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商女不知亡國恨
趙寰一個人在火盆前坐下。
米商資敵。商人，都這麼膽肥了嗎？
不過轉念一想，倒也不算什麼稀奇事。
本朝立國以來，商人的地位確實與前朝大不相同了。雖說士農工商，商人仍排在最末，穿衣服有規制，坐轎子有限制，見了官要低頭，可說到底，這些面上的東西，擋不住里子的變化。
大宋全民皆商，這話不是白說的。
汴京城裡，資產十萬貫以上的富商比比皆是。
這些人不耕不織，不讀聖賢書，卻能憑藉手中的銀錢，交通天下財貨，將南方的米糧運到北方，把東海的魚鹽販到西川。一船貨物出去，一船銀錢回來，日積月累，富可敵國。
有了錢，就想往上走。
這是亘古不變的人心。
那些新興的富商，用銀子鋪路，拉攏權貴，與宗室和士大夫聯姻，給自己找靠山。有了靠山，家族的利益才能保得住，子孫的前程才能有指望。
按朝廷規制，皇族宗女，也就是那些「趙家女」，她們的夫婿可以因此獲得貴族身份，還能被授予一些象徵性的官銜。
於是，富商們便熱衷於砸重金與宗室結親。
我出銀子，你出身份，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因為，宗室的日子也不見得都好過。
本朝對宗室管得嚴，禁宗室子弟入朝為官，只能靠著朝廷給的俸祿。可幾代人分下來，再厚的家底也被攤薄了。許多宗室旁支，日子過得並不好。
一邊是富商，一邊是邊緣宗室，銀子換身份，身份換銀子，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官宦高門與富商巨賈相與嫁娶，那就更尋常了。
一來二去，官與商之間那點界限，就模糊了。
經商致富的多金之家，更多的選擇是跟官僚士大夫結親。商人的錢，需要權力的庇護；官員的權，需要銀子的打點。
聯姻，是最體面、最牢固的紐帶。
兩家一結親，便是打斷骨頭連著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所以，江南的士紳和富商，早就成了一個利益集團。」他低聲自語。
……
「官家，完顏宗翰請你赴宴。」
蔣宣推門進來，面色凝重，「米商送去了糧草，粘罕大喜，要在西帳設宴款待諸將，也遣人來請了官家。」
「這是要當面羞辱朕。」趙寰哼一聲。
蔣宣眉頭緊皺：「要不，稱病不去？官家前幾日剛病過一場，推說身子還沒好利索，他們也挑不出理來。」
趙寰搖了搖頭，站起身來。
完顏宗翰設宴請他這個大宋皇帝，為的是什麼？
無非是想在他面前耀武揚威，趁機羞辱，宋商人都支持金人。
他若不去，顯得膽怯。
這幾日強硬人設，就塌了。
「當然得去，叫秦遠與朕同去。」
「是！」
趙寰大步走出殿門，秦遠已經在外候著了。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金營的甬道，向西帳走去。
一路上，金兵三五成群地聚在火堆旁，見他們經過，毫不掩飾地指指點點，時不時發出幾聲鬨笑。
秦遠眸光森寒，手搭上了刀柄。
趙寰目不斜視，走得從容。
西帳比東帳還要大，帳外站著兩排金兵，手執長戟。
見趙寰來，主動掀開帳簾，趙寰大步走進帳中。
帳內坐滿了人。
完顏宗望領著一眾東路軍將領坐在右側，見了趙寰進來，完顏宗望倒是朝他點了點頭。
何栗也在，他坐在完顏宗翰的左下方。
完顏宗翰自然高坐主位，他左邊往下坐著一溜西軍將領。
「趙官家，請入座。」完顏宗翰指了指左邊空位。
趙寰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那個空位，挨著幾個漢人。
那幾個漢人穿著講究，錦袍玉帶，一看便知非富即貴。為首的是個中年男子，面白微須，神態倨傲，正與身旁的人低聲說笑。
趙寰沒有遲疑，走過去，從容落座。
那中年男子見他過來，也只是略略側頭瞥了一眼，既不起身行禮，也沒有任何表示，似乎身邊坐著的不是什麼大宋皇帝，而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路人。
完顏宗翰這般安排，就是要羞辱趙寰。
讓你一個大宋皇帝，坐在幾個商人旁邊，讓你看看，在我完顏宗翰這裡，你趙官家的分量，還比不上一個送糧的米商。
趙寰面色不變，坐定之後，神態自若。
完顏宗翰舉起酒杯，環顧帳中：「諸位，本帥今日設宴，是要引薦一位貴客。」
「這位是張源張員外，江南來的大糧商。他給本帥送來了大批糧草，解了我軍燃眉之急。他還說了，只要本帥需要，糧草可以源源不斷地送來！」
帳中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
那中年男子站起身來，滿面笑容，朝完顏宗翰拱手道：「能與元帥做買賣，是小人的榮幸。元帥但有所需，小人定當竭力供應。」
趙寰坐在一旁，目光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完顏宗翰大笑，高聲道：「沒了糧草之憂，我大金鐵騎便再無後顧之憂！來，本帥與諸位同飲！」
眾人紛紛舉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完顏宗翰興致高漲。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張源身後一個年輕女子身上。
那女子約莫十八九歲，生得明眸皓齒，一身素色衣裙，在這滿帳的金甲武夫之中，顯得格外清麗出塵。
「張姑娘，聽聞你琴藝超絕，是江南一絕。今日這般熱鬧，不如彈奏一曲，以助雅興？」完顏宗翰笑道。
那女子款步走到帳中早已備好的琴案前，盈盈坐下。
她抬手撥了撥琴弦，試了試音，琴聲清越，稍作調息之後，她十指落弦，一曲悠然而起。
曲聲悅耳，如流水潺潺，如山間清風。
完顏宗翰聽得興起，頻頻舉杯，與左右將領說笑。
西軍將領們一邊聽著曲子，一邊大聲談笑，酒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
趙寰坐在那裡，杯中酒映著燭火。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趙寰嘴角微微一扯，垂下眼去，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入喉，辛辣苦澀，正如他此刻心中翻湧的滋味。
米商資敵。商人，都這麼膽肥了嗎？
不過轉念一想，倒也不算什麼稀奇事。
本朝立國以來，商人的地位確實與前朝大不相同了。雖說士農工商，商人仍排在最末，穿衣服有規制，坐轎子有限制，見了官要低頭，可說到底，這些面上的東西，擋不住里子的變化。
大宋全民皆商，這話不是白說的。
汴京城裡，資產十萬貫以上的富商比比皆是。
這些人不耕不織，不讀聖賢書，卻能憑藉手中的銀錢，交通天下財貨，將南方的米糧運到北方，把東海的魚鹽販到西川。一船貨物出去，一船銀錢回來，日積月累，富可敵國。
有了錢，就想往上走。
這是亘古不變的人心。
那些新興的富商，用銀子鋪路，拉攏權貴，與宗室和士大夫聯姻，給自己找靠山。有了靠山，家族的利益才能保得住，子孫的前程才能有指望。
按朝廷規制，皇族宗女，也就是那些「趙家女」，她們的夫婿可以因此獲得貴族身份，還能被授予一些象徵性的官銜。
於是，富商們便熱衷於砸重金與宗室結親。
我出銀子，你出身份，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因為，宗室的日子也不見得都好過。
本朝對宗室管得嚴，禁宗室子弟入朝為官，只能靠著朝廷給的俸祿。可幾代人分下來，再厚的家底也被攤薄了。許多宗室旁支，日子過得並不好。
一邊是富商，一邊是邊緣宗室，銀子換身份，身份換銀子，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官宦高門與富商巨賈相與嫁娶，那就更尋常了。
一來二去，官與商之間那點界限，就模糊了。
經商致富的多金之家，更多的選擇是跟官僚士大夫結親。商人的錢，需要權力的庇護；官員的權，需要銀子的打點。
聯姻，是最體面、最牢固的紐帶。
兩家一結親，便是打斷骨頭連著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所以，江南的士紳和富商，早就成了一個利益集團。」他低聲自語。
……
「官家，完顏宗翰請你赴宴。」
蔣宣推門進來，面色凝重，「米商送去了糧草，粘罕大喜，要在西帳設宴款待諸將，也遣人來請了官家。」
「這是要當面羞辱朕。」趙寰哼一聲。
蔣宣眉頭緊皺：「要不，稱病不去？官家前幾日剛病過一場，推說身子還沒好利索，他們也挑不出理來。」
趙寰搖了搖頭，站起身來。
完顏宗翰設宴請他這個大宋皇帝，為的是什麼？
無非是想在他面前耀武揚威，趁機羞辱，宋商人都支持金人。
他若不去，顯得膽怯。
這幾日強硬人設，就塌了。
「當然得去，叫秦遠與朕同去。」
「是！」
趙寰大步走出殿門，秦遠已經在外候著了。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金營的甬道，向西帳走去。
一路上，金兵三五成群地聚在火堆旁，見他們經過，毫不掩飾地指指點點，時不時發出幾聲鬨笑。
秦遠眸光森寒，手搭上了刀柄。
趙寰目不斜視，走得從容。
西帳比東帳還要大，帳外站著兩排金兵，手執長戟。
見趙寰來，主動掀開帳簾，趙寰大步走進帳中。
帳內坐滿了人。
完顏宗望領著一眾東路軍將領坐在右側，見了趙寰進來，完顏宗望倒是朝他點了點頭。
何栗也在，他坐在完顏宗翰的左下方。
完顏宗翰自然高坐主位，他左邊往下坐著一溜西軍將領。
「趙官家，請入座。」完顏宗翰指了指左邊空位。
趙寰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那個空位，挨著幾個漢人。
那幾個漢人穿著講究，錦袍玉帶，一看便知非富即貴。為首的是個中年男子，面白微須，神態倨傲，正與身旁的人低聲說笑。
趙寰沒有遲疑，走過去，從容落座。
那中年男子見他過來，也只是略略側頭瞥了一眼，既不起身行禮，也沒有任何表示，似乎身邊坐著的不是什麼大宋皇帝，而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路人。
完顏宗翰這般安排，就是要羞辱趙寰。
讓你一個大宋皇帝，坐在幾個商人旁邊，讓你看看，在我完顏宗翰這裡，你趙官家的分量，還比不上一個送糧的米商。
趙寰面色不變，坐定之後，神態自若。
完顏宗翰舉起酒杯，環顧帳中：「諸位，本帥今日設宴，是要引薦一位貴客。」
「這位是張源張員外，江南來的大糧商。他給本帥送來了大批糧草，解了我軍燃眉之急。他還說了，只要本帥需要，糧草可以源源不斷地送來！」
帳中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
那中年男子站起身來，滿面笑容，朝完顏宗翰拱手道：「能與元帥做買賣，是小人的榮幸。元帥但有所需，小人定當竭力供應。」
趙寰坐在一旁，目光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完顏宗翰大笑，高聲道：「沒了糧草之憂，我大金鐵騎便再無後顧之憂！來，本帥與諸位同飲！」
眾人紛紛舉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完顏宗翰興致高漲。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張源身後一個年輕女子身上。
那女子約莫十八九歲，生得明眸皓齒，一身素色衣裙，在這滿帳的金甲武夫之中，顯得格外清麗出塵。
「張姑娘，聽聞你琴藝超絕，是江南一絕。今日這般熱鬧，不如彈奏一曲，以助雅興？」完顏宗翰笑道。
那女子款步走到帳中早已備好的琴案前，盈盈坐下。
她抬手撥了撥琴弦，試了試音，琴聲清越，稍作調息之後，她十指落弦，一曲悠然而起。
曲聲悅耳，如流水潺潺，如山間清風。
完顏宗翰聽得興起，頻頻舉杯，與左右將領說笑。
西軍將領們一邊聽著曲子，一邊大聲談笑，酒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
趙寰坐在那裡，杯中酒映著燭火。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趙寰嘴角微微一扯，垂下眼去，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入喉，辛辣苦澀，正如他此刻心中翻湧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