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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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傳瓘帶著田薇離開後,也不知田薇和郭氏說了些什麼,郭氏這會兒正喜笑顏開。

  回頭卻瞥見老夫人雙目含淚。

  「阿家怎麼哭了?」郭氏語氣溫溫緩緩,「妾身方才問過囡囡了,明寶待她很好,也沒有避諱著要孩子……」

  郭氏擔心田薇不動,問得便有些細,把田薇問得又羞又惱,不過還是老老實實地都交代了一通。

  「我豈是為此事落淚?」殷老夫人悵然一嘆,聲音里透著疲憊,「我是在哭,我家與明寶這段親緣,本是以勢強求而來。縱使如今薇兒與他兩情相悅,可田德臣那性子……遲早會親手將這一切毀了的。」

  郭氏輕聲勸慰:「阿家想得太深了。妾身看明寶那孩子懂事明理,也是個知恩念情的……」

  「好孩子就活該承擔這一切嗎?」殷老夫人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中帶著怒氣。

  郭氏一怔,有些無措,不知老夫人因何動怒。

  殷老夫人見她這幅模樣,什麼氣都沒有了,只余深深的無力,這個兒媳婦哪哪都好,賢淑,溫婉,唯一的不好就在於太過於溫婉,一點脾氣都沒有。

  「非是沖你發火,」殷老夫人緩了語氣,疲憊地擺擺手,「我只是氣我那兒子……行事總不留餘地。」

  郭氏這才鬆了口氣,柔聲道:「阿家保重身子要緊。」

  回府路上,田薇察覺錢傳瓘心情似乎輕快了許多,連眉宇間都透著一種鬆快的明亮。

  她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袖:「郎君瞧著很是開懷,祖母同你說什麼了?」

  「不過是囑咐我好生待你。」錢傳瓘笑道,反問她:「夫人呢?丈母可同你說了什麼體己話?」

  「母親自然同我說女兒家的私房話,」田薇臉一熱,扭開頭,「郎君一個大男人,打聽這些做什麼?」

  好面子的夫人,怎麼肯將母親細細詢問夫妻敦倫、子嗣企盼的私密話宣之於口,那不是羞死了?

  錢傳瓘啞然失笑,便不再追問。

  他今晚確實是失態了。

  因為能察覺到殷老夫人說的日發自內心的,帶有感情的真誠,所以才愈發感到無措。

  翌日,三月二十二。

  田頵自各都兵馬中,精選三百忠誠敢戰的老卒,補入牙內都。至此,牙內都正式擴編至一千一百人,皆為精銳。

  此外,自年初到現在,田頵在這宣州境內,募兵共計四千人,編為兩都,號「果敢都」「勇毅都」,每都兩千人,又各自分左右兩都,以原牙內都指揮副使張勇、十將劉雲分別領果敢都左右指揮使,此二人皆是田頵心腹,久經戰陣,足以鎮撫新軍。

  勇毅都左右指揮使懸而未決,宣州軍中各都指揮副使、十將乃至有功牙校,無不暗中活動,各顯神通,皆欲在勇毅都爭得主將之位。

  與此同時,王壇、汪建二將在蕪湖為田頵督造水師,如今水師已達兩萬三千餘人。田頵更斥巨資,採買大量良材,運往宣州北境上元縣,大造戰船,樓船、鬥艦、艨艟,日夜趕工,江岸船廠燈火不熄。

  三月二十四日,杜荀鶴自大梁返回宣城,與此同時,還帶回來了朱全忠准許田頵輸送貢賦的消息。

  當夜,數支打著商行旗號的商隊從宣城出發,往北而行。

  ……

  三月二十八日。

  行程最快的商隊抵達了潤州。

  錢傳瓘自車中步出,前來迎接的正是老熟人楊德光。

  「錢郎,多日不見,風采更甚!」一見面,楊德光便開口稱讚道。

  「楊掌記亦是光彩照人!」錢傳瓘還禮,兩人相視一笑。

  此番錢傳瓘的目的地並非潤州,而是大梁。上次商定,宣、潤兩州在朝貢事上分工明確:宣州負責主要貢品物資及正使,潤州則提供入海口、船隻並派遣護衛。

  相互信任是合作的基礎,既然已經決定一起去做大事,總不至於連這點信任的魄力都拿不出。當然,最主要的是,田頵與安仁義實在是太了解對方了,也太了解對方的處境,懂得唇亡齒寒的道理。

  此番輸送貢賦的負責人,田頵毫不猶豫地交給了錢傳瓘。

  可憐的沈文昌,美嬌娘在懷的生活還沒過上幾日,被田頵任命為寧國軍節度判官,與錢傳瓘一同前往大梁負責朝貢之事。


  安仁義心疼錢財,不忍心見到辛苦搜刮來的錢財就這般送了出去,並沒有過來相送。

  「安帥命某轉告錢郎,」楊德光引著錢傳瓘往碼頭行去,低聲道,「此行關係重大,水路雖避開了淮南關卡,然海上風浪難測,亦有海盜出沒。潤州派出的兩艘樓船、四艘鬥艦,皆配精熟水手,領軍的趙校尉是老行伍,錢郎盡可放心。」

  「有勞安帥費心,楊掌記周全。」錢傳瓘頷首。他登上棧橋,望向江面。大小船隻已泊在岸邊,民夫正將車隊運來的箱籠小心搬運上船。潤州提供的戰船體格龐大,船體堅固,水手在甲板上忙碌,井然有序。

  「錢郎請看,」楊德光指著最大的一艘樓船,「此船可載三百人,穩如平地。錢郎與沈判官可居其上。其餘貢品分裝另船,有戰船護衛左右,當可無虞。」

  翌日清晨,所有物資裝載完畢,船隊揚帆。

  船隻順流而下,江面開闊,半日之後,已駛出長江口,蔚藍浩瀚的東海撲面而來。

  ……

  海天相接,一望無垠。

  錢傳瓘立在樓船船頭,憑欄遠眺。他自幼長於內陸,見長江便覺「潮平兩岸闊」,氣象萬千。

  如今直面滄海,但見碧波萬頃,天高雲淡,鷗鳥翔集,方知何為浩渺。海風帶著鹹濕氣息撲面而來,胸中塊壘似也被這無垠的藍滌盪一空。

  四月初一。

  多日漂在海上,再美的景致也看膩了。每日面對同樣的海天之色,最初的新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漫長的單調與漂泊感。

  胡進思需要留在宣州替錢傳瓘做事,便讓之前跟在他身邊學習、還算靈活的尚從義,跟著自家郎君跑上一遭。

  尚從義是個閒不住的,除了跟著戴惲學些基礎拳腳,便愛在船上跑來跑去,幫水手幹活,問東問西。他力氣大,人又勤快,很快便與潤州來的水手混熟了。

  四月初三,海上颳起北風,船行速度明顯慢了下來。為避開淮南水軍可能的巡哨,船隊航線有意偏離慣常商道,繞了些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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