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兩百一十六平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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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兩百一十六平方米

  城北光明路117號,鐵門鏽的拉不動。

  林江從三輪車上跳下來,雙手抓住門框底槓往上掀。鐵皮發出一聲尖銳的嚎叫,日光扎進來,照亮一地灰塵。

  地下室的味道撲面—潮氣、機油和陳年紙箱腐爛後的酸。

  林建國拄拐站在台階頂上,沒下來。

  「這是倉庫。」他的聲音很平,「不是做菜的地方。」

  林江沒接話,蹲下去刮地面。水泥地,不是泥地。指甲縫沒有黑泥,地面乾燥,不返潮。他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從褲兜摸出捲尺,一頭咬在嘴裡,拉直了貼牆根量。

  十四米六。

  轉身量縱深——十四米八。

  他在田字格紙上寫:216平方米,層高3.2米,通風口三個(南牆兩個、西牆一個)

  下水管道兩根,電錶總開關40安培。

  林建國慢慢走下台階,拐杖點在水泥地上聲音發悶。他繞著柱子轉了一圈,用手背蹭了蹭牆壁,看了看指頭—乾的。

  「牆不返潮。」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變了。

  林江已經蹲在西牆角畫圖了。鉛筆頭磨的只剩一截,他用小刀削了兩下繼續寫。

  「十二口砂鍋沿南牆一字排開,間距四十公分,底下砌耐火磚基座統一高度,蜂窩煤灶配鼓風機。」他一邊畫一邊念,「案板四張靠東牆,切配區和封裝區中間隔一道不鏽鋼台面,蘇小琴的分揀線就接在台面末端。」

  鉛筆頓了一下。

  「魚鰾粉加工間。」他在西北角畫了個方框,「單獨隔出來,六平方就夠,文火烘烤台、石磨、過篩台、玻璃罐儲存架。溫度不能超過二十五度,西牆通風口正好對著。」

  林建國拄著拐杖走到他身後,低頭看那張紙。

  紙上的線條歪歪扭扭,但每個數字都標的清楚—砂鍋間距、案板尺寸、下水管到封裝台的距離、電線走向。右上角還畫了個箭頭,寫著裝卸口→貨運鐵路支線。

  「什麼鐵路支線?」

  林江站起來,拉著他走到北牆的鐵門前。門推開,外面是一條碎石路,盡頭拐彎處立著一根水泥電線桿,杆上掛著鐵路信號燈。

  「城北貨運支線。」林江指著那根杆子,「從這兒裝車到火車站候車室,三公里,比從醫院東門走大馬路近三分之一。何軍要的四百份,早上五點出鍋,五點半裝車,六點前擺上櫃檯。」

  林建國看著那根電線桿,沉默了很久。

  三公里。三分之一。

  他在國營飯店幹了三十年,從沒想過做菜的人還要算運輸距離。

  「你剛才說十二口砂鍋。」他轉身看著兒子,「誰看火?」

  「白天您和我分兩班盯,夜裡我一個人。」

  「你一個人盯十二口鍋?」

  「滷製靠溫度不靠翻炒,火候掌控大成級別能同時感知三口砂鍋的溫度變化,十二口分四組輪流上灶,每組燉四十五分鐘,間隔十五分鐘切換。」

  林建國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想說兒子在吹牛,但想起比賽那天六口鍋同時運轉、一個人三小時出十二道菜的場面,把話咽了回去。

  「電不夠。」他指了指頭頂的燈泡,「四十安培帶十二口鼓風機加兩台冰櫃,跳閘。」

  林江在紙上寫:找電工,申請增容至60安培,費用待查。

  「排煙呢?十二口砂鍋同時開,煙往哪走?

  ,「砂鍋慢燉不起油煙,南牆兩個通風口做進氣,西牆一個做排氣,形成對流。煤煙走地面排煙槽從北門接室外。」

  林建國不說話了。

  他扶著柱子站了一會兒,拐杖在地上畫了個圈。

  「灶台高度八十二公分。」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林江從沒聽過的認真,「我量過周師傅當年的灶,八十二公分最省腰。砌矮了彎腰,砌高了架肩膀,幹不了長活。」

  林江抬頭看他。

  林建國沒看兒子,拐杖點著地面往南牆走,一步一步量著步幅。

  「第一口和第二口之間留五十,不是四十。兩個人同時操作會撞胳膊肘。」他停下來,拐杖往地上戳了個點,「這兒放個搪瓷盆,盛打沫子的髒勺,省得往案板上擱。」


  林江蹲下,把圖紙上的40劃掉,改成50。

  父親又往前走了兩步。

  「成品暫存區別靠南牆,靠北門。出鍋的東西走最短路線上車,在室內多待一分鐘就多吸一分鐘煤味。」

  林江把暫存區的方框擦掉,重新畫在北牆裝卸口旁邊。

  父子倆在地下室待了兩個鐘頭。出來的時候田字格紙正反兩面畫滿了,邊角寫著林建國報出的七八個數字,每個都是他在紅旗飯店後廚三十年積下來的。

  晚飯在302室。

  李秀芝做了三菜一湯,比以前捨得放油了。林小雨從書包里翻出今天的聽寫本,十個詞全對,舉著給每個人看了一遍。

  林江從內兜摸出那張皺巴巴的圖紙攤在桌上。

  「下禮拜開始,林記的滷味不在小館後廚做了。」

  李秀芝筷子停了。

  「搬哪兒去?」

  「城北光明路,地下室,兩百一十六平方米。」

  林小雨歪著腦袋看那張紙,看不懂,用筷子頭點著上面的方框問:「這是啥?」

  「砂鍋。」

  「這個呢?」

  「案板。」

  「這個?」

  「你蘇小琴阿姨疊袋子的地方。」

  小雨的筷子移到右上角那個箭頭,念出旁邊歪歪扭扭的字:「裝——卸——口。」

  她抬頭:「哥,這是咱家新家嗎?

  林江笑了一下:「不是家,是廚房。很大的廚房。」

  「比咱家大?」

  「比咱家大十倍。」

  小雨瞪圓眼睛,舉起筷子在空中比劃了一圈:「那我的小板凳放哪兒?」

  「放收錢的桌子旁邊。」

  小雨滿意了,低頭扒飯。

  林建國一直沒說話。他碗裡的紅燒肉沒動幾塊,筷子夾著一根青菜翻來覆去。

  李秀芝看了他一眼,沒問。

  過了半晌,林建國把筷子放下。

  「十二口砂鍋的火候,你一個人盯不過來。」

  林江沒抬頭:「我說了白天分兩班」」

  「我來盯。」

  三個字。

  林江抬頭看他。

  林建國的眼睛沒看兒子,盯著那張圖紙上標著灶台82cm的位置。

  「我腰斷了,顛不了勺,但蹲在灶台邊聽火是幾十年的功夫。砂鍋里的水響不響、骨頭咕嘟幾聲該加水、煤球什麼時候該換,閉著眼睛我都聽的出來。」

  他頓了一下。

  「品控。」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明顯不太習慣,舌頭在嘴裡繞了一下,「你上回說的那個詞。每鍋出來的滷味我先嘗,不過關的不許出門。

  「7

  李秀芝扭過頭去,假裝收拾碗筷。

  林小雨用沾著米粒的手拽林建國的袖子:「爸你也去大廚房呀?那我放學去找你還是找哥?」

  林建國揉了一下她的腦袋:「先找你哥,你哥忙了再找我。」

  飯後林江洗碗,李秀芝收拾桌子。她把那張畫滿圖紙的田字格紙拿起來,折了兩折,走進臥室。

  林江從廚房門縫看見她把紙壓在枕頭底下,跟那塊白底藍碎花手絹放在了一起。

  夜裡十一點,林江在後廚算帳。鐵皮櫃裡四千六百二十塊,117號不要房租但改造要錢——十二口砂鍋基座的耐火磚、鼓風機、不鏽鋼台面、增容電錶、分揀台面板。他在紙上逐項列價,加完最後一筆,總數三千四百。

  剩一千二。

  夠周轉,但沒餘量。

  他把紙折好塞進柜子,鎖上暗鎖。

  門外傳來自行車鏈條聲,緊接著是一個信封從門縫底下滑進來。

  林江撿起來拆開。

  沈念的字跡,只有一行:

  光明路117號北側貨運支線,每周二、五有空車皮編組停靠,停車時間四十分鐘。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翻過紙背空白,沒了。

  林江把信封塞進圍裙口袋,拉滅燈。

  黑暗中他聽見三輪車外面有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很輕,從巷口方向傳來,往東駛去。不是夏利的聲音,排量更大。

  他沒起身去看,翻了個身面朝牆。

  牆那邊,林建國的咳嗽聲停了。老頭翻身的動靜響了兩下,然後是拐杖靠牆滑落的悶響—他把拐杖從床頭挪到了床腳。

  明天不用拐杖撐著站了。

  坐著就行。坐在灶台邊上,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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