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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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八月初八。

  自從李從嘉與馮延巳車上談兵起,僅過去短短几日,他在金陵間的風評不由兩極分化。

  饒是有皇太弟三叔與張易等東宮屬臣為他正名,從中轉圜。

  但與五鬼之一的准相公相談甚歡,同流合污的『罪名』,短時間內是洗不清了。

  換言之,他的屁股不乾淨了,人設要崩,做不得以前冰清玉潔的六郎。

  當然,要說馮延巳在此之後甚都未說,絕然不可能,甚至乎隔日便告了『家長』。

  論兵事連李璟、鍾氏都知曉,文武百官知或不知,明目瞭然。

  不過,外面的風評還未能影響到他上進。

  史、兵法、騎、射、書法這些日,他都未曾懈怠落下。

  作為有本職工作,險些上岸的正考級,對於時間規劃還是很充分。

  做五休二,今日晴光明艷,故而出郊散步青溪。

  與以往不同的是,他做不得閒散隱士了。

  順位老二之下,李璟予他的侍從多了不少。

  且說府衛,原在編的,僅五十人,湊不滿一都,而今卻是足足一都,來去皆要肅清馳道、左右不容士民近身,很是……顯目。

  都頭名賈善,年二十,乃今侍衛諸軍都指揮使賈崇之子。

  與其父類,貌敦和,遠遠不類皇甫暉那般純正的牙兵武夫。

  且說,五代諸侯、軍閥的親軍制度,完全足矣引導『歷史走向』。

  如趙匡胤,殿前都點檢,便屬于禁軍(親)一類。

  又如長安天子,魏博牙兵,此舉在五朝屢見不鮮了。

  但偏偏南唐是異類。

  侍衛本是馬步,而唐多領一水師。

  賈崇此人,武略且不論,最為顯著的便是資歷。

  從烈祖三十年,至今奉天子又十年,弱冠熬成了花甲,才略中庸,但對於大唐二世金烏的恩情,卻是滿滿當當。

  李從嘉看著布衣革甲的賈善,對望橋間青溪湍流,道。

  「論大唐肱骨,宋公居上,周公居中,賈公居下,我聽說,忠正(字)原先是欲從……仕途?」

  聽此,平常波瀾不驚的賈善面中抹過酸澀。

  「阿郎……仆不知當說與否。」

  李從嘉看了眼兩列駐蹕甲士,道:「皆是令尊所調遣,有何憂心?」

  賈善咽了咽口舌,正色道:

  「大唐建國以來,憲度草創,言事遇合,即隨材進用,不復設禮部貢舉,此事,孫公等進諫多時,偏是五…位公卿不許。」

  「還有此事?那吏部何用?」

  「今設吏部,不設尚書,唯侍郎朱鞏參知。」

  簡單來說,即是附和他老爹心意,便可肆意擢拔高升。

  譬如馮延巳,升遷的速度完全不是循規蹈矩,按部就班。

  吏部在,說是為考量,但朱鞏僅一侍郎,人事選拔太亂了。

  但,在此亂世,任人唯親是比任人為疏多有裨益。

  「不瞞阿郎,家父早年,是欲令僕從文貨君,奈何貢舉不設,朝中多數權職、官闕,為國老所持,陛……陛下仁和,多任從之。」

  說罷了,李璟有能耐管,卻是『躺平擺爛』,偶爾奮起勤政,不過半月又回去了。

  要知道,權是容不得真空的,你把持不住,自然有旁人來把持。

  可李璟到底還是有心術的,怕宋黨勢大架空,又拉了一批良家子,如此經年下來,方有兩黨並立之勢。

  「看來,你是生不逢時,對阿爺心中有怨吶。」

  這大帽子一扣,賈善到底年輕,心慌意亂,趕忙作揖否決。

  「仆不敢!」

  李從嘉審視了他片刻,笑著扶其臂,又挽住手,笑道。

  「既是將門之後,從戎未必不好,書生意氣要不得。」

  賈善苦笑,無言以對。

  是將門,也掌親軍兵權,但他老爹很是本分,有時與田舍郎無異別。

  然,福兮禍兮,烈祖與今上,看中的便是他阿爺老實人的品性。


  侍衛諸軍換作是皇甫暉統轄,天子夜間怕是不敢褪履入睡。

  「我與馮公論兵事,你可知曉?」不多時,李從嘉話鋒一轉,道。

  「知。」

  「馬楚之亂,你又可知否?」

  「陛下近來常召阿爺奏問,便是為伐楚計。」

  聞言,李從嘉見賈善耳目清明,不免思忖。

  當此時節,把嗣子親兒調予他為親軍官長,用意可圈可點。

  若馮延巳那聲喝彩出自肺腑,從邊塞謀奪威名一事,應該早有眉目了。

  事實上,李從嘉對此並不樂觀,雖說在廟堂有了立錐之地,四方迷霧卻未退散,他的班底還是太薄弱了。

  要從征保安危,首先得有值得託付親衛軍,不求多,但求精。

  賈善的任命,是近來為數不多的好兆頭。

  「你弓馬可好?」

  「自比不得阿郎。」賈善略有羞愧道。

  「從征湖南,你可怕?」

  賈善愣了下,半晌後,道。

  「在其位,謀其政,仆食君祿,無甚怕不怕的。」

  李從嘉凝望著他半晌,一時沉默。

  「安心,真有那一日,用不著你似尉遲敬德般沖陣,在側持楯櫓護住我便是。」李從嘉拍聳其肩,笑道:「屆時,我持弓,你持盾,何愁不立功名?」

  賈善不擅恭維,更不善吃他的胡餅,只是稍有遲疑地捧了一句。

  「阿……郡公威武。」

  莫要看李從嘉自傲,月餘下來,他的弓馬突飛猛進,天資卓著。

  但礙於身量與年歲委實小了些,張三石弓有些勉強。

  「今日在外有些久了,回去罷。」

  「唯。」

  歸府以後,李從嘉卻又深感世事唯艱,有心無力。

  蕭儼不曾回應,馮延巳也無准信,就連太弟叔父也是口大於實,勸他暫斷了從戎念想。

  這要何時才能熬出個頭來?

  嘆吁之間,不知何時,案上兩張肉餅、三個煮蛋、半釜羔羊肉,皆是敗退下陣來,潰不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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