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是馬超逼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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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世馬超確實是她表哥,這一點沒錯。但那套說辭,從頭到尾就是假的。不是馬超逼她,是她主動找的馬超。

  原因很簡單。

  糧油廠的招工名額一年就那麼幾個,鐵路公安處的試訓機會更是十年都碰不上一回。這張入場券捏在誰手裡,誰就有了鐵飯碗。

  前世的張建軍拿到了名額,李艷紅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男朋友有前途了真好」,而是「這個名額如果換成我表哥的,我能從表哥那裡分到多少好處」。

  她跟馬超聯手做局,先讓張建軍「主動放棄」名額,再通過關係把名額轉給馬超。

  手段不複雜,無非是枕邊風、眼淚和一張駕輕就熟的好人皮。

  前世的張建軍信了,放棄了名額,然後眼睜睜看著馬超穿上了制服,而他從糧油廠的正式工變成了臨時工,從臨時工變成了路邊攤的小販。

  那十年裡,李艷紅一次都沒來找過他。

  不是一次。是零次。

  「你說完了?」

  張建軍開口的時候,語氣平得像路邊那條柏油馬路,沒有坑,沒有坎,光溜溜的,連個褶子都沒有。

  李艷紅的眼淚頓住了。

  她愣了一下,抬起頭,手帕從眼角放下來,露出整張被淚痕和脫妝弄得有些狼狽的臉。

  「建軍,你……」

  張建軍看著她。

  目光從她描得不均勻的眼線移到她因為哭泣而微微發紅的鼻尖,再移到她腳上那雙擦得發亮的黑皮鞋。

  那雙鞋他認識。

  不是前世見過的那雙,是這輩子見過的。三個月前,他在糧油廠大門口參加體檢的那天早上,李艷紅穿的就是這雙鞋。那天她是來送馬超的,胳膊挽著馬超的手臂,路過張建軍面前的時候,還特意側過頭去,把下巴抬高了兩寸。

  那個角度是給張建軍看的。

  看她挽著別的男人,看她過得比他好,看她拋棄他是一個多么正確的決定。

  三個月前的那雙鞋,現在又穿著來了。

  鞋面上擦了新油,但鞋跟的側邊有一道磨損的痕跡,那是走長路才會磨出來的。從糧油廠到公安處,走路少說也要四十分鐘。

  她走了四十分鐘的路來堵他。

  精心打扮過,眼線描了、頭髮燙了、碎花上衣是最能襯膚色的那件。

  來之前一定在鏡子前站了很久。

  如果今天宣布的成績不是第一名,如果他沒得那個A+,如果周德明沒跟他握手——她會來嗎?

  答案寫在她那雙擦了新油的皮鞋上。

  「李艷紅。」張建軍叫她全名。

  李艷紅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她跟張建軍認識快兩年了,從來沒被他叫過全名。以前是「艷紅」,是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和笨拙的溫柔的親暱稱呼。現在三個字砸下來,每一個字之間的距離都像隔了一堵牆。

  「馬超今天被開除了。」

  張建軍的聲音不大,風一吹就散了,但每個字都落得很準。

  「取消全部試訓成績,不再錄用。他的檔案里會永遠記著這件事。你從他那兒分不到任何好處了。」

  李艷紅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被張建軍的下一句話堵了回去。

  「所以你來了。」

  四個字,比四巴掌還響。

  李艷紅的臉一瞬間從紅變白,又從白變紅。紅得不均勻,一塊深一塊淺,像燒壞了的鐵皮。

  「不是的!我不是……建軍,你聽我解釋,我真的是……」

  「你跟馬超好的時候,他答應你什麼了?」

  張建軍的語氣沒有變,還是那種平得不能再平的調子。但這句話切進來的角度太刁鑽了,像一把刀,不砍人,專挑最疼的筋腱剔。

  李艷紅張了張嘴,眼淚又開始掉。

  但這次的眼淚跟剛才的不一樣。剛才那種是有控制的、蓄了勢的、為了表演效果精心調配的。現在這種是真的——被剝掉了殼子之後,從裡面滲出來的又酸又澀的東西。

  「我……」

  「你不用說了。」張建軍打斷她。


  他的目光從李艷紅臉上收回來,抬頭看了看天。暮色已經很深了,天邊那層暗紅的餘光幾乎看不見了,只剩楊樹梢頭還掛著最後一縷橘黃,像一根快要燃盡的火柴棍。

  「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李艷紅愣住了。

  她看著張建軍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暮色里顯得很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井水平靜,沒有波紋,連風都吹不皺。

  她在那雙眼睛裡找遍了每一個角落。

  沒有留戀。

  沒有恨。

  沒有遺憾。

  什麼都沒有。

  就像她從來沒有出現在這個人的生命里一樣。

  這種感覺比被罵、被推開、被甩耳光都要可怕一萬倍。被罵說明對方還在乎,被推開說明對方還有情緒,被甩耳光說明對方心裡還有她的位置——哪怕是一個負面的位置,那也是位置。

  但張建軍的眼睛告訴她,她連那個負面的位置都沒有。

  她在這個人心裡,連一個恨的資格都撈不到。

  「建軍……」

  她的聲音發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張建軍已經把目光從天上收了回來。

  他看了李艷紅最後一眼。那一眼的時間很短,不到一秒,短到李艷紅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他的身體就已經轉了過去。

  轉得乾脆利落,跟格鬥場上的轉身一模一樣。沒有拖泥帶水,沒有回頭的餘地。

  腳步落在鋪滿楊樹葉子的柏油路上,窸窸窣窣的響聲均勻得像節拍器。

  李艷紅站在原地,手帕從手指間滑下去了都沒感覺到。白色的帕子飄飄悠悠落在地上,沾了灰,被風卷著貼在她的鞋面上。

  她看著張建軍的背影越走越遠。

  那個背影跟三個月前完全不一樣了。三個月前在糧油廠大門口,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肩膀有些塌,走路的時候微微低著頭,像是怕被人認出來。

  現在那個背影挺得像一根豎在路中間的旗杆,肩膀撐開了訓練服的輪廓線,步幅穩定,節奏不變。

  該追嗎?

  追上去,抱住他的胳膊,哭,鬧,說什麼都行,只要能讓他停下來。

  她的腿動了一下。

  然後停住了。

  不是不想追。是她看到了張建軍走出十幾步之後,有一個人從前方的路口拐過來,迎上去跟他打了個照面。

  是趙大勇。

  趙大勇手裡拎著一個網兜,網兜里裝著兩瓶汽水和一包花生米,看見張建軍,咧嘴就笑,嗓門大得路那頭都能聽見。

  「建軍哥!我找你半天了!剛才食堂的老王頭找你,說副處長讓你明天上午九點去辦公樓三樓,好像是談分配的事兒!」

  趙大勇說著,腦袋往張建軍身後探了一下,看到了二十米外站著的李艷紅。

  他的笑容滯了一拍。

  「那誰啊?」

  張建軍接過他手裡那瓶汽水,擰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口。涼氣從嗓子眼往下沖,把胸腔里殘留的那股子陳年鐵鏽味壓了下去。

  「不認識。」

  趙大勇又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暮色太深了,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碎花上衣的顏色在灰濛濛的光線里辨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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