。

  「我盯上了一伙人。三個人。在這條線上偷了至少半年了,我一直在追。」

  張建軍的呼吸沒有變化。但他的整個注意力已經從筆記本上轉移到了劉大志臉上。

  「方法跟你差不多。看手、看眼神、看座位底下有沒有不該出現的東西。那會兒沒你這麼多講究,什麼凡士林什麼熱點圖,沒有。就是靠兩條腿在車廂里走,靠兩隻眼睛在人堆里看。」


  「看了三趟車。三個人全認出來了。領頭的是個矮個子,四十多歲,長得跟站台上賣茶葉蛋的老大爺一模一樣。下手的是個女的,二十來歲,手指頭細得像筷子。望風的是個半大小子,十六七歲,穿著校服。」

  「第四趟車。十二月十五號。從韶關發車往北走,凌晨三點鐘,我在七號車廂堵住了那個下手的女人,當場從她身上搜出來一百六十塊錢和兩塊手錶。人證物證俱全。」

  「那個矮個子從後面撲上來了。」

  劉大志的右手拇指按在左手中指的傷疤上,力度加重了。指腹的皮膚被壓得發白。

  「他從夾襖底下掏出一把摺疊刀。彈簧的那種。刀鋒不長,也就七八厘米,但夠了。他一刀扎過來,我用手去擋,左手中指正對著刀口。」

  他舉起左手,在小夜燈的光里伸直了中指。

  那道舊傷疤從指根延伸到第二指節的弧線,在微弱的燈光下泛著一層發暗的肉粉色。疤痕的邊緣不整齊,有幾處凸起的增生組織,像一條蜈蚣趴在手指上。

  「肌腱斷了。大夫說,晚半個小時送醫院,這根手指就保不住了。」

  菸灰終於掉了。落在桌面上,散成一小攤灰白色的粉末。

  「賊跑了。」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聲調是平的。

  經過了十年的磨洗之後,憤怒和不甘已經被稀釋成了陳述事實的語氣。

  但那種語氣本身就是最深的痕跡。

  一個人只有把一件事反覆在腦子裡過了幾千遍之後,才能用這麼平的聲音說出來。

  「賊跑了。女的被抓了,但矮個子和那個半大小子從衡陽站跳車跑了。線路派出所的人追了兩站沒追上。」

  他把菸蒂在搪瓷缸子裡按滅了。搪瓷缸子裡沒有茶水,乾燥的杯底被菸蒂燙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嗞嗞聲。

  「我在醫院躺了一個月。出院的時候,處里給了一張工傷認定書。上面蓋了三個章。」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個一厘米的間距。

  「認定書上有一行字,'今後注意方式方法,確保自身安全'。」

  張建軍的右手擱在膝蓋上,手指沒有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