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笨鳥先飛
第77章 笨鳥先飛
三月的BJ，風裡總算帶了點暖意。
劉藝菲最近非常努力，每天都在認認真真地練功。
客廳被她改成了半個練功房。
沙發推到一邊，茶几搬到牆角，地毯捲起來靠在牆邊。
每天上午讀劇本，下午練功，雷打不動。
劉小麗有時候坐在沙發上看她練，有時候坐在旁邊織毛衣，有時候什麼都不干，就那麼看著女兒，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一、二、三、四...」劉藝菲站在鏡子前面，雙手叉腰，做著拉伸。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練功服，頭髮紮成丸子頭，露出修長的脖子。
額頭上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五、六、七、八...」她數著拍子，彎腰，手指觸碰腳尖，膝蓋繃得直直的，腿彎有點酸，她咬著嘴唇，堅持了十秒，然後慢慢直起身。
劉小麗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
她看著女兒的側臉，忽然恍惚了一下。
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十年前，也是這樣的春天，也是這樣的陽光，一個小女孩站在劇院的排練廳里，穿著白色的練功服，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跟著老師壓腿。
「媽，你在想什麼？」劉藝菲從鏡子裡看到了劉小麗的表情。
「沒什麼。想起你小時候練舞的樣子。」劉小麗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劉藝菲旁邊，幫她按著肩膀，「腰再往下一點。對，就是這樣。別繃著，放鬆。」
劉藝菲彎下腰，雙手撐在地上，身體折成一座拱橋。劉小麗扶著她的腰，幫她穩住重心。她的頭髮垂下來，幾乎觸到地面。
「媽，李軍沒說什麼時候進組嗎？」聲音悶悶的，從身體下面傳出來。
「還沒有。他最近忙得很，天天跟中影和獅門的人開會。昨天晚上十一點還給我發消息，說剛開完會。」劉小麗鬆開手，劉藝菲慢慢直起身，甩了甩頭髮，長出一口氣。
「今天會把劇本給我，嘻嘻。」劉藝菲一邊壓著腿，一邊說道，嘴角翹起來，眼睛彎成月牙，「他說是笨鳥先飛」，讓我先看劇本，背台詞。我說你才是笨鳥。」
「他那是關心你。」劉小麗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水杯遞給劉藝菲。
「我知道。」劉藝菲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不涼，「他說這部電影打戲很多，強度很高，讓我提前練好體能。說我要是練不好，到時候拍起來會吃苦。」
「那你就好好練。別辜負人家的心意。」
「媽，你說李軍是不是對我太好了？」劉藝菲把水杯放在桌上，走到鏡子前面，檢查自己的體態，側過身看看，轉過來看看，又側過去。
「對你好還不好？」劉小麗笑了。
「好是好，就是我怕他太累了。又要寫劇本，又要談投資，又要盯後期，還要管我。
他經常熬夜，眼睛下面都是黑的。上次我去他公司，他桌子上擺了一排紅牛，空罐子。」劉藝菲用手比劃了一下。
「那你多照顧照顧他。他一個人在BJ，沒人管。」劉小麗把毛巾遞給她。
劉藝菲接過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媽，你說他這部新戲，五千萬美金，壓力大不大？《颶風營救》才二千萬，這部直接五千萬。要是拍不好，會不會————他會不會很難過？」
劉小麗想了想，看著女兒的臉。
「他不會拍不好。他這個人，心裡有數。你別瞎操心。你把自己的戲演好，就是對他最大的幫助。」
劉藝菲點點頭，把毛巾搭在椅子上，又開始壓腿。
李軍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夕陽把花園裡的玉蘭花染成了金色。
劉藝菲正坐在花園的石凳上擼貓。腳下圍著三四隻，有橘色的，有白色的，還有一隻玳瑁色的，在花叢里鑽來鑽去。
那隻橘色的最胖，躺在她腳背上，露出圓滾滾的肚皮，四腳朝天，眯著眼睛呼嚕呼嚕。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衛衣，頭髮披著，臉上沒化妝，素麵朝天，但皮膚好得發光。
「軍哥！這邊！」她看見李軍從門口走進來，朝他揮手。腳下那隻橘貓被驚動了，翻了個身，懶洋洋地看了李軍一眼，又閉上眼睛。
李軍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牛仔褲，白色運動鞋。頭髮有點長了，劉海快要遮住眼睛，襯得臉更瘦削了。
「喏，給你的劇本。笨鳥先飛，早點看，早點背。」
「你才笨呢。」劉藝菲接過信封，拆開，把劇本抽出來。
封面印著兩個字《超體》，底下是一行小字：編劇/導演李軍。
她翻開第一頁，眼睛亮了起來。
第一場，第一鏡，女主角露西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周圍一片漆黑，只有一束光照在她身上。
她看著劇本上的描述，嘴唇微微動著，默念台詞。越看越興奮，手指在紙頁上划來划去，嘴角翹得越來越高。
李軍挨著她坐下，石凳有點涼，但他沒在意。
良久，劉藝菲抬起頭，臉上全是驚喜。
「獨角戲！女主電影！從頭到尾都是我的戲！」她的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聲音都高了八度。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李軍靠在石凳上。
「驚喜！意外！」劉藝菲抱著劇本，像抱著什麼寶貝，「軍哥，你什麼時候寫的？
《颶風營救》還在跑路演的時候？」
「比那還早。拍《颶風營救》的時候就在構思了。那會兒你天天在片場看鞏俐姐演戲，我就想，得給你寫一個能發揮的戲，不能老是演被救的女兒，也得試試自己當主角。」李軍笑了笑，「不過這個角色不好演，從普通人變成超人，一步一步，層次很多。
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劉藝菲用力點頭，「你小看我？我每天都在練功，你沒看見？我媽可以作證。」
劉小麗從屋裡走出來，端著一個果盤，蘋果切成月牙形，橙子切成半圓，獼猴桃切成圓片。
她把果盤放在石桌上，看了李軍一眼。
「李軍，吃了飯再走。茜茜她舅媽送了幾條魚，紅燒。你上次說喜歡吃魚。」
「好，謝謝阿姨。」李軍站起來，把腿上的貓輕輕抱起來放在地上，貓不滿地叫了一聲，甩了甩尾巴，走開了。
劉藝菲拉著李軍坐下，翻開劇本，指著其中一頁。「軍哥，這裡露西被抓之前，她跟男朋友打電話那場戲，她是什麼心態？是害怕？還是無所謂？還是根本沒意識到危險？」
李軍湊過去看了一眼，想了想。「她當時還沒覺醒，就是個普通女孩。她不知道危險，就是覺得有點不對勁。你演的時候要那種似有若無的預感，但不能太明顯。觀眾回頭看的時候才恍然大悟。」
「那就是要收著演，不能放？」
「對。前期收著，後期放開。反差越大越好。」李軍從果盤裡拿了一塊蘋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
「那打戲呢？這場她在倉庫里打翻十幾個人的時候，要用什麼表情？是憤怒？還是冷靜？還是麻木？」劉藝菲又翻到後面一頁，手指點著一段動作描述。
李軍嚼著蘋果咽下去，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冷靜。那時候她的大腦已經被開發到百分之三十了，情感在消退，理性在上升。她不是在打架，是在解決問題。沒有憤怒，沒有快感，就是算了一下，覺得這樣最有效率。
那種感覺，像是下棋，走一步算三步。」
「那觀眾會不會覺得她冷血？不近人情？」
「不會。因為她之前受過的苦觀眾都看到了。他們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觀眾要的就是這個前面有多憋屈，後面就有多爽。」
李軍拿過劇本，翻到前面幾頁，「你看這裡，她被抓的時候有多無助。這裡，被關在房間裡的時候有多恐懼。這裡，第一次發現自己有超能力的時候有多震驚。這些情緒你都要給到，觀眾才會代入。然後等到她變強了，觀眾才會覺得—該！解氣！就是這樣！打死他們！」
劉藝菲看著他，笑了。「軍哥，你平時不怎麼說話，一說起戲來就停不下來。你是戲痴嗎？」
「可能是。」李軍把劇本還給她。
劉藝菲已經把劇本通讀了兩遍，打戲真的很多。倉庫、街頭、高速公路、實驗室，每一場都是高強度的動作戲。她一邊翻一邊在心裡默算，要拍的場次，要吊的威亞，要做的特技。光是想想，腿就有點軟了。但她沒有表現出來。李軍說強度高，她就練。他信她，她也信自己。
「這部電影的拍攝周期，不會太久，但可能強度會很高，你要有心理準備。」李軍轉過頭看著她，把手伸過來，捧著她的臉，拇指在她歡骨上輕輕蹭了一下，手心乾燥溫暖。
劉藝菲精緻的臉蛋上，露出不屑的表情。
「你小看我？」她把下巴抬得老高，眼睛瞪著，嘴巴微微嘟起，「我可是吊過威亞的。《神鵰》里吊了半年，也沒喊過累。」
「不是小看你。是提醒你。動作戲容易受傷，你要愛惜身體。你看那些動作演員，成龍、李連杰，多多少少都有傷病。老了以後受罪。」
李軍很認真地說著，表情嚴肅，眉頭微微皺著，「我跟張晉說了，讓他給你設計一套保護方案。威亞要墊厚的，護具要買好的。你不許逞強。」
劉藝菲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心裡暖暖的。她點了點頭，聲音輕了下來。
「我會注意的。你放心。」
「那大概什麼時候進組呢？媽媽也在問這個事情。」
「五月底或者六月初。具體要看獅門那邊的檔期。傑森·斯坦森和唐尼的時間要協調，他們檔期都很滿。還有梁家輝，也要從香港過來。定了我第一時間告訴你。」李軍鬆開手，把滑落的圍巾重新圍好。
劉小麗從廚房探出頭。「飯好了，進來吃吧。」
紅燒魚、清炒菜、排骨藕湯、粉蒸肉，擺了滿滿一桌。
李軍吃得很香，劉藝菲給他夾了魚肚子上的肉，挑了刺的。劉小麗看著他倆，嘴角帶著一絲笑。
三月八日，婦女節。
BJ的天氣晴好，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中影的會議室，在長桌上拉出一道長長的亮線。
李軍到的時候，韓三平已經在了。
他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面前擺著一杯茶和一份文件。
看見李軍進來，他抬起頭，摘下老花鏡，指了指旁邊的位置。
「坐。大衛還在路上，堵車。長安街今天戒嚴，繞了一大圈。」
李軍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腳邊，從裡面抽出一份文件翻了翻。
《超體》的投資方案，前前後後改了四版，今天這一版是最後的定稿。他看了幾頁，合上，放在桌上。
韓三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小李，五千萬美金，你想好了？這不是小數目。上一部《颶風營救》賺了，這一部萬一賠了，你可就從神壇上掉下來了。現在捧你的人多，等著看你笑話的人也多。」
「想好了。」李軍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不輕不重，「劇本您看了，您覺得怎麼樣？」
「看了。有意思。哲學、動作、科幻，揉在一起，有野心。」韓三平把茶杯放下，「不過觀眾買不買帳，難說。太深了怕看不懂，太淺了怕沒意思。這個度你要把握好。過了，就是裝；不夠，就是俗。」
「我會把握好的。」
會議室的玻璃門被推開了，大衛走了進來。
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鬆開兩顆扣子。
「抱歉，堵車。長安街上不知道在搞什麼活動，封了好幾個路口。司機繞了三公里。」大衛跟韓三平握了握手，又跟李軍握了握手，在李軍旁邊坐下，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和一部平板電腦，平板上是獅門的logo。
「人到齊了，開始吧。」韓三平把老花鏡戴上，翻開面前的文件。
「《超體》的投資方案，三方各執一份。先說總預算，五千萬美金。獅門出多少，中影出多少，肥宅影業出多少。份額怎麼分，收益怎麼算。一條一條過。」
大衛翻開文件，手指在數字上劃了一下。「獅門可以出百分之三十，一千五百萬美金。北美和歐洲的發行，獅門來做。另外，唐尼那邊，我們已經聯繫了。他的經紀人看了劇本，很感興趣。檔期在協調，問題不大。」
「傑森·斯坦森那邊呢？」李軍問。
「傑森沒問題。他說了，你的戲他隨時可以來。檔期已經空出來了。他看了《超體》
的劇本大綱，覺得這個客串角色很有意思。」大衛在自己的平板上翻了幾下，把一條消息展示給李軍看。
「唐尼那邊儘快確定。他的戲份不多，但很重要。如果檔期實在調不開，我們得有個備選。」李軍靠回椅背，手指在下巴上摸了一下。
韓三平翻到份額那一頁，紅筆在數字上畫了一個圈。
「中影也出百分之三十，一千五百萬美金。國內發行，中影來做。海外獅門。肥宅影業出百分之四十，兩千萬美金。版權歸肥宅影業。這是初步方案，你們有沒有意見？」
大衛想了想，翻了一下手裡的文件。
「獅門沒意見。百分之三十的份額，符合我們的預期。發行權的劃分也沒問題。但有一個小要求北美上映時間，要跟獅門協商，不能單方面決定。」
「可以。但亞洲上映時間，中影說了算。」韓三平看著大衛。
「同意。」大衛在文件上簽了字。
韓三平轉頭看李軍。
「小李，你呢？肥宅影業出兩千萬，壓力大不大？現金流夠不夠？要不要中影拆借一部分？」
「壓力有，能扛。夠。上一部《颶風營救》的收益已經到帳了，加上《愛》和《魔女》的海外版權收入，肥宅影業現在現金流充足。」
「那就這麼定了。肥宅影業百分之四十，中影百分之三十，獅門百分之三十。海外發行獅門，國內發行中影。版權歸肥宅影業。演員陣容劉藝菲主演，傑森·斯坦森、梁家輝、唐尼配角。製作周期六月份開機，年底殺青，明年暑期檔上映。」
韓三平合上文件，摘下老花鏡，看著李軍和大衛，「兩位有沒有補充？」
大衛合上文件夾，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獅門會全力配合。唐尼的合同，下周發過來。」
李軍翻了翻文件，確認沒有遺漏，合上放在一邊。
「沒有補充。」
韓三平站起來，伸出手，跟李軍握了握，又跟大衛握了握。
「那就這麼說定了。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大衛笑了笑，把手伸進口袋裡，鑰匙在口袋裡叮噹響。
三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一些細節。
拍攝地點、開機時間、演員檔期、宣發方案，林林總總。
韓三平的秘書進來換了一次茶，又出去了。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了南邊，地上那道亮線慢慢移動。
三月的BJ，風裡總算帶了點暖意。
劉藝菲最近非常努力，每天都在認認真真地練功。
客廳被她改成了半個練功房。
沙發推到一邊，茶几搬到牆角，地毯捲起來靠在牆邊。
每天上午讀劇本，下午練功，雷打不動。
劉小麗有時候坐在沙發上看她練，有時候坐在旁邊織毛衣，有時候什麼都不干，就那麼看著女兒，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一、二、三、四...」劉藝菲站在鏡子前面，雙手叉腰，做著拉伸。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練功服，頭髮紮成丸子頭，露出修長的脖子。
額頭上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五、六、七、八...」她數著拍子，彎腰，手指觸碰腳尖，膝蓋繃得直直的，腿彎有點酸，她咬著嘴唇，堅持了十秒，然後慢慢直起身。
劉小麗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
她看著女兒的側臉，忽然恍惚了一下。
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十年前，也是這樣的春天，也是這樣的陽光，一個小女孩站在劇院的排練廳里，穿著白色的練功服，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跟著老師壓腿。
「媽，你在想什麼？」劉藝菲從鏡子裡看到了劉小麗的表情。
「沒什麼。想起你小時候練舞的樣子。」劉小麗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劉藝菲旁邊，幫她按著肩膀，「腰再往下一點。對，就是這樣。別繃著，放鬆。」
劉藝菲彎下腰，雙手撐在地上，身體折成一座拱橋。劉小麗扶著她的腰，幫她穩住重心。她的頭髮垂下來，幾乎觸到地面。
「媽，李軍沒說什麼時候進組嗎？」聲音悶悶的，從身體下面傳出來。
「還沒有。他最近忙得很，天天跟中影和獅門的人開會。昨天晚上十一點還給我發消息，說剛開完會。」劉小麗鬆開手，劉藝菲慢慢直起身，甩了甩頭髮，長出一口氣。
「今天會把劇本給我，嘻嘻。」劉藝菲一邊壓著腿，一邊說道，嘴角翹起來，眼睛彎成月牙，「他說是笨鳥先飛」，讓我先看劇本，背台詞。我說你才是笨鳥。」
「他那是關心你。」劉小麗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水杯遞給劉藝菲。
「我知道。」劉藝菲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不涼，「他說這部電影打戲很多，強度很高，讓我提前練好體能。說我要是練不好，到時候拍起來會吃苦。」
「那你就好好練。別辜負人家的心意。」
「媽，你說李軍是不是對我太好了？」劉藝菲把水杯放在桌上，走到鏡子前面，檢查自己的體態，側過身看看，轉過來看看，又側過去。
「對你好還不好？」劉小麗笑了。
「好是好，就是我怕他太累了。又要寫劇本，又要談投資，又要盯後期，還要管我。
他經常熬夜，眼睛下面都是黑的。上次我去他公司，他桌子上擺了一排紅牛，空罐子。」劉藝菲用手比劃了一下。
「那你多照顧照顧他。他一個人在BJ，沒人管。」劉小麗把毛巾遞給她。
劉藝菲接過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媽，你說他這部新戲，五千萬美金，壓力大不大？《颶風營救》才二千萬，這部直接五千萬。要是拍不好，會不會————他會不會很難過？」
劉小麗想了想，看著女兒的臉。
「他不會拍不好。他這個人，心裡有數。你別瞎操心。你把自己的戲演好，就是對他最大的幫助。」
劉藝菲點點頭，把毛巾搭在椅子上，又開始壓腿。
李軍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夕陽把花園裡的玉蘭花染成了金色。
劉藝菲正坐在花園的石凳上擼貓。腳下圍著三四隻，有橘色的，有白色的，還有一隻玳瑁色的，在花叢里鑽來鑽去。
那隻橘色的最胖，躺在她腳背上，露出圓滾滾的肚皮，四腳朝天，眯著眼睛呼嚕呼嚕。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衛衣，頭髮披著，臉上沒化妝，素麵朝天，但皮膚好得發光。
「軍哥！這邊！」她看見李軍從門口走進來，朝他揮手。腳下那隻橘貓被驚動了，翻了個身，懶洋洋地看了李軍一眼，又閉上眼睛。
李軍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牛仔褲，白色運動鞋。頭髮有點長了，劉海快要遮住眼睛，襯得臉更瘦削了。
「喏，給你的劇本。笨鳥先飛，早點看，早點背。」
「你才笨呢。」劉藝菲接過信封，拆開，把劇本抽出來。
封面印著兩個字《超體》，底下是一行小字：編劇/導演李軍。
她翻開第一頁，眼睛亮了起來。
第一場，第一鏡，女主角露西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周圍一片漆黑，只有一束光照在她身上。
她看著劇本上的描述，嘴唇微微動著，默念台詞。越看越興奮，手指在紙頁上划來划去，嘴角翹得越來越高。
李軍挨著她坐下，石凳有點涼，但他沒在意。
良久，劉藝菲抬起頭，臉上全是驚喜。
「獨角戲！女主電影！從頭到尾都是我的戲！」她的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聲音都高了八度。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李軍靠在石凳上。
「驚喜！意外！」劉藝菲抱著劇本，像抱著什麼寶貝，「軍哥，你什麼時候寫的？
《颶風營救》還在跑路演的時候？」
「比那還早。拍《颶風營救》的時候就在構思了。那會兒你天天在片場看鞏俐姐演戲，我就想，得給你寫一個能發揮的戲，不能老是演被救的女兒，也得試試自己當主角。」李軍笑了笑，「不過這個角色不好演，從普通人變成超人，一步一步，層次很多。
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劉藝菲用力點頭，「你小看我？我每天都在練功，你沒看見？我媽可以作證。」
劉小麗從屋裡走出來，端著一個果盤，蘋果切成月牙形，橙子切成半圓，獼猴桃切成圓片。
她把果盤放在石桌上，看了李軍一眼。
「李軍，吃了飯再走。茜茜她舅媽送了幾條魚，紅燒。你上次說喜歡吃魚。」
「好，謝謝阿姨。」李軍站起來，把腿上的貓輕輕抱起來放在地上，貓不滿地叫了一聲，甩了甩尾巴，走開了。
劉藝菲拉著李軍坐下，翻開劇本，指著其中一頁。「軍哥，這裡露西被抓之前，她跟男朋友打電話那場戲，她是什麼心態？是害怕？還是無所謂？還是根本沒意識到危險？」
李軍湊過去看了一眼，想了想。「她當時還沒覺醒，就是個普通女孩。她不知道危險，就是覺得有點不對勁。你演的時候要那種似有若無的預感，但不能太明顯。觀眾回頭看的時候才恍然大悟。」
「那就是要收著演，不能放？」
「對。前期收著，後期放開。反差越大越好。」李軍從果盤裡拿了一塊蘋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
「那打戲呢？這場她在倉庫里打翻十幾個人的時候，要用什麼表情？是憤怒？還是冷靜？還是麻木？」劉藝菲又翻到後面一頁，手指點著一段動作描述。
李軍嚼著蘋果咽下去，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冷靜。那時候她的大腦已經被開發到百分之三十了，情感在消退，理性在上升。她不是在打架，是在解決問題。沒有憤怒，沒有快感，就是算了一下，覺得這樣最有效率。
那種感覺，像是下棋，走一步算三步。」
「那觀眾會不會覺得她冷血？不近人情？」
「不會。因為她之前受過的苦觀眾都看到了。他們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觀眾要的就是這個前面有多憋屈，後面就有多爽。」
李軍拿過劇本，翻到前面幾頁，「你看這裡，她被抓的時候有多無助。這裡，被關在房間裡的時候有多恐懼。這裡，第一次發現自己有超能力的時候有多震驚。這些情緒你都要給到，觀眾才會代入。然後等到她變強了，觀眾才會覺得—該！解氣！就是這樣！打死他們！」
劉藝菲看著他，笑了。「軍哥，你平時不怎麼說話，一說起戲來就停不下來。你是戲痴嗎？」
「可能是。」李軍把劇本還給她。
劉藝菲已經把劇本通讀了兩遍，打戲真的很多。倉庫、街頭、高速公路、實驗室，每一場都是高強度的動作戲。她一邊翻一邊在心裡默算，要拍的場次，要吊的威亞，要做的特技。光是想想，腿就有點軟了。但她沒有表現出來。李軍說強度高，她就練。他信她，她也信自己。
「這部電影的拍攝周期，不會太久，但可能強度會很高，你要有心理準備。」李軍轉過頭看著她，把手伸過來，捧著她的臉，拇指在她歡骨上輕輕蹭了一下，手心乾燥溫暖。
劉藝菲精緻的臉蛋上，露出不屑的表情。
「你小看我？」她把下巴抬得老高，眼睛瞪著，嘴巴微微嘟起，「我可是吊過威亞的。《神鵰》里吊了半年，也沒喊過累。」
「不是小看你。是提醒你。動作戲容易受傷，你要愛惜身體。你看那些動作演員，成龍、李連杰，多多少少都有傷病。老了以後受罪。」
李軍很認真地說著，表情嚴肅，眉頭微微皺著，「我跟張晉說了，讓他給你設計一套保護方案。威亞要墊厚的，護具要買好的。你不許逞強。」
劉藝菲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心裡暖暖的。她點了點頭，聲音輕了下來。
「我會注意的。你放心。」
「那大概什麼時候進組呢？媽媽也在問這個事情。」
「五月底或者六月初。具體要看獅門那邊的檔期。傑森·斯坦森和唐尼的時間要協調，他們檔期都很滿。還有梁家輝，也要從香港過來。定了我第一時間告訴你。」李軍鬆開手，把滑落的圍巾重新圍好。
劉小麗從廚房探出頭。「飯好了，進來吃吧。」
紅燒魚、清炒菜、排骨藕湯、粉蒸肉，擺了滿滿一桌。
李軍吃得很香，劉藝菲給他夾了魚肚子上的肉，挑了刺的。劉小麗看著他倆，嘴角帶著一絲笑。
三月八日，婦女節。
BJ的天氣晴好，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中影的會議室，在長桌上拉出一道長長的亮線。
李軍到的時候，韓三平已經在了。
他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面前擺著一杯茶和一份文件。
看見李軍進來，他抬起頭，摘下老花鏡，指了指旁邊的位置。
「坐。大衛還在路上，堵車。長安街今天戒嚴，繞了一大圈。」
李軍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腳邊，從裡面抽出一份文件翻了翻。
《超體》的投資方案，前前後後改了四版，今天這一版是最後的定稿。他看了幾頁，合上，放在桌上。
韓三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小李，五千萬美金，你想好了？這不是小數目。上一部《颶風營救》賺了，這一部萬一賠了，你可就從神壇上掉下來了。現在捧你的人多，等著看你笑話的人也多。」
「想好了。」李軍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不輕不重，「劇本您看了，您覺得怎麼樣？」
「看了。有意思。哲學、動作、科幻，揉在一起，有野心。」韓三平把茶杯放下，「不過觀眾買不買帳，難說。太深了怕看不懂，太淺了怕沒意思。這個度你要把握好。過了，就是裝；不夠，就是俗。」
「我會把握好的。」
會議室的玻璃門被推開了，大衛走了進來。
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鬆開兩顆扣子。
「抱歉，堵車。長安街上不知道在搞什麼活動，封了好幾個路口。司機繞了三公里。」大衛跟韓三平握了握手，又跟李軍握了握手，在李軍旁邊坐下，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和一部平板電腦，平板上是獅門的logo。
「人到齊了，開始吧。」韓三平把老花鏡戴上，翻開面前的文件。
「《超體》的投資方案，三方各執一份。先說總預算，五千萬美金。獅門出多少，中影出多少，肥宅影業出多少。份額怎麼分，收益怎麼算。一條一條過。」
大衛翻開文件，手指在數字上劃了一下。「獅門可以出百分之三十，一千五百萬美金。北美和歐洲的發行，獅門來做。另外，唐尼那邊，我們已經聯繫了。他的經紀人看了劇本，很感興趣。檔期在協調，問題不大。」
「傑森·斯坦森那邊呢？」李軍問。
「傑森沒問題。他說了，你的戲他隨時可以來。檔期已經空出來了。他看了《超體》
的劇本大綱，覺得這個客串角色很有意思。」大衛在自己的平板上翻了幾下，把一條消息展示給李軍看。
「唐尼那邊儘快確定。他的戲份不多，但很重要。如果檔期實在調不開，我們得有個備選。」李軍靠回椅背，手指在下巴上摸了一下。
韓三平翻到份額那一頁，紅筆在數字上畫了一個圈。
「中影也出百分之三十，一千五百萬美金。國內發行，中影來做。海外獅門。肥宅影業出百分之四十，兩千萬美金。版權歸肥宅影業。這是初步方案，你們有沒有意見？」
大衛想了想，翻了一下手裡的文件。
「獅門沒意見。百分之三十的份額，符合我們的預期。發行權的劃分也沒問題。但有一個小要求北美上映時間，要跟獅門協商，不能單方面決定。」
「可以。但亞洲上映時間，中影說了算。」韓三平看著大衛。
「同意。」大衛在文件上簽了字。
韓三平轉頭看李軍。
「小李，你呢？肥宅影業出兩千萬，壓力大不大？現金流夠不夠？要不要中影拆借一部分？」
「壓力有，能扛。夠。上一部《颶風營救》的收益已經到帳了，加上《愛》和《魔女》的海外版權收入，肥宅影業現在現金流充足。」
「那就這麼定了。肥宅影業百分之四十，中影百分之三十，獅門百分之三十。海外發行獅門，國內發行中影。版權歸肥宅影業。演員陣容劉藝菲主演，傑森·斯坦森、梁家輝、唐尼配角。製作周期六月份開機，年底殺青，明年暑期檔上映。」
韓三平合上文件，摘下老花鏡，看著李軍和大衛，「兩位有沒有補充？」
大衛合上文件夾，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獅門會全力配合。唐尼的合同，下周發過來。」
李軍翻了翻文件，確認沒有遺漏，合上放在一邊。
「沒有補充。」
韓三平站起來，伸出手，跟李軍握了握，又跟大衛握了握。
「那就這麼說定了。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大衛笑了笑，把手伸進口袋裡，鑰匙在口袋裡叮噹響。
三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一些細節。
拍攝地點、開機時間、演員檔期、宣發方案，林林總總。
韓三平的秘書進來換了一次茶，又出去了。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了南邊，地上那道亮線慢慢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