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此生僅有的機會
第94章 此生僅有的機會
「什麼？！」
「爵位沒了？！」
「這————這是要用爵位換一個機會？！」
酒肆內第一時間炸開了鍋！
子孫後代的前途是混沌的，但爵位的好處可是現下實打實的。
他們今天能坐在這喝酒吹牛、打屁聊天的資本，就是他們拼死掙下來的爵位帶來的————朝廷或許有些賞賜暫時沒落實到位，但一些基礎的生活保障是早就給了的。
相較於這個時候還撅著屁股杵在田裡、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那些苦哈哈，他們雖然嘴上不說，心裡總是有些優越感的。
而如今，要他們放棄這優渥的生活，回到以前和那些苦哈哈一樣繼續去田裡打拼？
一時間，震驚、不解、憤怒、懷疑、算計————各種情緒全都交織在一起。
「荒唐！爵位是老子拿命換來的！是說沒就沒的？！」刀疤漢子第一個拍案而起，「當個小吏？哪有爵位實在？有爵位，見官不拜，田稅少交，犯了事還能抵罪！去當個跑腿算帳的小吏？風吹日曬，俸祿微薄，還得看上頭臉色！朝廷這是變著法兒收咱們的爵位吧？！」
「話不能這麼說，黑哥。」
文氣中年人招來那年輕人，拿過他手裡抄錄的條款仔細看著，「爵位是好，可你也說了，咱們的賞田都兌不齊。這爵位除了那點虛名和一點特權，實利越來越少了。而且咱們都多大年紀了？沒過幾年死了，爵位只能傳給一個兒子，還要降級。兩三代之後，與平民何異？」
這酒肆里的，可沒幾個高爵位————如同楊武那樣的九等功五大夫，已經是這些人需要仰望的存在。
大夥大多都只是不更乃至是簪裊、上造，沒到不更級別連免役都做不到，真農忙到緊的時候也還不是要自己下田幹活，哪有那麼大特權？
對朝廷而言，同時供養他們數百萬軍功集團的特權確實艱難，但於個人而言————這些特權也沒能讓他們的生活發生階層上的質變。
最重要的是————
「朝廷也沒逼咱們非得換不是？」
他抬起頭，眼裡閃著興奮的光，「誰家子弟上進的，想去就去。這講習所————若是真能學成出來成了正式吏員，那可是正兒八經的官職和升遷路子！更重要的是它不限一個兒子！只要名額夠，幾個兒子都能去！這就是一條讓咱們家族長久興旺的新路啊！」
「可是爵位沒了啊！」有人痛心疾首，「老子拼死拼活掙下的榮耀，說丟就丟？」
「榮耀？你榮哪了？自己守著個越來越不值錢的榮耀」，子孫後代卻只能種田，或者去服沒完沒了的搖役就是榮耀了？我大兒子十六了，整天問我除了種田還能幹啥。我能說啥？難道讓他也去戰場上拼命？現在天下都一統了，哪還有那麼多軍功可立？你不換，我換！」
「爹————」這時，報信的年輕人也期期艾艾地走到一個沉默男人身前，「我————
我————」
男人凝著眉眼，像是剛從沉思中醒來，他抬頭看了年輕人一眼，聲音沉厚，「想說什麼就說，別婆婆媽媽的。」
年輕人深吸了口氣鼓起勇氣，一口氣喊道：「爹我想去讀書！」
他不想去種田，不想每天一睜眼就是面朝黃土背朝天，不想過那些一眼就能看到頭的日子————
他去過咸陽，看到過那些儒生在茶館裡高談闊論，討論天下大事；也看到過那些官吏，負著手站在人群之外指揮，好不威風。
他想去讀書————可惜民間不允許私自藏書教授，他更不敢去學室偷聽，這些都是違法的。
但他想讀書。
過去，他沒有這個機會。
而如今，這改變命運的機會就擺在眼前！他不得不想這或許是他生命中僅有的一次機會！
他想讀書！
「那就去！」男人磕下酒盞，態度堅定，「老子也就是個上造，將來留不下什麼給你。想要什麼，就自己去拼。」
說著他悍然起身，大步走向外面。
看著他的身形，年輕人表情愣愣，「爹？」
男人回頭，皺眉看他，「愣著幹什麼？回家準備準備，明兒一早就去報名？」
年輕人霎時臉色大喜，「是！爹！」
望著父子兩走出門外的背影，酒肆中的一群人默默相覷。
「老孫頭倒是果斷————」
「他那兒子也是機靈，確實是個當官的料。」
「像老許家那個估計就不行，早先就愣愣的，最近看著更呆了，蹲村口路邊一蹲就是一個下午————」
聲音雖有意放低，但在這環境下很難不被人聽到。
角落裡，被低聲提及的的男人自始至終都沒有參與他們的爭論。
他只是聽到今天這裡要商論有關於他們軍功將士出路的事才過來，來到之後他便一直默默聽著，聽著這些人關於爵位的爭吵，聽著他們關於未來的彷徨，也聽到了————那句刺耳的「老許家那個不行————」
哪怕這時候，他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只是端起面前的濁酒一飲而盡，隨後將空盞輕輕磕在桌上，扶著桌沿緩緩起身。
直到這時，才發現他一條腿早就瘤了。
見他起身，周遭有人投過來異樣的目光。
而他卻沒管這些人如何看，就這麼沉默地獨自走出酒肆————
隨著有人一一離去，酒肆里的人都沒了繼續在這聊天打屁的興致。
朝廷頒發的這新法與他們每個人都息息相關，而去與不去————與別家無關，都是各家自己，要算明白的一筆帳。
天色已近黃昏，晚霞給土路和低矮的房舍都鍍上一層暗金。
——
老許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兒子剛好從田裡回來。
年輕人，約莫十七八歲，身形頎長，穿著一身沾滿泥點的粗布短褐，臉上有些疲憊，但那雙眼睛在暮色中卻顯得格外清亮，甚至有種與這鄉野格格不入的疏淡感，仿佛周圍的一切—
這破舊的屋舍、門口的土灶、甚至遠處連綿的田野，都未能真正印入他的眼底深處。
他只是習慣性地將農具靠在牆邊，走到院裡那把他自己用藤條編的簡陋躺椅旁坐了下去，望著天邊變幻的雲彩出神。
看著兒子側臉，老許越發覺得他像天上的仙人似的。
村里人都說他傻、說他楞，但老許不這麼覺得。
尤其是最近十幾日————
學什麼都快，做事也認真不偷懶，就是少了股勁兒————好像對什麼都沒興趣，也沒什麼年輕人該有的火氣和憧憬。
但那種平和的、淡淡的氣息卻讓人覺得莫名安心，自家兒子不傻。
於是酒肆里聽到的消息又忍不住躍上心頭，一個念頭很自然地冒出來：送他去上學吧？
「什麼？！」
「爵位沒了？！」
「這————這是要用爵位換一個機會？！」
酒肆內第一時間炸開了鍋！
子孫後代的前途是混沌的，但爵位的好處可是現下實打實的。
他們今天能坐在這喝酒吹牛、打屁聊天的資本，就是他們拼死掙下來的爵位帶來的————朝廷或許有些賞賜暫時沒落實到位，但一些基礎的生活保障是早就給了的。
相較於這個時候還撅著屁股杵在田裡、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那些苦哈哈，他們雖然嘴上不說，心裡總是有些優越感的。
而如今，要他們放棄這優渥的生活，回到以前和那些苦哈哈一樣繼續去田裡打拼？
一時間，震驚、不解、憤怒、懷疑、算計————各種情緒全都交織在一起。
「荒唐！爵位是老子拿命換來的！是說沒就沒的？！」刀疤漢子第一個拍案而起，「當個小吏？哪有爵位實在？有爵位，見官不拜，田稅少交，犯了事還能抵罪！去當個跑腿算帳的小吏？風吹日曬，俸祿微薄，還得看上頭臉色！朝廷這是變著法兒收咱們的爵位吧？！」
「話不能這麼說，黑哥。」
文氣中年人招來那年輕人，拿過他手裡抄錄的條款仔細看著，「爵位是好，可你也說了，咱們的賞田都兌不齊。這爵位除了那點虛名和一點特權，實利越來越少了。而且咱們都多大年紀了？沒過幾年死了，爵位只能傳給一個兒子，還要降級。兩三代之後，與平民何異？」
這酒肆里的，可沒幾個高爵位————如同楊武那樣的九等功五大夫，已經是這些人需要仰望的存在。
大夥大多都只是不更乃至是簪裊、上造，沒到不更級別連免役都做不到，真農忙到緊的時候也還不是要自己下田幹活，哪有那麼大特權？
對朝廷而言，同時供養他們數百萬軍功集團的特權確實艱難，但於個人而言————這些特權也沒能讓他們的生活發生階層上的質變。
最重要的是————
「朝廷也沒逼咱們非得換不是？」
他抬起頭，眼裡閃著興奮的光，「誰家子弟上進的，想去就去。這講習所————若是真能學成出來成了正式吏員，那可是正兒八經的官職和升遷路子！更重要的是它不限一個兒子！只要名額夠，幾個兒子都能去！這就是一條讓咱們家族長久興旺的新路啊！」
「可是爵位沒了啊！」有人痛心疾首，「老子拼死拼活掙下的榮耀，說丟就丟？」
「榮耀？你榮哪了？自己守著個越來越不值錢的榮耀」，子孫後代卻只能種田，或者去服沒完沒了的搖役就是榮耀了？我大兒子十六了，整天問我除了種田還能幹啥。我能說啥？難道讓他也去戰場上拼命？現在天下都一統了，哪還有那麼多軍功可立？你不換，我換！」
「爹————」這時，報信的年輕人也期期艾艾地走到一個沉默男人身前，「我————
我————」
男人凝著眉眼，像是剛從沉思中醒來，他抬頭看了年輕人一眼，聲音沉厚，「想說什麼就說，別婆婆媽媽的。」
年輕人深吸了口氣鼓起勇氣，一口氣喊道：「爹我想去讀書！」
他不想去種田，不想每天一睜眼就是面朝黃土背朝天，不想過那些一眼就能看到頭的日子————
他去過咸陽，看到過那些儒生在茶館裡高談闊論，討論天下大事；也看到過那些官吏，負著手站在人群之外指揮，好不威風。
他想去讀書————可惜民間不允許私自藏書教授，他更不敢去學室偷聽，這些都是違法的。
但他想讀書。
過去，他沒有這個機會。
而如今，這改變命運的機會就擺在眼前！他不得不想這或許是他生命中僅有的一次機會！
他想讀書！
「那就去！」男人磕下酒盞，態度堅定，「老子也就是個上造，將來留不下什麼給你。想要什麼，就自己去拼。」
說著他悍然起身，大步走向外面。
看著他的身形，年輕人表情愣愣，「爹？」
男人回頭，皺眉看他，「愣著幹什麼？回家準備準備，明兒一早就去報名？」
年輕人霎時臉色大喜，「是！爹！」
望著父子兩走出門外的背影，酒肆中的一群人默默相覷。
「老孫頭倒是果斷————」
「他那兒子也是機靈，確實是個當官的料。」
「像老許家那個估計就不行，早先就愣愣的，最近看著更呆了，蹲村口路邊一蹲就是一個下午————」
聲音雖有意放低，但在這環境下很難不被人聽到。
角落裡，被低聲提及的的男人自始至終都沒有參與他們的爭論。
他只是聽到今天這裡要商論有關於他們軍功將士出路的事才過來，來到之後他便一直默默聽著，聽著這些人關於爵位的爭吵，聽著他們關於未來的彷徨，也聽到了————那句刺耳的「老許家那個不行————」
哪怕這時候，他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只是端起面前的濁酒一飲而盡，隨後將空盞輕輕磕在桌上，扶著桌沿緩緩起身。
直到這時，才發現他一條腿早就瘤了。
見他起身，周遭有人投過來異樣的目光。
而他卻沒管這些人如何看，就這麼沉默地獨自走出酒肆————
隨著有人一一離去，酒肆里的人都沒了繼續在這聊天打屁的興致。
朝廷頒發的這新法與他們每個人都息息相關，而去與不去————與別家無關，都是各家自己，要算明白的一筆帳。
天色已近黃昏，晚霞給土路和低矮的房舍都鍍上一層暗金。
——
老許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兒子剛好從田裡回來。
年輕人，約莫十七八歲，身形頎長，穿著一身沾滿泥點的粗布短褐，臉上有些疲憊，但那雙眼睛在暮色中卻顯得格外清亮，甚至有種與這鄉野格格不入的疏淡感，仿佛周圍的一切—
這破舊的屋舍、門口的土灶、甚至遠處連綿的田野，都未能真正印入他的眼底深處。
他只是習慣性地將農具靠在牆邊，走到院裡那把他自己用藤條編的簡陋躺椅旁坐了下去，望著天邊變幻的雲彩出神。
看著兒子側臉，老許越發覺得他像天上的仙人似的。
村里人都說他傻、說他楞，但老許不這麼覺得。
尤其是最近十幾日————
學什麼都快，做事也認真不偷懶，就是少了股勁兒————好像對什麼都沒興趣，也沒什麼年輕人該有的火氣和憧憬。
但那種平和的、淡淡的氣息卻讓人覺得莫名安心，自家兒子不傻。
於是酒肆里聽到的消息又忍不住躍上心頭，一個念頭很自然地冒出來：送他去上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