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應當讓百姓去吃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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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錢傳瓘將潤州之行細細道來,田頵的神色也逐漸恢復沉靜,只是眼底的波瀾,表明著他的心情絕非表面上那般平靜。

  「某記得,不曾許諾過那般錢財。」田頵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大人的確不曾許諾過。」錢傳瓘平靜道。

  「那你還敢自作主張?」田頵表情嚴肅起來,「你就不怕安仁義不選第二條路,最後無法向某交代?」

  「自然是怕的。」

  一旁的沈文昌見田頵收斂了笑意,心中焦灼,有心要為錢傳瓘辯解,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怕還敢這麼做?」田頵故意作出慍怒的模樣,詰問道。

  「相比怕被大人怪罪,」錢傳瓘抬起頭,目光澄澈而篤定,「傳瓘更怕不能為我宣州多爭一分實利,更怕有負大人所託。」

  「好,好,好!」

  聽到這個回答,田頵臉上終於浮現出滿意之色,連道了三聲好。

  在田頵看來,錢傳瓘的人品、能力皆是上選,心氣眼界更是人中翹楚。但唯有一點,曾讓他隱隱不安——這少年太過冷靜,甚至比楊行密還要沉得住氣。

  少年老成固可倚仗,然有時亦令人覺著,是否少了些鮮活氣象,缺了少年人應有的鋒銳與膽魄。

  如今聽得錢傳瓘竟敢擔著干係,非但說動安仁義借道,更將這貪悍之將一併拖入朝貢局中,看似行險,卻正中田頵下懷。

  大丈夫謀事,豈能無半分孤注之勇?況且此子所行雖險,即便未成,亦有轉圜餘地,不過多費些周章罷了。

  想他田頵當年,何嘗不是個敢闖敢拼、銳意進取的性子?今見錢傳瓘身上這股熟悉的銳氣,非但不以為忤,反覺親切,心裡頭哪有半分怒氣,只覺得:「此子類我。」

  沈文昌見田頵臉上笑意,心知方才擔憂是多餘了,甚至覺得自己在此有些多餘。

  「文昌若無他事,便先回府歇息。連日奔波,著實辛勞。」田頵看出他神色,溫言令其先退。

  沈文昌如蒙大赦,念及家中即將添一位如玉佳人,更是歸心似箭,忙施禮告退。

  待沈文昌離去,田頵拉著錢傳瓘坐下,又細細問起潤州諸般細節。錢傳瓘一一具陳,事無巨細。

  「明寶,」田頵忽而正色,壓低聲音問道,「依你之見,若真起事,拉上安仁義,我等勝算幾何?」

  錢傳瓘並未直接回答,轉而道:「臨別前,我見識了安帥的箭術,當真驚心動魄。依傳瓘淺見,縱使淮南大軍圍困潤州,安帥亦能據城久守。」

  田頵何等人物,一聽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錢傳瓘這是在說,指望安仁義主動出擊、扭轉戰局,怕是不太現實。

  「安仁義,世之驍將;潤州兵馬,亦非羸卒。難道僅能困守一城?」田頵追問。

  「安帥確為當世驍將,麾下官兵亦稱齊心。」錢傳瓘輕嘆,「然而安帥其人之性情,外示豪宕,內里易沮,並非真如表象那般豁朗。若形勢順遂,占據上風,自可統帥縱橫,無往不利;然一旦戰事遷延,局勢違逆其意,便易心生疑畏,萌生退志。」

  他抬眼看向田頵,繼續道:「淮南既已對大人與安帥心生忌憚,必早作提防。安帥若起兵,恐難一帆風順。此為其一。」

  「哦?」田頵眉梢微動,「尚有其二?」

  「其二,在於潤州之民。」錢傳瓘語氣轉沉,「某在潤州時,見官兵吏卒上下同心,初以為安帥統御有方。後乃知曉,潤州上下征斂無度,盤剝酷烈。其官兵所以『同心』,實因皆在分潤民膏,同利相連,自然休戚與共。」

  他神色間帶著一絲郁色:「不瞞大人,傳瓘在潤州所見,奢靡之處,生平罕睹。便是在杭州或宣州,亦未嘗至此。美酒佳人,俯拾即是。臨行,安帥更贈傳瓘美姬二人。」

  美姬之事,錢傳瓘在這位便宜老丈人面前並無遮掩。

  不過在田頵看來,這確實沒什麼大不了的,最多也就是提點提點女婿莫要耽於聲色罷了。

  「然則在潤州,尋常百姓卻甚少見及。」錢傳瓘話鋒一轉,「閭閻小民若非為生計所迫必須勞作,多蜷縮戶內,不願輕出。市井看似喧闐,細觀則多吏卒、商賈,真正布衣百姓,寥寥可數。」

  他將潤州見聞娓娓道來,末了輕喟:「安帥待官兵甚厚,然其虐民亦深。根基若此,豈可長久?」


  田頵默然片刻,顯然對安仁義在潤州所為亦不認同。他雖非仁德之主,卻也深明民心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這般竭澤而漁,絕非立基之道。

  「自潤州歸來,方知……」錢傳瓘望向田頵,目中透出懇切的敬重,「於此亂世,能得大人與我家阿爺這般,善治地方、使百姓稍得安生、商旅願往來者,是何等不易。」

  這話確是發自肺腑。

  不論是從那繁華盛世而來的錢傳瓘,還是自幼長於杭州的錢傳瓘,對這個時代的殘酷,所知終究是淺了。

  長江以南,魚米之鄉,膏腴之地,相較於北地烽火,本已堪稱安定富庶。即便潤州並非蘇州那般兵連禍結之地,在他眼中,仍透著凋敝蕭索之氣。

  他難以想像,那「千里無雞鳴」的北方,又該是何等煉獄光景。

  錢傳瓘自認並非聖人,為遂胸中抱負,攀援而上,亦可不擇手段。可當他眼見那些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百姓,心中終究會生出悲切。

  若說是憐憫、同情,未免太過於傲慢,錢傳瓘只是覺得,他們本不該過著並將一直過著這樣的生活。

  這天下,大唐的天子治理不好,接下來數十年的朱家天子、李家天子也同樣治理不好。

  等到後面姓石的「兒皇帝」上台,將燕雲十六州拱手相送,這天下更多了異族之苦。

  錢傳瓘不敢斷言自己若居其位,便能將這天下治理成什麼盛世,但至少他覺得,應當讓百姓去吃飽飯。

  當然如今說這些都為時尚早,錢傳瓘現在的處境依舊艱難,甚至離擁有自己的基本盤都相距甚遠。

  這些在錢傳瓘心中也只不過是一閃而過的思緒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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