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一戰擒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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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降者不殺』四字出於那位安定公口中,振聾發聵之下,楚軍潰兵便不再同下餃子一般落入冰寒江水中。

  而先前為唐軍吶喊助威,令麾下高呼『我軍敗了』的彭師暠,亦然折返。

  此外,還有向衡山奔襲的廖偃、廖匡凝叔侄所部。

  一師萬五千人,兩位帥將、一位指揮使臨陣倒戈,即便那位安定郡公突陣迂迴;林虎子橫截鑿陣,仔細想來,委實難以敗北。

  且說,等到許文稹率援兵乘上蒙沖鬥艦,從長沙急流而下,趕赴戰場時,除去江面上堵塞不通的楚軍水師外,江畔已是完全淪陷,近萬降軍,受制於千人而已……

  與此同時,張彥卿聞得捷訊,自衡陽城率全軍而出,水陸同進,趕赴而來時,恰巧將楚軍夾在南北之間,無隙可鑽。

  那位已經昏厥多時的楚王渾渾噩噩再次起身時,只聽『噗嗤』、『哐當』的聲響,一柄長劍兀然架設在脖頸上。

  見此,他渾身顫慄,作勢又要昏過去,卻是被林虎子一手硬生生提了起來,懸在半空。

  「郡……六郎!」

  李從嘉收了長劍,嚴色道

  「莫殺他。」

  「喏。」

  雙腳踏在實地,聽得二人話語,馬希萼稍稍平復心神。

  「六郎吶……孤……我此番南下,只是為回衡陽休整,相助六郎……」

  不等李從嘉開口,林虎子一口水啐他臉上。

  「若不是廖、彭諸將響應,你這廝打下了衡陽,也要這般說,屆時好提拿主公當作籌碼,換你家江山。窮途末路,自家的兵從何而來尚且不知!自不覺可笑?!」

  馬希萼囁嚅著,無話可說,只得當作無能的大王,眼看著心腹將佐們匍匐在地,叩拜求饒,嘴中還嚷嚷著『大唐的恩情還不完』、『我早便是唐仆』諸如此類的,聽得他愈發心寒。

  區區八百人,一萬六千軍敗於其下,足足二十倍吶!

  項羽尚知無顏面面對江東父老,他若如此回長沙去,更是……

  念此,馬希萼又想起身投江,可又想到寒冬時節,頓然又掐滅了念頭。

  當是時,那江口處南下馳援的水師中,又驟然響起一聲高吼。

  「郡公何在?!!!」

  許文稹始終不見李從嘉身影,神色惶急。

  「指揮!在那!」

  「你指與我看!!」

  說罷,牙兵抬手指去,那方向既不是他所張望的江畔岸上,也不是山麓野地,而是在那還豎立著『楚』字旗幟的樓船之上。

  「郡公被擒了?!」

  許文稹喊出這話時,一隻眼瞪大,一隻眼驟縮,瞳孔高低不齊,煞是怪異。

  牙兵哭笑不得。

  「潰敗至此,哪會是郡公被擒,指揮與我等皆來的太晚了,喝湯也不及……」

  許文稹本還不信,等到水師開拔迎上無處可退的楚軍舟艦時,儼然徹底失了戰意,楚軍無不丟兵棄甲,望風歸降。

  在納降清理楚軍水師後,許文稹終於有閒暇登上那艘中軍樓船,王纛所在之處。

  當是時,廖匡凝、廖偃、彭師暠、彭彥暉四位叔侄兄弟躬逢在前,向李從嘉匯報『戰果』,表示忠心。

  許文稹徑直穿越過人群,見得郡公一襲明鎧滿身是血,且還插著三根流矢,那鳳盔也早已退去,污血混著汗液,黏附在發上,江風吹過去,如柳條般飄動。

  且正當李從嘉臉不紅心不跳的勉勵降將,許文稹一人登前。

  「郡公!是末將來晚了!」

  李從嘉看了他一眼,記起以後,笑道。

  「也不晚,楚王北奔,將軍揮師南下,堵住其歸路,善哉!」

  許文稹身姿顫了顫,難掩喜色。

  「降卒委實太多,有奔竄山野中,諸位將軍趕快率部召回,尤其是蠻帥酋兵,這些人往常好劫掠來往行人、客商,盤踞衡山一帶。」

  廖、彭三人還在打量這位郡公,皆是不免愕然。

  萬軍叢中的驚世戰績且不說,身中還帶著傷,卻絲毫不急,娓娓道來和他們交代善後事宜。

  自然,李從嘉也未相持太久,此後全盤託付與林仁肇、許文稹,悠悠下了船,又勉勵諸軍一番,方才乘車回衡陽歇養。


  清理善後工作持續了整個下午,直至晚上,諸軍方才相繼歸城,入駐衡陽。

  酒肉犒勞是萬萬少不得,不出眾將所料,李從嘉已備慶功宴等待多時了。

  「醫師說,我傷勢不淺,短時內沾染不得葷腥酒肉,還有虎子,也是如此,今我便以茶代酒,敬諸卿一杯。」

  不知是刻意還是無意,李從嘉傷勢顯然沒那般重,左臂卻是被白布纏繞三四圈,直至小臂處,皆是扎紮實實的。

  正當眾將哈哈大笑,舉杯相迎時,唯林仁肇不得飲酒,有些掃興。

  傷勢是一方面,臟腑積濁又是另一方面。自南下以來,在李從嘉這位營養師的調理下,他的身體儼然好轉不少,不再是那般臭熏五步、無人敢近身的情況。

  「來來來!好不容易隨主公出生入死!大勝得歸!莫要吝嗇酒肉!大口吃!大口喝!今夜只為痛快!!」

  而今宋凡得以入座,嘴角就沒有彎下來過,面對何人皆是一副自傲之態。

  也無怪乎他這般,五十騎直衝三千軍,橫截破陣,雖仰賴李從嘉的射術、林仁肇的威猛,到底是活了下來,足以揚名天下。

  須知道,在中州河北眼中,南方諸國向來是『菜雞互啄』,莫說是以寡勝多,反敗為勝都可堪稱驚世之戰,更勿要說以八百破『兩萬』,一戰擒楚王的豐功偉業!

  其實早在出征前,李從嘉就這般與他們畫過大餅,憧憬大破楚軍後如何如何。

  敗了不說什麼,如今勝了,鴻運加身,定能一飛沖天。

  自然,還是得追隨在郡公身後,方能長久。

  這是戰勝方的作態。

  反觀廖偃、彭師暠,則是沉默寡言。

  「今納降八千壯丁,追討蠻兵二千餘,主是仰賴三卿之功吶。」

  李從嘉見狀,也未冷落,舉杯近前,相敬如賓。

  廖偃呢,雖是起於國老,但其本人很是愛惜『羽翼』,尤其是忠貞之名,今被迫草草逼反,實則也是無奈,總覺染了污。

  「郡公,我……此戰未做多少,不當居功。」

  彭師暠與廖匡凝與他不同,早便釋然,但也需做做樣子,抬高抬高身價。

  「楚王雖暴虐,待下輕薄,但……到底是楚王,且還是大唐敕封的王,反覆叛亂……無論怎說,還望郡公能寬恕大王。」

  彭師暠不善言語,斷斷續續說了一通,所為不過求情,希望李從嘉從寬網開一面。

  李從嘉且正等他這話呢,聞言故作思忖為難,而後回身上位,面向左右。

  「擒拿楚王,乃是堂中諸卿與我所立之功,斷不可獨受之!」李從嘉神采奕奕道:「世人常言我李家無道,虐待降臣!我今非但不殺馬希萼!反要上書廟堂、中書,與阿爺、國老請奏!願以此我薄功,為楚王求饒!不求餘生富貴!但求安樂也!」

  這台階委實夠大,以致於廖偃眸光明亮,起身作揖附和。

  「郡公至仁至厚!當為明主!!」

  此番話,乍聽是郡公婦人之仁,實則大不然。

  這十分關乎日後收納楚地三十餘州的風向。

  馬希能兄弟二人,便是憂心步楊氏後塵而叛,如今有馬希崇,又有馬希萼倒戈不成落敗,不說如何厚待,留其性命,那些打著誓死效忠楚王馬室的州將難免師出無名。

  雖說不是決定性因素,至少為大唐排了不少雷,助長了風勢。

  這是戰敗方,在三言兩語間,見李從嘉品性可靠,便對他大為改觀,納頭便拜。

  至於中間方,李從嘉早就允了一份功勳。

  許文稹別於楊守忠,在軍令狀時,就位處中立,此刻更驚異於半月時光的巨變,佩服之餘,也有些崇仰起國老來。

  廖、彭兩枚棋子,是早早安插在衡山軍中,楚王君側的,而今為安定公所引發,釀造此驚世大勝,從全局來看,恰似水到渠成。

  誠然,若無分兵南下這一舉,馬希能不會叛,馬希萼也不會突發奇想輾轉班師回衡陽,種種變故,似有天命加身,不可不信也。

  「郡…主公帳下,可還有……闕處,留文稹一席?」

  許文稹醉醺醺的,借著酒意散發,竟是明著出言投效。

  「皆是為大唐謀事,為國效命,何來你一席我一席。」李從嘉委婉笑道。


  話音落下,他見許文稹稍顯失落,便又說道。

  「邊帥從國老,將軍為邊帥麾下……」

  「不瞞主公,大帥令仆南援,有說平定楚王動亂後,隨公南克靜江、收復嶺南十八州。」

  「甚好,待交俘於長沙,我便在衡陽休養軍伍,等候將軍歸返。」

  許文稹大口一飲而盡,起身拱手道。

  「諾!」

  ………………

  晚宴過後,第二日,許文稹攜馬希萼回長沙交差報功後,李從嘉便著手整編八千降卒。

  在閱覽軍容之後,李從嘉難免失望。

  這些壯丁民兵,能堪比營屯軍的就要篩去半數,完全就是草台班子,與黃巾軍這般的起義軍不相上下。

  「匡凝、師暠。」

  「仆在。」

  「擇優壯者三千,充入營屯,其餘者,發些糧米,遣返回鄉。」

  「諾。」

  李從嘉又看向林仁肇、張彥卿等,道:「再從營屯老卒中擇優者五百,另立二指揮。」

  就在眾將以為戰功赫赫的林虎子將要升職時,這二指揮人選卻是留後衡陽的張彥卿。

  誠然林仁肇已兼任副指揮,且也不怎追求上進,但眾將自覺封賞不正,多有微詞。

  「主公,湘水之戰,功高者,莫過林虎子!」張彥卿自為首率請求道。

  「我常說兵不在多,貴在精,衡州是南下要口,糧草輜重悉從湘江運轉,南克郴州,糧草後勤也多是你在擔任,領銜便是,至於虎子,待廟堂敕封,他定然在你之上。」

  李從嘉徐徐安撫道。

  這番話,眾將又頓然無異議了。

  另立指揮做為『獨立團』,李從嘉儼然算是僭越了,但若自行敕封節度使、將帥,國老怕是也保不住他。

  這與謀反自立有何異?

  打了幾州,屢屢犯上,這便不是李璟的好大兒了,而是逆子。

  什麼是原則性問題,李從嘉門清,斷然不會越過紅線。

  「事不宜遲,趁著這股銳氣,整編後,隨我下湘水,克靜江,收復嶺南。」李從嘉正色道。

  諸將相繼拱手應諾。

  「衡州需留一千兵,就由廖指揮使代為留後,其餘諸將,隨我南下,如何?」

  李從嘉先是看向文縐縐的廖偃,絲毫無對彭彥暉那般放不下心。

  論官職,衡山軍指揮使是遠大於李從嘉這位七指揮的,但莫要忘了還有郡公的頭銜,以及……國老的青睞。

  「唯主公令是從。」

  李從嘉見廖匡凝、彭師暠兄弟也無異議,笑了笑,擺手道。

  「好,且先做事吧!」

  ………………

  長沙,瀏陽門樓。

  當馬希萼束縛在案前,邊鎬如佛像般佇在案後,神色難以形容。

  不多時,馬希崇入內,見得此幕,瞋目結舌。

  馬希萼滿是羞辱,垂著頭,一言不發。

  「大帥,這是……」

  「看看汝兄做得好大事!領著衡山軍折返攻衡州!大敗受擒而歸!!」

  馬希崇愣住了。

  他其實早有耳聞,說是馬希萼要回師衡州,東山再起,恰恰那李家六郎自郴州班師,戍守在衡陽。

  須知道,哪怕是一路招降拉壯丁,嶺南那犄角旮旯,又能拉多少兵出來?

  馬希萼已經提前徵集過一次,透支兵源青壯,再算算李從嘉所部攻城的折損、留駐,四五千封頂了。

  輾轉兩日不到,一萬五千大軍,潰敗了?!

  說真的,在此之前,馬希崇對這位吳哥視如冤家,但又遙想到被束髮小兒大敗擒拿,一切又都已釋然了……

  馬氏的顏面掃落一地,而今怕是彎腰去撿,也撿不起來了。

  「大帥打算如何處置他?」

  「你說如何處置?」邊鎬沒好氣道。

  馬希崇抿了抿嘴,道:「依我看,五馬分屍不為過!」


  聞言,諾諾已久的馬希萼渾然不再忍,怒叱道。

  「希崇!你這牲畜!!國都要亡了!還他娘想著弒殺你親大哥!!」

  邊鎬見兄弟二人唾沫橫飛,當堂對罵,不禁搖頭哂笑。

  「他是郡公擒來的,郡公說如何處置,便如何處置。」

  邊鎬一聲令下,制止了兄弟二人的紛爭,向身旁的楊守忠示意道。

  「先發到洪州去請示國老,後再押往金陵,且說無論是流放還是囚禁,須留他性命。」

  「喏。」

  等到馬氏兄弟相繼離去,樓中無人時,邊鎬躺回椅上,卸去了冠帽,撫著光頭,嘖嘖稱奇。

  一戰射殺十八人,這他娘是太宗轉世來了?

  邊鎬很是虔誠信佛,對於眼前實實在在的捷報,又回想今上那般模樣,只得如此自我找補,方能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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