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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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宮,勤政殿。

  御案之上,奏疏堆積如山丘。

  如此一幕,紅光滿面的大唐天子依然在仔細斟酌著詞句韻調,直至落座,方才回過神來,逡巡殿中左右。

  以右,戶部尚書殷崇義、戶部侍郎兼知省事常夢錫、中書侍郎兼知省事嚴續、大理寺卿蕭儼、中書舍人韓熙載、高遠為一列。

  以左,樞密使陳覺、副使魏岑、工部尚書查文徽、冠軍大將軍馮延巳、中書舍人延魯為一列,

  這般左右分明,也是兩黨建設以來的傳統了。

  位左之五位賢臣,即時人所言之五鬼。

  但要與其餘大臣們論比稱職與否,案上奏疏、過其手的公文占得六成。

  且說嚴續所兼知省事,即知尚書省,別於中書門下,尚書六部權狹隘,主是國家民生,更貼切實際。

  可要論軍政大事,僕射與尚書們沒有同平章事的加官,連小朝會的門檻都邁不進……

  若比較,與明之內閣相近,二者間,該說是『父』與『子』的關係。

  而要說嚴續一等,孫晟不再,便由秉持公正的知省事諸臣擔持庶務。

  嚴續本人,位至此,仕途磕磕絆絆的,卻是從未站黨。

  一來好中庸,不與世爭,二來其性與賈崇相類,為天子喜賴。

  三來,則是才能平平,不大稱職。

  未用一個時辰,便在時不時輕微竊語聲中,將那堆砌在御案丘壑撫平如初。

  此刻李璟正揉搓著飽滿大腹,隨著數位舍人將奏章分置案中兩端,以大、中、小劃分呈稟,方才罕見的提起御筆,親自批閱。

  中途,他嘖嘖稱奇了聲,目光逡巡左右。

  「薦重光疏,是哪位卿所奏,為何不署名?」

  在右列眾臣驚異時,馮延巳起身作揖,道:「稟陛下,此乃洪州判官孫望川所奏。」

  李璟聞言,輕哼一笑。

  無外乎馮正中得他心,平日常夢錫、江文蔚等,但見宋齊丘為事,便避免不得一番忠貞直言。

  偏偏除卻直言外,再無他用。

  事總得要人來做,何況是政務。

  真要罷黜宋黨一眾,莫說朝外,這朝內便得先凋零半數。

  「他一州判官,為何舉薦重光吶?」

  常、蕭儼二人相覷,一副欲言又止的作態,儼然備戰於口舌。

  「此事還源於六郎。」馮延巳微笑道。

  李璟故作詫異:「哦?朕怎不知?」

  「先是臣與六郎往東宮,並乘一車,臣自覺閒暇,又知六郎近來尚武事,騎射絕倫,故而與之論兵。」

  「論兵事,朕知曉,但此與從軍邊戍何干?」

  「二郎與臣論兵事,字字錐言,稱是亂世當以武興國,托求臣為之進言,謀求從軍一職。」

  李璟聽罷,托腮陷入沉思之中。

  此事,既是得宋齊丘應允,必當是入袁州去。

  恰逢去日孫晟書信,楚將亂矣,時機還真是巧妙。

  這小子知爭氣吶。

  為父而言,長子持重穩妥,次子出鎮、領軍略地,並不出奇,可在大唐,又是五代中,李璟難免不得多加思量。

  若是掛名撈功,這是他喜聞樂見的。

  若是欲立大功,則有些忌諱了。

  次蓋長,恰如下克上,大唐的家庭倫理悲劇,可不止兄長,還有君父……

  以李弘冀的武略,朝內外共矚,就是缺乏實戰經驗,亦不知是寶駿還是驢騾。

  用比不用隱患大,是故沉寂潤州多年不發。

  再者,便是周宗遷東都以前,留守的位置乃是燕王的。

  恰如烈祖創業故事,那時的李弘冀壓根不急,但從遷潤州後,境況又不相同。

  當然,李璟不讓其統軍擴疆,主是忌諱長子閃失,次來呢,為君者,本無需親征涉險,善用識人足矣。

  譬如烈祖,又譬如他自己。

  如今世道,中原正朔,無不是馬上天子,從屍山中殺出來的大位,義祖當年……也如是。


  何況弓馬技藝乃個人勇武,與統兵將略要劃開來看。

  「臣聞太宗皇帝十六親征救隋煬於水火,六郎懷才,需如金石熔冶,陛下但用,縱是平庸又有何妨,陛下不用,便永遠無從得知,露賢於野,國之罪也。」

  思忖多時,見李璟久久不予答覆,馮延巳即朗聲道。

  他不等常、蕭等出言辯駁,旋即又道。

  「今天下廣袤,彼時遼軍南寇,得而復失,先帝之夙願,不過以江淮自守,得治下安居樂業,陛下既為英雄主,欲與正朔爭鋒,若無氣吞萬里之氣魄,安能與郭威爭?」

  「滿腹謬言!」蕭儼怒而起身,道:「爾等為構害六郎,不擇榮辱,六郎年方十五,你竟與之太宗比,戰陣箭矢無眼,但落閃失,該治爾何罪?!」

  魏岑見狀,當即加入戰陣之中。

  「自墜馬以來,六郎之韜略、氣度,世人皆知,如今困於籠中,才不得舉……」

  說罷,魏岑神色懇切,道:「而今湖南尚未平,馬楚彈丸之國,何能不教六郎從戎磨礪?」

  聽此,李璟面帶優柔,很是難為。

  饒是如此,腦海中又不自由的關聯那二句詞來。

  他定然是無雄武辟壤之能,但……老六。

  龍生龍,鳳生鳳,老六往前太類他了,而今卻是判若兩人。

  為難抉擇之際,殿中一片繁雜。

  由是,他安撫左右道。

  「諸卿稍安,待朕三思。」

  常夢錫不顧,作揖道:「陛下,六郎年少,邊鎬乃宋齊丘所舉薦,二郎死因不明,燕王以後,惟六郎是長,陛下夭折諸子,幾欲哀絕,安能再使六郎涉險!」

  在孫黨眾多數人看來,六郎還是冰清玉潔的少年郎,在朝中,耳目眾多,天子有意庇護,故而無人敢陷害,出京後,尤是在那邊鎬麾下,便是生死未卜……

  於是乎,宋黨主張用才,應當少忌風險,孫黨主張護苗,六郎有才略不假,但年少未壯,不該臨陣。

  初衷與本意相近,結果卻是大相逕庭,爭論不休。

  「莫要再爭執了,晚些,朕親與重光論此事,明日再與諸卿答覆。」

  「陛下!」

  「容朕緩緩思緒再議。」

  李璟向來優柔,此時頭疼之下,只得迫使兩黨分隔,自退勤政殿外,往後宮廷去。

  ………………

  含章殿中,鍾氏坐於中正,惴惴不安。

  「你說說,這是什麼話?」

  「陛下相問重光,他若願去則去,不願便罷了。」

  「正中言,此事乃是重光所提,朕安知子嵩竟任其胡鬧。」

  李璟來回踱步,興是覺得累了,便長吁一氣坐了下來。

  「還將他與太宗比,朕聽此,當時顏面便受不住。」

  太宗乃千古一帝,愣是將小子捧得太高,且差上天入雲了。

  「立得大功,弘冀多半要幽怨朕不允他出征,不立,又是丟天家顏面……」

  「陛下思慮太過,重光近來奪目,諸公有期望,也是應然。」

  「真是不允朕安生吶。」李璟憂愁扶額道。

  半晌,他又是長嘆,但不知不覺中,眉目漸漸舒緩。

  「朕是不明白,子嵩為何答應,就因那二句詞名?還是朕的兒郎可任意欺凌、殘害?」

  「若要害重光,那日墜馬……」

  鍾氏自也抉擇,畢竟潤州那頻頻來信,試問她這做娘親的,二弟究是何意味。

  自然,倒不是說她偏向老大而不顧老二,只是兩難之下,又確真是立功名的良機。

  「朕晚間問他實意。」

  ………………

  是夜,玄武湖中樓閣,燈火明熠。

  李從嘉聞訊勤政殿風波,此刻是受寵若驚,恭謹倍往之。

  從湖畔登橋,步至湖中時,不知他是否有錯覺,總覺橋樑不堪,搖搖欲墜,似如薄冰。

  閣二重樓台,李璟負手而立,俯瞰湖心。

  及入,李從嘉亦望去湖面浪波,想起了此處名諱了,抿唇咽喉。


  「阿爺。」

  「可知為父召你來何意?」

  「諸公紛爭之事。」

  「所爭何事。」

  李從嘉猶豫了片刻,道:「從征事。」

  「你與誰說的?」

  「馮公。」

  李璟深呼一氣,沉默不語。

  見此,李從嘉兀自說道。

  「兒以為,從文無能興大唐……中州天子,莫不是逐鹿而得大位……」

  李璟未待他答覆,錐心直言道:「將汝兄長置於何地?」

  至此,李從嘉不禁唇角上揚。

  「如阿爺故事,兒當為兄……為父爭天下。」

  李璟驀然回首,深深然看去。

  李從嘉又道:「兒意從軍,僅是有心志報國,唐亡以來,兄終而弟及方是常態,阿爺不也是冊封叔父為皇太弟?」

  李璟一時語塞。

  他本想說傳位予退身,予以三弟,但事實上,兩黨皆有不願,前者也因此憂慮萬分,故而改字。

  實際上,六兒墜馬以來太過反常,與往前一心求歸隱完全黑白兩分。

  若是自總角年歲起爭求上進,表里如一,此次從戎哪會鬧的這般大?

  逢李弘茂殞命在前,楚地多亂,諸多事沖在一起,繁雜朦朧,太過冒求上進,李從嘉所圖為何,焉能不知?

  說真的,僅是參軍掛名這一小事,竟能鬧到如此地步,無愧於『時勢』二字。

  自漢君誅殺權臣起,大唐便有謀求淮北之意,畢竟中原因政權交接紛亂,兵發徐州,不失良機。

  偏偏未有。

  而今只能寄望那劉旻當一當人子,與契丹新君多磨一磨中周。

  且莫教使郭威干涉他攻取湖、湘。

  想來,劉承佑不犯失心瘋,熬一熬郭威心氣,上了年歲,大漢估摸還能安穩些年頭。

  所謂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家眷盡誅,卻是黃旗加身,立國大周。

  勢推人吶……

  念此,李璟又睨向李從嘉,見其目光灼灼,胸有成竹之態,釋然道。

  「你去罷,切莫要親陣。」

  「阿爺。」

  「還有何事?」

  「兒可否從鄂州軍?」

  「得寸進尺。」

  李璟語重心長道:「子嵩知照拂,既讓你去,便無殘害之意,勿要聽蕭卿、常卿所言。」

  「阿爺是如何……肯確國老無心。」

  李璟瞥了他一眼,道。

  「因朕,因你兄長尚在,羽翼之下,他安敢有心。」

  李從嘉聽罷,頓覺眼前人極為陌生。

  他這老爹,何時有此魄力?

  然轉念細想,昔年伐閩時,皆傳今上有克復中原之大志,誰能知曉後來是一片狼藉。

  興許是楚真將大亂,有心寄望。

  說真的,他未曾想過時勢來的這般快,甚至乎有些突兀,有種時不我待之感。

  但事已至此,若畏縮不進,切莫談雄心壯志,根基淺薄,三年之期到,如何熬過周軍南下?

  與兄爭天下,首先得有天下。

  在此之前,有叔父坐鎮東宮,李弘冀又在外,翻不起浪花。

  「無忌奏書,楚眾將有忿,尤希崇最甚,朕命康樂屯兵萍鄉,至今傾軋有年余,不久,將是勇武之時,你此去,無論是非,皆遵帥令,有違之,將外君命不受,阿爺顧不得你。」

  「兒知曉。」

  「還要去?」李璟又一次試探。

  「宋公畢生為國,兒無意與之爭,又何故害我耶?」

  李璟無言以對,即得過且過,擺手揮退。

  然李從嘉方才轉身數步,又折返歸來,道。

  「兒還是想與……」

  「不允。」

  「諾!」

  望著那漸長背影離去,李璟向左右沒好氣咒罵兩聲。


  須臾,鍾氏登台,他又是訕訕一笑。

  「你看,朕三番相勸,偏是不聽也。」

  出於對大兒的些許羞愧,鍾氏低語道:「重光生來重瞳,陛下可是信了此……讖緯?」

  「朕信不信無妨,世人信便是。」李璟正色道:「論讖,弘冀當為邊戍重將,朕若不信,何必於遣他至潤州統軍。」

  「妾身是怕。」

  「他一束髮郎子而已,寸功未立,此去是為苦其心志,莫要杞人憂天。」李璟緩聲道:「今大唐偏安一隅,所據僅江淮地方,尚不如東晉,他若有心爭,便由其自然。」

  「可重光畢竟年少,少年意性,陛下怎能縱他胡來。」

  這一次,李璟未有作答,默然受之。

  良久後,湖風拂面,重若抨擊。

  「昔年,正中嗤笑父皇時,朕之所以不制止,非因不孝,此今天下,不進則退,朕……欲為天下主,安能屈於江南地方?」

  鍾氏聽言,亦是大覺驚異。

  她不曾否認李璟的雄心壯志,但恰因此,大唐國力漸衰,空耗烈祖積攢之基業……

  「朕無郭威之能,不寄望子孫,難道該當寄望於外人?」

  末了,李璟不顧鍾氏啞然不應,興然吟誦道。

  「壯志未酬三尺劍,故鄉空隔萬重山。」

  ………………

  注一:

  「延巳初以文藝進,實無他長紀。綱頹弛,吏胥用事,軍旅一切以委邊帥,無所可否。

  愈欲以大言蓋眾而惑人主,至譏笑烈祖戢兵,以為齷齪無大略,嘗曰:安陸之後,喪兵數千,輟食咨嗟者旬曰:此田舍翁(李昪),安能成天下事?

  今上(李璟)暴師數萬於外,宴樂擊鞠,未嘗少輟,此真英雄主也。」————《南唐書·卷十一·列傳第八》

  注二:

  「元宗自以唐子孫,慨然有定中原,復舊都之意。

  有司請行南郊禮,元宗曰:俟天下為一,然後告謝天地。

  魏岑遂與陳覺、馮延己、延魯更相倡和,為拓境事。」————《南唐書·卷十五·列傳第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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