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發酵
第93章 發酵
朝議之時，贏政給了王館、李斯、馮劫等人三日時限，讓他們拿出一份有關於新法的章程草案。
然而不用三日，僅僅一日過後，贏政案頭便已擺好一份名為《告有功將士子弟書》的草案。
草案內容很簡單，核心便是以爵換學，規定了不同級別爵位所能兌換的「入學資格」數量。
贏政看得很快，目光在「爵位兌換表」和「削爵」條款上略有停留，隨即提起硃筆，只修改了草案中講習所的名稱，划去「實務」二字，直接定為「大秦講習所」。
「可。即頒行天下，廣而告之。咸陽講習所籌建事宜同步推進，限期一月。」
「陛下————」前來上報的王綰見陛下如此乾脆，心中那絲憂慮忍不住又冒出來，「此詔一下，天下軍功將士必然震動。雖法條明晰，然，是否真有人願以辛苦搏殺換來的爵位，去賭一個子孫未必能成的吏員前程？老臣————恐應者寥寥，反傷朝廷顏面啊。」
李斯與馮劫同樣面色凝重。
他們深知，那些軍功舊族尤其是中高級爵位者，早已安享特權。
要他們放棄眼前切實的尊榮和利益，去換取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子孫未來前程，這中間的決心絕非一紙詔令可以輕易撬動。
贏政放下筆，目光掃過三人：「顏面？朕要的是解決實弊踏實做事，不是維護所謂的虛名。詔令已明，路已鋪好，走與不走，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朝廷給了新的出路，總好過讓他們守著日漸貶值的爵位心中生怨，子孫無望。去辦吧。」
見贏政態度堅決，三人不敢再言，躬身領命，「臣等————遵旨。」
高陵縣，酒肆。
這裡距離涇陽最近，發生在隔壁「鄰居」身上的事，經過兩三天時間早已發酵。
酒肆之中，氣氛略顯沉重。
「楊武————五大夫爵啊！說沒就沒了！家產充公，子孫何依？」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猛灌一口濁酒，聲音帶著兔死狐悲的悲涼，「咱們提著腦袋跟王將軍蒙將軍打天下，換來的就是這些？朝廷未免也太狠心了！」
「老黑，話不能這麼說。」旁邊一個稍顯文氣的中年人搖頭，「楊氏那是自己找死！
你沒聽完整嗎？長公子扶蘇親臨處置，都已然答應追查田賞拖欠給他們台階下了。那楊猛竟然還敢在皇子面前動刀兵！這可是形同謀逆的大罪！秦法如山，你我都清楚，在皇子面前動武，夷三族都不為過！陛下只誅首惡、削楊武爵、懲處從犯，已是念在軍功份上從輕發落了！」
「話是這麼說————」另一個略顯老成的漢子感嘆，「可楊氏為何要出頭？還不是因為朝廷答應的軍功賞田拖了又拖，至今未能兌現？心裡有火啊！咱們這些人，誰家沒被拖
欠？我那個上造」的爵位，該得的田至今還差著十畝！說是地不夠分————可仗都打完幾年了？」
說起這些，酒肆內頓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震得酒肆棚頂都落灰。
拖欠軍功賞田，是壓在他們這些軍功將士心頭最大的一塊石頭，也是如今對朝廷產生怨氣和不信任的根源。
「朝廷也有難處吧————」身處這片情緒之中，摸樣文氣的中年人嘆息搖頭，「地就那麼多，總不能憑空變出來。我倒是聽說，陛下近來大力推廣一種叫曲轅型」的新農具，效率極高，就是為了開墾更多荒地。收繳天下兵刃，也是為此想要打造更多新型農具。說不定————朝廷是真打算等新田開出來，就兌現承諾呢？扶蘇公子當眾許諾，他那樣的人說話，我信他。」
「哼，空話你聽得還少？」刀疤漢子冷笑，「年年都說快了，年年都落空！這次要不是楊氏鬧這一出，扶蘇公子會輕易許諾？我看啊，就是被逼到牆角了，不得不給咱們畫個餅！」
「可至少畫餅了————」文氣中年人語氣帶著無奈，「我覺得總得給朝廷一些信心，他不會忘了我們這些功臣的。」
這番話讓眾人一時稍稍安靜，眼中燃起微弱的希望。
都是跟著朝廷打天下的主，誰不是苦過來的？
他們不怕吃苦，也習慣了等待，只怕的是等待沒有盡頭，希望徹底落空。
就在這片一時的安靜中，酒肆外從遠及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和興奮的呼喊，一個年輕人連滾帶爬衝進來，手裡揮舞著一卷簡陋的抄錄文書，臉上因激動而漲紅：「叔！各位叔伯！大消息！大消息！朝廷————朝廷頒布新法了！」
酒肆內所有人都「唰」地看過去，看得進來這年輕人反倒有點心慌。
「慌什麼！什麼新法？說清楚！」刀疤漢子喝道。
年輕人喘了兩口大氣，將手中抄錄文書拍在桌上，指著上面字跡潦草的內容語速極快地念：「是————是關於咱們這些軍功子弟的！朝廷要在咸陽辦大秦講習所」！教————教什麼數字新法、律令文書！學成了經過考核，就能直接去郡縣當文吏！」
眾人聽得一愣，當文吏？那不就是官了？
這可是一條通天路，雖然路上有許多人，但這總是一種真切的希望。
只是————這和他們這些老傢伙有什麼關係？
要能當官他們早當了，可偏偏只有至少達到九等功的五大夫級別，才有做官的資格。
更別說他們都是些武夫，真讓他們去做官管人————別的不說，就那些律令條文，在座的有幾個人能認識？
人群中只有那文氣中年人精準捕捉到了關鍵，「你剛才說，軍功子弟？」
「是啊！」年輕人聲音興奮，指著文書上的核心條款，「咱們這些家裡有軍功爵的，可以用自己的爵位，給家裡的小子換入學資格！爵位越高，能換的名額越多！比如大夫」爵，就能換兩個名額！但是————」
年輕人話沒說完，就被一片熱鬧的聲音蓋過。
「有爵就能上學？那我可得趕緊給我家那小子送進去！」
「我就說得相信朝廷吧！陛下果然沒忘了咱們。」
「那我家該給老大還是老二呢————」
「咱老宋家也能出官了哈哈！」
「都他媽安靜點！」一片熱鬧中，暴躁的聲音猛地鎮壓全場，刀疤漢子冷眼盯著報信年輕人問道：「你剛才還說但是————但是什麼？！」
「但是————」年輕人咽了口吐沫，被所有人目光死死盯著的他有些緊張。
「但是只要申請了這個資格，不管家裡小子最後去沒去學、學沒學成，用來換資格的那個爵位，就沒了————」
朝議之時，贏政給了王館、李斯、馮劫等人三日時限，讓他們拿出一份有關於新法的章程草案。
然而不用三日，僅僅一日過後，贏政案頭便已擺好一份名為《告有功將士子弟書》的草案。
草案內容很簡單，核心便是以爵換學，規定了不同級別爵位所能兌換的「入學資格」數量。
贏政看得很快，目光在「爵位兌換表」和「削爵」條款上略有停留，隨即提起硃筆，只修改了草案中講習所的名稱，划去「實務」二字，直接定為「大秦講習所」。
「可。即頒行天下，廣而告之。咸陽講習所籌建事宜同步推進，限期一月。」
「陛下————」前來上報的王綰見陛下如此乾脆，心中那絲憂慮忍不住又冒出來，「此詔一下，天下軍功將士必然震動。雖法條明晰，然，是否真有人願以辛苦搏殺換來的爵位，去賭一個子孫未必能成的吏員前程？老臣————恐應者寥寥，反傷朝廷顏面啊。」
李斯與馮劫同樣面色凝重。
他們深知，那些軍功舊族尤其是中高級爵位者，早已安享特權。
要他們放棄眼前切實的尊榮和利益，去換取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子孫未來前程，這中間的決心絕非一紙詔令可以輕易撬動。
贏政放下筆，目光掃過三人：「顏面？朕要的是解決實弊踏實做事，不是維護所謂的虛名。詔令已明，路已鋪好，走與不走，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朝廷給了新的出路，總好過讓他們守著日漸貶值的爵位心中生怨，子孫無望。去辦吧。」
見贏政態度堅決，三人不敢再言，躬身領命，「臣等————遵旨。」
高陵縣，酒肆。
這裡距離涇陽最近，發生在隔壁「鄰居」身上的事，經過兩三天時間早已發酵。
酒肆之中，氣氛略顯沉重。
「楊武————五大夫爵啊！說沒就沒了！家產充公，子孫何依？」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猛灌一口濁酒，聲音帶著兔死狐悲的悲涼，「咱們提著腦袋跟王將軍蒙將軍打天下，換來的就是這些？朝廷未免也太狠心了！」
「老黑，話不能這麼說。」旁邊一個稍顯文氣的中年人搖頭，「楊氏那是自己找死！
你沒聽完整嗎？長公子扶蘇親臨處置，都已然答應追查田賞拖欠給他們台階下了。那楊猛竟然還敢在皇子面前動刀兵！這可是形同謀逆的大罪！秦法如山，你我都清楚，在皇子面前動武，夷三族都不為過！陛下只誅首惡、削楊武爵、懲處從犯，已是念在軍功份上從輕發落了！」
「話是這麼說————」另一個略顯老成的漢子感嘆，「可楊氏為何要出頭？還不是因為朝廷答應的軍功賞田拖了又拖，至今未能兌現？心裡有火啊！咱們這些人，誰家沒被拖
欠？我那個上造」的爵位，該得的田至今還差著十畝！說是地不夠分————可仗都打完幾年了？」
說起這些，酒肆內頓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震得酒肆棚頂都落灰。
拖欠軍功賞田，是壓在他們這些軍功將士心頭最大的一塊石頭，也是如今對朝廷產生怨氣和不信任的根源。
「朝廷也有難處吧————」身處這片情緒之中，摸樣文氣的中年人嘆息搖頭，「地就那麼多，總不能憑空變出來。我倒是聽說，陛下近來大力推廣一種叫曲轅型」的新農具，效率極高，就是為了開墾更多荒地。收繳天下兵刃，也是為此想要打造更多新型農具。說不定————朝廷是真打算等新田開出來，就兌現承諾呢？扶蘇公子當眾許諾，他那樣的人說話，我信他。」
「哼，空話你聽得還少？」刀疤漢子冷笑，「年年都說快了，年年都落空！這次要不是楊氏鬧這一出，扶蘇公子會輕易許諾？我看啊，就是被逼到牆角了，不得不給咱們畫個餅！」
「可至少畫餅了————」文氣中年人語氣帶著無奈，「我覺得總得給朝廷一些信心，他不會忘了我們這些功臣的。」
這番話讓眾人一時稍稍安靜，眼中燃起微弱的希望。
都是跟著朝廷打天下的主，誰不是苦過來的？
他們不怕吃苦，也習慣了等待，只怕的是等待沒有盡頭，希望徹底落空。
就在這片一時的安靜中，酒肆外從遠及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和興奮的呼喊，一個年輕人連滾帶爬衝進來，手裡揮舞著一卷簡陋的抄錄文書，臉上因激動而漲紅：「叔！各位叔伯！大消息！大消息！朝廷————朝廷頒布新法了！」
酒肆內所有人都「唰」地看過去，看得進來這年輕人反倒有點心慌。
「慌什麼！什麼新法？說清楚！」刀疤漢子喝道。
年輕人喘了兩口大氣，將手中抄錄文書拍在桌上，指著上面字跡潦草的內容語速極快地念：「是————是關於咱們這些軍功子弟的！朝廷要在咸陽辦大秦講習所」！教————教什麼數字新法、律令文書！學成了經過考核，就能直接去郡縣當文吏！」
眾人聽得一愣，當文吏？那不就是官了？
這可是一條通天路，雖然路上有許多人，但這總是一種真切的希望。
只是————這和他們這些老傢伙有什麼關係？
要能當官他們早當了，可偏偏只有至少達到九等功的五大夫級別，才有做官的資格。
更別說他們都是些武夫，真讓他們去做官管人————別的不說，就那些律令條文，在座的有幾個人能認識？
人群中只有那文氣中年人精準捕捉到了關鍵，「你剛才說，軍功子弟？」
「是啊！」年輕人聲音興奮，指著文書上的核心條款，「咱們這些家裡有軍功爵的，可以用自己的爵位，給家裡的小子換入學資格！爵位越高，能換的名額越多！比如大夫」爵，就能換兩個名額！但是————」
年輕人話沒說完，就被一片熱鬧的聲音蓋過。
「有爵就能上學？那我可得趕緊給我家那小子送進去！」
「我就說得相信朝廷吧！陛下果然沒忘了咱們。」
「那我家該給老大還是老二呢————」
「咱老宋家也能出官了哈哈！」
「都他媽安靜點！」一片熱鬧中，暴躁的聲音猛地鎮壓全場，刀疤漢子冷眼盯著報信年輕人問道：「你剛才還說但是————但是什麼？！」
「但是————」年輕人咽了口吐沫，被所有人目光死死盯著的他有些緊張。
「但是只要申請了這個資格，不管家裡小子最後去沒去學、學沒學成，用來換資格的那個爵位，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